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居胥对影子的咒骂很快就变成了感激，因为他发现，影子的三锤子，不是破坏，而是重铸。血肉也好，骨骼也好，灵魂也罢，那些有害的杂质在捶打中被剔除，留下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好，骨头越来越硬，灵魂越来越坚韧，他吸收了数十颗凤玉髓，多余的能量散落在肌肉里面，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挥发掉，而现在，都被吸收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李居胥感到痛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舒坦，比吃了人参果还要舒服，一段传承直接出......李居胥没走远，只在三十米外一处岔口伏下身，耳廓微动，像两片薄刃切开寂静。矿洞深处传来极细微的刮擦声——不是脚步，不是金属碰撞，是某种钝器在岩层里缓慢推进时，石粉簌簌剥落的动静。他眉心微蹙，第三只眼悄然睁开，幽光如针，刺入黑暗深处，穿透三层岩壁，在三百米外的斜向支洞中，捕捉到一道模糊人影正以蚯蚓拱土般的姿态向前掘进。那人背脊佝偻，双手裹着灰黑色胶质护套，指节粗大如铁钉，每一次前推，指尖便迸出细碎火星，岩屑无声翻卷，竟未惊起半点回响。是第二个矿工出身的追踪者。李居胥舌尖抵住上颚，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内伤比预想中更重——方才被范文举那一拳震得肺腑移位，此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刀割般的痛楚，但更让他寒心的是，对方掘进的节奏，与范文举如出一辙。不是巧合，是传承。这座矿洞，怕不止一个“家”。他悄无声息退回空洞，罗娟已昏睡过去，呼吸浅而急，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李居胥从乾坤戒取出一支银灰色注射剂，针尖在夜视视野里泛着冷光——这是他为小妹特制的“凝脉素”，能暂时封住断裂肋骨错位处的神经末梢，止痛效力长达六小时，副作用是会抑制免疫系统，若超过三次使用，可能引发不可逆的骨髓衰竭。他没有犹豫，掀开罗娟衣摆，针头刺入她左侧腰窝下方三寸，药液推入的刹那，罗娟睫毛颤了颤，眉头松开，呼吸渐渐沉缓。做完这些，他反手抽出LJX-001，卸下消音器，换上战术导轨上的热成像瞄准镜。镜片泛起幽蓝微光，视野里，矿洞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红点——那是尚未冷却的岩层余温，而其中一条支道尽头，三点猩红正以每秒一厘米的速度缓缓移动，像三簇将熄未熄的炭火。李居胥手指搭上扳机护圈，却未扣下。热成像里，那三点红光之间毫无温度差异，说明它们并非活体，而是……诱饵。他忽然想起范文举倒地前最后一眼——那双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当时以为是濒死幻觉，此刻才懂，那是猎人看见陷阱被识破时，对猎物最后的致敬。李居胥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空洞顶部。岩壁粗糙，布满风化裂纹，但正对罗娟躺卧位置的上方，有三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划痕，呈等边三角形排列，间距恰好是七十二厘米——正是标准战术照明弹发射器的卡槽宽度。他无声跃起，指尖拂过划痕，沾起些许灰白粉末。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臭氧味混着硝酸盐的微涩钻入鼻腔。不是新刻的，是旧痕，被反复擦拭过无数次，只为掩盖残留的金属氧化气味。有人早在这里设过伏击点。他缓缓落地，从戒指中取出一枚微型信号干扰器，拇指按碎外壳，露出内部跳动的幽紫电路。这不是军用货，是他亲手改装的“哑雀”——能屏蔽五百米内所有主动探测信号，代价是自身无法接收任何通讯。他把它按进岩壁裂缝，指尖发力，陶瓷外壳碎成齑粉，电路板嵌入岩层，幽光一闪即灭。做完这一切，他蹲回罗娟身边，解开自己防弹衣最下一颗扣子，撕开内衬。里面缝着一层暗红色丝绒，绒面下，三枚菱形金属片紧贴皮肤，边缘蚀刻着细密云雷纹。他取下中间那枚，轻轻按在罗娟后颈椎骨第三节凸起处。金属片触肤即融，化作一道温热血线，顺着她脊椎向下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金鳞状纹路，随即隐没。这是他用陨星铁与九种毒虫血液淬炼的“锁命鳞”，可保重伤者七十二时辰内气血不溃、脏腑不移，代价是施术者本源精血损耗三成。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血沫，嘴角却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值。罗娟在梦中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攥住他衣袖。李居胥任她抓着，右手却已摸向腰后匕首鞘。鞘中空无一物。他早把匕首插进了范文举咽喉，至今未拔。此刻握在手中的，是另一把——柄长十九厘米，刃宽仅一指，通体乌黑如墨玉，刃脊处隐有暗金纹路流转，名曰“断续”。此刃不斩骨肉，专破气机，削断经络如割腐草，但每用一次，刃身便黯淡一分，需以施术者心头血浸润七日方能复原。他握紧断续，闭目凝神。内伤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但耳中却清晰听见三十米外，那个掘进者停下了。不是放弃，是在等待。等待同伴引开他的注意力，等待他因罗娟伤势焦灼而分神，等待他为布置防御消耗体力……等待他，露出真正的破绽。李居胥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他俯身，在罗娟耳边极轻道：“别怕，他们以为我在守你。”