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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4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此话一出,何建革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瞪着罗桂梅,心里却有些发虚。因为罗桂梅所说的,都是事实!自从他加入蓝海加工厂后,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好,当上厂长之后更是,家里的米面粮油,几乎不用花钱。工厂发的都用不完,甚至到送人的地步。蓝海加工厂的福利制度,是阶梯式的,虽说固定米面粮油,但每个人根据职位不同,配给的份额也不同。他作为厂长,领回家的份额,多到吃不完。可林斌今天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不把全厂......赵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茶杯在指尖微微一顿,热气袅袅升腾,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权衡。他没接林斌那句“给想想办法”,反而侧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沙洲日报》,轻轻摊开在茶几上——头版右下角,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赫然在目:《市轻工局召开水产行业协调会,强调规范经营、杜绝恶性竞争》。报道末尾还附了行小字:“会议特别指出,部分企业以不正当手段排挤同行、扰乱市场秩序,已引起主管部门高度重视。”陆豪瞥见标题,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林斌。林斌却像没看见那张报纸似的,伸手拈起一块桌上摆着的冰糖橘,剥开,掰下一瓣塞进嘴里,汁水微酸清冽,他眯了眯眼,笑道:“赵厂长这橘子,是本地新摘的?甜中带劲,有股子海风洗过的鲜气。”赵焕一怔,随即失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可不是嘛!昨儿渔民老李刚从东山岛拉回来的,说是潮退后礁石缝里钻出来的野橘树结的果,比大棚里的香十倍。”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则报道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片云,“林总这嘴刁,尝得出风土。”林斌把橘络仔细掐掉,又掰了一瓣,递到陆豪手边:“陆总也尝尝。风土这事,靠嘴尝,更靠脚量。前两天我带人去东山岛看滩涂,涨潮时一片墨蓝,退潮后全是活蹦乱跳的弹涂鱼、跳跳虾,连招潮蟹都横着排队往咱们网兜里钻——可就这片滩,上个月还有人拿铁皮船堵着入海口,说那是他们‘祖上传下的捕捞区’,不许外人下网。”陆豪接过橘子,指尖微凉,没吃,只捏着那瓣果肉,听出了弦外之音。赵焕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哦?还有这种事?”“嗯,人叫常达。”林斌吐出橘籽,轻轻搁在烟灰缸里,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砸进静水,“钱潮加工厂的副厂长。上回鳗鱼订单,货车爆胎那会儿,他正带着人,在宝藏湾码头对着我们卸货的工人拍桌子——说我们抢了他们的‘老客户’,要查我们的运输执照、检疫章、甚至问有没有‘走私渠道’。”办公室里静了一秒。窗外传来远处起重机吊臂转动的金属摩擦声,沉闷而固执。赵焕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半张脸:“常达……他脾气是急了些。不过林总,您也知道,钱潮加工厂背靠市二轻局,这些年给系统内单位供鱼获,账面流水稳得很。突然冒出个蓝海水产,价格比他们低两成,质量还高出一截……换谁心里都硌得慌。”“所以他就往我铺子门口泼红漆?”林斌忽然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井水,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昨儿清早,我让小伟去水产街看门面,油漆还没干透,顺着木纹往下淌,像血。”陆豪手指一紧,橘瓣被捏破,汁水渗进指缝。赵焕彻底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林总,你这话,是跟我说,还是打算……跟局里说?”林斌没答,反问:“赵厂长,去年腊月二十三,您厂里那批出口日本的银鲳,因检疫单日期笔误被卡在海关,最后是谁连夜开车三百公里,把补盖的章送到浦江码头?”赵焕呼吸一滞。