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丽，春丽~”
钱春丽能听到有人喊她，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语气带着担心，也有急切。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睁开眼，只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好好睡一觉。
因为长期劳累熬夜，长期超负荷状态诱发了急性心肌梗，钱春丽进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李金强签字的手都在哆嗦。
抢救室的红灯一明一暗，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心跳，刺的人眼睛发疼。
走廊里安静的可怕，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往人鼻子里钻。
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一秒还忙前忙后的，白天带着孙子，伺候婆母，还要洗衣做饭搞卫生，晚上陪着中风的婆婆，给她按摩伺候她喝水起夜。
不到半年的时间，头发一把把白了，腰一天天弯了，脸上永远是化不开的疲惫，连睡个整觉都是奢侈。
大家都习惯了，习惯了她的付出，谁也没想到，突然之间，没有任何一点预兆，她就这么倒下了。
李金强双手死死拽着衣角，指节泛白，紧张的看着抢救室的大门，直到这一刻，他才慌了神。
李保全眼眶通红，心里又悔又怕。
李保翠早已哭红了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不敢放声大哭，怕影响了里面的抢救，只能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抖。
时间慢的像是被凝固了一样，大家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为全家撑了半辈子的人，不是铜墙铁壁，也会累，也会倒。
张荣英也脸色难看的陪着守在抢救室外头。
上辈子这时候她已经去上海了，李老太没有中风，但越老越作，再加上保全被坏了名声婚姻不顺，李保翠又离婚，各种心力交瘁下，钱春丽就死在李老太前头。
她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有自己的私心，窝里横又懦弱，但对李老太，对自己的儿女，对丈夫对那个家，可谓是全心全意没有一丁点保留。
张荣英虽然因为各种原因跟她有了隔阂，但还是希望她能躲过这一劫，毕竟她才五十三。
抢救室外的灯不知亮了多久，所有人都站的腿麻，心悬在嗓子眼。
终于，那扇沉重的门“咔嚓”一声被推开了。
医生一脸疲惫的脱掉口罩，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庆幸。
“还好送来的及时，命保住了，要再晚来二十分钟就真无力回天了。”
这话一落，强撑着的李金强顿觉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李保全跟李保翠红着眼上去搀扶，“爸，爸你没事吧？呜呜呜~”
随着李保翠的哭声，李保全也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而李金强那悬着的心也“咚”的落回了原处。
“保，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他喃喃的重复着这一句话。
李保全骑着自行车回家帮钱春丽收拾衣服，顺便给李老太送消息，一进门就见着李老太端着自己专用的茶缸子，一瘸一拐的从厨房挪出来。
动作不算利索，但她能自己走出来了。
李保全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全都乱了。
这是那个从小疼他，疼到骨子里的奶奶。
也是那个夜里要喊醒妈妈好多次，吃饭喝水都要喂到嘴里的奶奶。
就是这个疼他疼到骨子里的奶奶，这几个月把妈妈一点一点的熬干了，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夜里不敢睡沉，一有动静妈妈就要爬起来。
他一直以为，奶奶真半点都离不开人。
但现在，她明明能慢慢挪动……
李保全心口又酸又堵，疼的喘不上气，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上涌。
李老太还像往常一样，招呼着李保全去推自己的轮椅，“全.....快.....给我....椅....推.......”
李保全把轮椅给李老太推了过去，待李老太坐好看，他才红着眼眶抬起头看向李老太。
“奶，我....我妈差点死了.....”
想起不久前钱春丽还跟自己说，“你奶年纪大了，多担待一下，这么多孙子孙女，她最疼你了，你房子她出了大头，妈没啥出息，一辈子也就围着灶台转，也赚不来钱，帮不上你啥，妈伺候你奶尽心点，你奶就多记挂你们一些。”
想到这里，李保全陡然拔高声音，“她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李老太被这猛的一吼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了轮椅上。
李保全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明明能自己去倒茶，为什么不让我妈睡觉？为什么吃饭都要我妈一口一口喂？你自己能动为什么要让她给你翻身？她快累死了，医生说她快累死了呜呜呜呜......”
委屈，心疼，愧疚，惧怕......
各种情绪全都在李保全胸腔炸开。
“是我，是我的错，我就是个废物，是我花了你2000块钱，我妈才任劳任怨的当老黄牛，是我拖累了她，我还让她看孩子，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我是个畜生啊，是我拖累了她，是我没本事，是我花了你的钱，呜呜呜......”
哭吼到这里，李保全朝着自己的脸咔咔就扇了两巴掌。
“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个废物，是我害了她......”
李老太急切的伸出那只能动的手去抓李保全，“哎呀......全，别....别.....”
李保全被李老太抓住手臂，不敢用力挣扎，怕把人给带倒了，只崩溃的哭泣。
李老太看着李保全这样子，张了张嘴，“春....春丽......”
她只是习惯了被伺候，再加上给保全买房子出了2000，让保翠可以搬回家了，她觉得自己为家里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更是这个家庭的救世主。
要没有她，这个家早就散了，这场风波平息后，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那2000块的房款应该买来自己在这个家的“尊重”和“特权”。
所以她毫无顾忌的摆架子，想让自己成为这个家里的中心。
她年纪大又中风了，话语权本就在下降，她怕被忽略，她想让大家时刻记得她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