顿了顿，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角：“其实，我在等他们来送命。”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射出空洞，方向却非来路，而是左侧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竖井。井壁湿滑，布满青苔，他足尖在岩缝间连点三次，身形陡然拔高，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插入井壁——不是抓，是抠。指甲缝里崩裂渗血，却硬生生抠下一块拳头大的玄武岩。岩石坠落，砸在下方三米处凸起的钟乳石上，碎成齑粉。就是这瞬息的滞空。竖井顶端，一道黑影如壁虎般倒悬而下，手中钢索甩出，索头带钩，直取李居胥后颈！钩尖距皮肤尚有十公分，李居胥头也不回，断续反手挥出，乌光一闪，钢索从中断为两截。黑影大骇，急收手臂，却见李居胥已拧腰旋身，断续刃尖顺势上挑，划开对方咽喉下方三寸——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合成纤维护甲。刃尖破甲而入，精准切开颈动脉旁的迷走神经分支。黑影身体一僵，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目暴突，七窍缓缓渗出黑血。他至死都不明白，李居胥是如何知道他藏在竖井顶端，又如何算准他出手时机与角度。李居胥落地，抬脚踢开尸体，动作行云流水。他看也不看那具抽搐的躯体，目光早已投向竖井底部——那里，一滩暗红血迹正缓缓洇开，血中混着细小的银色鳞片，在夜视视野里泛着诡谲微光。是范文举的血。那家伙临死前，竟还咬破舌尖，将掺了“蜃鳞粉”的血喷向通道岩壁。此粉遇空气即挥发，三分钟内，所有红外、热成像设备都会显示虚假影像，而真实目标……会变成一片无法被任何光学仪器捕捉的“空白”。难怪刚才热成像里，那三点红光如此诡异。李居胥抹去断续刃上血迹，转身重回空洞。罗娟依旧昏睡，但呼吸已平稳许多。他蹲下，从戒指取出一只青铜小鼎，鼎腹刻满蝌蚪状符文。揭开鼎盖，里面盛着半鼎幽蓝色液体，表面浮着三枚米粒大小的银珠。他指尖凝聚一缕真气，轻轻点在银珠之上。珠子倏然悬浮，滴溜溜旋转起来，蓝液随之沸腾，蒸腾起缕缕寒雾，在空中凝成三枚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是范文举与另外两名追踪者的样貌。这是“照影鼎”，以蜃鳞粉为引，借亡者残魂映照其生前最执着的执念。三枚银珠中，范文举的轮廓最为清晰，他正伸手指向矿洞最深处，嘴唇开合，无声重复着同一个词：归墟。归墟？李居胥瞳孔骤缩。这不是地名，是古籍中记载的“能量塌陷点”，一种理论上存在于地核裂隙中的天然引力漩涡，能吞噬一切电磁波与生物电信号。若真存在，整座矿洞的异常磁场、诡异回声、乃至那些不合常理的岔道走向……全都有了解释。他忽然想起辉煌石坊地底那座坍塌的传送阵——阵基核心，刻的正是归墟图腾。原来赵副城主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人头。是要他们，把归墟的位置，亲手带出来。李居胥霍然起身，断续刃尖直指空洞穹顶。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丝线，正从岩缝中悄然垂落，末端悬停在罗娟心口上方三寸，微微震颤，如同毒蛇吐信。丝线材质非金非丝，却是用七十二种噬灵蛊的唾液混合磁暴云母编织而成，名唤“缚心索”，一旦缠上活人心脉，三日内必致心力衰竭而死。而此刻，丝线另一端，正连向三百米外那名掘进者的心脏——那人才是真正的“钓饵”，范文举不过是个诱他分神的幌子。李居胥没有斩断丝线。他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赤金色光芒，轻轻点在丝线中段。光芒渗入，丝线瞬间由红转金，继而化为缕缕金烟，袅袅升腾。金烟所过之处，三百米外，掘进者胸口突然爆开一朵金色火焰，无声无息，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为一堆晶莹剔透的琉璃状灰烬，连骨渣都未曾留下。这才是真正的分筋错骨手——断续只是表象，真正杀招，是借刃为媒，引动天地间最暴烈的庚金之气，逆行焚敌本源。李居胥收回手指，指尖金芒散去，只余一道细长血痕。他转身抱起罗娟，这次不再奔逃，而是朝着矿洞最幽深、最寂静的腹地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有无形涟漪扩散，震得沿途岩壁簌簌落灰。他怀里的人呼吸绵长，颈后金鳞纹路隐隐搏动，与他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慢的心脏，渐渐同频。身后，爆炸声终于停歇。不是追兵退去，是他们再无前进之路——所有通道尽头，皆被不知何时悄然凝结的黑色冰晶封死。那冰晶不反光，不导热，触之即蚀，连李居胥的夜视都无法穿透分毫。冰晶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漩涡，缓缓旋转，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瞳孔。李居胥抱着罗娟，踏进最后一道未被冰封的窄门。门后，是绝对的黑暗，却并非死寂。黑暗深处，传来低沉、规律、仿佛来自亘古的搏动声——咚…咚…咚…如同大地的心跳。他低头，吻了吻罗娟汗湿的额角，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醒了就别装了，罗队。”罗娟睫毛剧烈一颤，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映着李居胥染血的侧脸，也映着前方，那片正在缓缓旋转、吞噬光线的漆黑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