“是我。”林斌替他答了,声音平缓,“韩小伟开车,我坐副驾,凌晨四点赶到,赶在清关窗口关闭前十分钟。那天雪下得厚,车轮打滑,差点栽进黄浦江支流。可您厂里那批鱼,一条没烂,全按时上了船。”赵焕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是。那批货,救了厂里三个月工资。”“可今年开春,您厂里新招的二十个女工,试用期满后,全被调去清洗钱潮加工厂送来的冻鱼——因为人家给了您每吨五十块的‘代加工费’,比我们蓝海给的高三十块。”林斌语速未变,像在陈述天气,“她们的手泡在冰水里,一天十二小时,关节肿得握不住筷子。昨天我去车间转,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排水沟边,用冻得发紫的手,抠指甲缝里的鱼鳞碎屑。”赵焕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林斌却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温煦却锐利:“赵厂长,您不是不知道钱潮在干什么。您只是……不敢断那根线。”空气凝滞如胶。陆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林总,那条线,今天能断吗?”林斌没看他,目光落在赵焕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旧锦旗上——“沙洲市先进集体”,落款是1978年。锦旗边角已有磨损,金线黯淡,可“先进”二字,依旧筋骨铮铮。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沙洲日报》哗啦作响,头版那则报道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则消息:《省水产进出口公司拟于本月十五日,在沙洲港举办首届海产直供洽谈会,面向全省遴选优质供应商》。林斌指着那行字,声音随风而散,却字字清晰:“赵厂长,省公司这次不看关系,只看三样东西:第一,近三个月的出货量及质检报告;第二,自有捕捞或稳定合作渔队的备案证明;第三……”他顿了顿,转身,目光如钉,“当场解剖活鱼,验鳃、验腹、验眼——新鲜度,差一秒,扣一分。”赵焕瞳孔骤缩。陆豪霍然起身:“林总,您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林斌踱回茶几旁,拿起那瓣被陆豪捏破的橘子,轻轻一挤,金黄汁液滴落在《沙洲日报》的“协调会”标题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深色,“是请赵厂长帮个忙——十五号上午九点,让贵厂所有质检员、车间主任、还有您亲自到场。蓝海水产的鱼,从永安一号船上卸下来,直接抬进您厂里解剖台。全程录像,同步播到洽谈会主会场大屏。”赵焕失声:“这……不合规矩!省公司规定,供应商需提前报备样品,现场只验预处理好的样本!”“那就改规矩。”林斌笑得坦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赵厂长,您手里有市轻工局的电话,我手里有省文研所卢东俊的电话,还有市局辛卫民的电话。三个人,三个部门,都能在十五号之前,把‘现场直采直检’写进洽谈会补充通知里。”赵焕怔住,额角沁出细汗。林斌俯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至赵焕面前:“这是永安一号今早返航的全部渔获清单——东海小黄鱼四千二百斤,银鲳三千一百斤,活鳗五百六十七条,还有三十七筐带子、二十篓海胆……全都盖着渔业大队最新鲜的检疫钢印。章怀远队长亲手盖的,公章还是烫的。”他指尖点了点信封:“您要是信得过我,下午三点,蓝海水产的运鱼车就停在您厂门口。您的人,可以当场开箱验货。鱼死了,算我的;货不对板,赔您双倍。您要是信不过……”他耸了耸肩,“那我就去找隔壁的沙洲罐头厂。听说他们冷库空着,正愁没原料。”赵焕盯着那封信,喉结上下滚动。窗外风声愈烈,卷起案头几张废纸,啪嗒一声贴在玻璃上,像一面无声的旗帜。良久,他伸手,一把抓起信封,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脆响。他没拆,只是死死攥着,指节青白:“林总……你到底想要什么?”林斌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杯茶,热气蒸腾中,他声音平静如深海:“我要沙洲港,有光的地方,照得到所有人;有水的地方,流得进每条船。不是只照钱潮那几条铁皮船,也不是只流进他们几家冷库的暗渠。”他抬眼,目光灼灼:“赵厂长,您当年考进冷冻厂,是不是也想让沙洲的鱼,游得更远?”赵焕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劈开了记忆的闸门。