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6K】安娜的推理,筹备的意外
晨光如熔金泼洒在港口区新浇筑的魔导混凝土基座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温蒂踮着脚尖站在尚未完工的防波桩顶端,靴底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低头看着下方??三十七名兽人劳工正协同操作魔导起重机的六条机械臂,将一根刻满镇海符文的玄铁桩缓缓沉入海床。他们的毛发在寒风里翻飞,粗粝的爪掌紧握操纵杆,喉间滚动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没有鞭子,没有监工哨音,只有嵌入地面的青铜铭牌上蚀刻的帝国徽记与法奥肯自治条例第十三条:“凡持合法工契者,皆享同薪、同休、同医之权。”约翰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军靴踩在尚未铺设地砖的泥地上,留下两道浅而清晰的印痕。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咖啡递到温蒂手边。温蒂一愣,接过来时指尖触到杯壁微潮的冷意,下意识缩了缩手指。“他真打算让那些兽人……住进神殿旁边?”她终于还是问出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远处教堂穹顶上正在镶嵌金箔的侏儒工匠。约翰没立刻回答。他抬手,指向东侧那座通体纯白的八层圣殿??外墙云母片折射出七种虹彩,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层南向回廊尽头那扇新装的橡木门。门楣上本该镌刻太阳神徽的位置,如今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仿佛被刻意剜去。“项富怡昨夜又去了忏悔室。”约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施工队说,他在地窖入口处额外加装了三重静音结界,符文结构……和神圣光辉教派标准典籍里的任何一种都不吻合。”温蒂猛地转头:“所以那老神棍真在搞鬼?”“不是搞鬼。”约翰终于侧过脸,红黑双瞳在晨光里像两枚冷却的熔岩,“是布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港口北岸??那里停泊着一艘灰蓝色涂装的中型货船,船舷漆着佩鲁斯商会的银鳞标志,但甲板边缘,三名穿深褐长袍的人影正无声伫立。他们兜帽压得极低,袍角却隐隐泛着水波般的微光,那是“静默之潮”教团特有魔力残留。“静默之潮?”温蒂瞳孔骤缩,“他们不是专门猎杀堕落神官的……”“不。”约翰打断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他们是来收尸的。收一具‘被兽人玷污后羞愤自裁’的神官尸体。”温蒂喉咙发紧。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总督府密档室看到的绝密卷宗:《神圣光辉教派内部监察令?黑曜石版》。其中一条加粗朱砂批注赫然在目??“凡神官私设异端法阵、擅引非圣光能量、或与非人种群发生逾矩接触者,即视为‘光之锈蚀’,可由监察使当场净化。”“所以……忏悔室的地窖,是陷阱?”“是诱饵。”约翰纠正,“人形巴尔加的求偶信息素会随神圣法阵运转而共振放大。当它渗入墙壁缝隙,飘散至走廊??而恰巧,吕涅波将军今日上午十点,将作为‘帝国自治区观察员’,正式参观圣殿。”温蒂倒吸一口冷气:“他?!”“对。”约翰唇角微扬,那笑意未达眼底,“他独眼所见,便是铁证。他冠位之名,便是公证。他魔王军先锋的身份,更是……绝佳的背书。”话音未落,港口西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温蒂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半大兽人少年正围着一个跌坐在地的矮人学徒指指点点。那矮人怀里紧紧抱着个裂开的陶罐,琥珀色的液体正汩汩渗入泥土??是史莱姆沼泽特产的“凝滞苔藓萃取液”,高浓度魔力稳定剂,常用于抑制狂躁型兽人的血脉暴动。“让开!”温蒂箭步冲过去,魔导枪已滑入掌心。她单膝蹲下,指尖蘸了点液体凑近鼻尖??无味。再翻看陶罐底部烙印:佩鲁斯商会二级质检章。可就在她起身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矮人学徒腰间皮囊缝隙里,半截褪色的靛蓝布条正随风轻颤。那纹样……分明是静默之潮外围信众的标记。“你刚才……往这罐子里加了什么?”温蒂声音陡然冰寒。矮人学徒浑身一抖,慌忙去捂皮囊,动作却僵在半空??不知何时,约翰已站在他身后,军靴鞋尖正抵着他尾椎骨。没有威压,没有魔力波动,只有一种绝对精准的、令骨骼生疼的压迫感。“我……我只是按商会吩咐,给兽人劳工配发安神剂……”矮人声音发颤。“安神剂?”约翰俯身,从对方皮囊里抽出那截布条,在指尖捻开,“静默之潮的‘涤罪盐’,混入凝滞苔藓液后,会催化兽人血液中的原始应激反应。三小时后,他们看见移动的活物,会本能扑咬。”矮人脸色惨白如纸。“而你们选的时间,恰好是吕涅波将军参观圣殿前一小时。”约翰直起身,将布条抛向海风,“很好。告诉你们的监察使??饵,已经撒下去了。”温蒂攥紧魔导枪,指节泛白。她忽然明白了约翰为何坚持扩建忏悔室,为何默许项富怡在圣殿隔壁建造兽人医疗中心,为何甚至批准兽人孤儿院选址于教堂后巷??所有看似矛盾的决策,都在为同一场风暴铺轨。兽人扑咬矮人是开端,矮人伤口溃烂散发异香是引信,而那缕异香,会顺着教堂通风管道,钻入正在布置“神圣法阵”的项富怡鼻腔……“队长……”她喉头滚动,“万一吕涅波不信呢?”