三十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在冷库门口冻得跺脚却眼睛发亮的年轻技术员,忽然撞进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眸子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微红,声音哑得厉害:“……是。我想让咱沙洲的鱼,游进北京的国宴厅。”“那就游吧。”林斌将茶杯推到他手边,“十五号,我站您厂门口。您开门,我卸货;您举刀,我剖鱼。刀锋所向,不是钱潮,是陈规;不是常达,是那些压在渔民脊梁上、让章怀远队长叹气的‘理所当然’。”赵焕没说话,只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放下时,嘴角竟牵起一丝久违的、近乎少年气的弧度:“好。我开门。”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响。赵焕的秘书探进头:“赵厂长,钱潮加工厂常厂长来了,说有紧急合作事宜,要见您。”林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回甘。他眼角余光扫过赵焕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笑意渐深,却不言语。赵焕深吸一口气,将那封牛皮纸信封塞进自己抽屉最底层,锁死。他整整衣领,起身,脸上已恢复沉稳神色,只对秘书说:“请常厂长稍候。我先陪林总、陆总去车间看看新生产线——听说,蓝海水产的鱼,今天就要上产线了。”陆豪闻言,猛地看向林斌。林斌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赵焕:“赵厂长,这是永安一号船舱冰库的备用钥匙。里头的鱼,等您解剖完,要是满意……”他眨了眨眼,“就当是蓝海水产,给沙洲冷冻厂的第一笔‘订金’。”赵焕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黄铜触感扎进掌心。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历年冻品损耗率、设备故障时间、甚至某年某月某日哪台压缩机异响三次……最后一页,却空白着。他撕下这张白纸,提笔疾书,墨迹淋漓:“即日起,沙洲冷冻加工厂第二厂房,划为蓝海水产专属直供产线。所有质检、包装、物流环节,由蓝海水产派驻人员协同监管。首单验收: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五日,活鱼现场解剖。签字:赵焕。”他签完,将纸页撕下,按在林斌手背上:“林总,这单子,我签了。但有个条件——”“您说。”“让我厂里那二十个女工,第一批上这条线。”赵焕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教她们认鱼、挑鱼、控温。工资……按蓝海标准开。”林斌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页边缘被赵焕攥得微微起毛。他忽然伸手,握住赵焕的手腕,力道坚定:“成交。明天一早,韩小伟带新编的《冻品操作手册》来。第一页,就印您的签名。”赵焕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爽利,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两只麻雀。三人并肩走出办公楼。阳光正盛,泼洒在厂区宽阔的水泥地上,白晃晃一片。远处,一辆蓝色厢式货车正缓缓驶入厂区大门,车身上“蓝海水产”四个红字,在光下灼灼生辉,像一团未熄的火。林斌抬头望天,湛蓝高远,云絮如帆。陆豪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林总,您真打算把永安一号的货全押在这儿?万一……”“没有万一。”林斌打断他,脚步不停,声音融在风里,“赵厂长的笔,比钱潮的章,重得多。”货车停稳,车厢门哗啦打开。没有预想中的鱼腥扑面,只有一股清冽海风裹挟着细碎冰晶涌出——冰层之下,银鲳的鳞片反射着阳光,小黄鱼尾巴微颤,活鳗在特制水箱里缓缓摆尾,水波荡漾,映得人眼睫发亮。赵焕站在车厢前,弯腰,伸手探入冰层缝隙。指尖触到银鲳微凉滑腻的腹鳍,那鲜活的、搏动的生命力,顺着指尖一路爬升,直抵心口。他久久未动,直到林斌递来一条干净毛巾。他接过来,擦净手上的水珠,忽然说:“林总,上回您说,想在厂里建个员工浴室?”“嗯。”“我批了。”赵焕把毛巾叠好,放进林斌手里,动作郑重得像交接一枚勋章,“图纸下周交您。锅炉房,我让后勤科腾出来,专供蓝海。”林斌没接话,只拍了拍他肩膀。两人并肩立着,看工人抬着水箱下车,看活鳗在阳光下甩出晶莹水花,看那束光,终于毫无阻碍地,落进这间沉寂多年的厂房深处。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一波,又一波,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