约翰望向圣殿方向。此刻,第三层那扇空白门楣上方,云母片突然集体震颤,折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不是太阳的反射,而是某种能量正在内部疯狂积聚。与此同时,港口海面泛起诡异涟漪,无数细小气泡从海底升腾,破裂时逸出极淡的、甜腻的杏仁香。人形巴尔加的信息素。“他信。”约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他曾用空间试炼术,把八名冠位强者扔进乱流漩涡前,亲手数过他们被切割成多少块。他比谁都懂??真正的猎手,从不自己扑上去撕咬。”话音未落,圣殿钟楼忽然撞响。不是晨祷钟,而是急促的、断续的七声??教廷最高危警讯。温蒂猛地抬头。只见圣殿第三层南廊,那扇空白门楣轰然洞开。项富怡踉跄冲出,雪白祭袍沾满暗红污迹,手中紧攥着半截断裂的圣徽权杖。他身后,忏悔室门缝里正缓缓淌出粘稠黑液,液面漂浮着几片泛着幽蓝微光的鳞片??正是人形巴尔加蜕皮时脱落的逆鳞。“光之锈蚀!光之锈蚀啊??!”项富怡嘶吼着,声音却在触及走廊尽头时戛然而止。因为吕涅波就站在那里。他不知何时抵达,独眼平静地望着项富怡胸前那片迅速蔓延的黑色纹路??那是“涤罪盐”与巴尔加信息素混合后,对神圣血脉的腐蚀性反噬。更致命的是,他身后还跟着十二名晨星氏族的贸易代表,白沼氏族背着药篓的采药人,以及……七十个手持渔网、扁担、补漏锤的港区居民。他们脸上带着真实的惊愕与茫然,显然并非安排好的“见证者”。真正的意外,才刚刚开始。吕涅波缓步上前,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如同战鼓。他无视项富怡伸来的求援之手,径直弯腰,拾起地上一片逆鳞。指尖拂过鳞片表面,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间褶皱闪过??鳞片内部,竟封存着半帧闪烁的影像:项富怡深夜潜入兽人医疗中心,将装有“涤罪盐”的水晶瓶塞进某位狼裔护士的药柜。“空间试炼的副产品。”吕涅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听得真切,“能短暂凝固三维空间内任意物体的因果线。比如……伪造证据的时间。”项富怡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黑纹已爬上他脖颈,皮肤正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类似巴尔加表皮的暗紫色肌理。“你……你怎么可能……”“因为魔王陛下告诉我??”吕涅波抬眸,独眼直刺约翰所在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真正的猎手,永远在猎物以为自己才是猎手时,才真正扣下扳机。”约翰站在防波桩顶端,静静回望。晨光为他镀上金边,阴影却在他脚下凝成一片浓墨。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空咖啡杯轻轻放在温蒂掌心。杯底,一枚小小的、用魔力蚀刻的印记正微微发烫??是钢铁花环徽章的变体,花瓣边缘,缠绕着七条纤细的、正在游动的史莱姆。温蒂低头看着印记,忽然想起入职时卢修斯递给她的第一份档案。扉页写着:“约翰?艾雷诺,帝国军事学院第107届首席,毕业论文题目:《论非对称威慑体系中,舆论杠杆与物理暴力的协同阈值》。”那时她只当是冗长的学术废话。此刻,海风卷起她额前碎发,吹散最后一丝困惑。原来所谓退休,从来不是放下刀剑,而是把刀鞘铸成王座,再让整个棋盘,成为自己的剑鞘。圣殿钟声再度响起,这次是悠长的、宣告终结的九响。项富怡跪倒在门槛,黑纹已覆满整张脸。他最后望向约翰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唯有那半截断裂的权杖,从他指间滑落,“咚”一声砸在台阶上,杖头宝石迸裂,溅出几粒幽蓝碎屑??与逆鳞同源。吕涅波转身,朝约翰遥遥颔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棋逢对手的灼热。而就在此时,港口远处,一艘漆着猩红骷髅旗的快艇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个戴鸟喙面具的男人,手中高举一卷展开的羊皮纸,上面朱砂写就的敕令在风中猎猎作响??是帝国监察院直属“净光庭”的拘捕令。签发者:卢修斯?维恩。温蒂看着那艘快艇,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脆,惊飞了圣殿穹顶上一群白鸽。“队长,”她仰起脸,阳光在她湛蓝瞳孔里跳跃,“您说……吕涅波将军会不会觉得,这剧本,比他当年凿穿马奇诺防线时,还要……带感?”约翰没答。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极细微的动作??拇指与食指相捻,仿佛捏碎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海风骤然转向,卷起项富怡散落的祭袍。袍角翻飞间,露出内衬绣着的一行细小古文字:【光在暗处才最锋利】而港口新建的防波桩阴影里,三十七名兽人劳工依旧沉默工作。他们没人抬头,没人议论,只是将最后一根玄铁桩稳稳夯入海床。桩顶预留的凹槽中,一株小小的、泛着银光的史莱姆芽孢,正悄然舒展触须。它缓慢蠕动着,朝圣殿方向,滴下一滴晶莹剔透的黏液。那黏液坠入海水的瞬间,化作无数微光蜉蝣,振翅飞向教堂每一扇开启的窗棂。就像一场,无人察觉的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