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今日裴少卿休沐在家。“主公，如今你已位极人臣，大权在握，何时才能让末将光明正大的见人啊！”狸将军围着裴少卿绕圈。裴少卿手里拿本书看着，漫不经心的答道：“急什么，位极人...太和殿外的晨光如熔金泼洒，照在新换的蟠龙金瓦上，折射出刺目而冰冷的辉光。百官鱼贯而出时脚步轻悄，衣袍窸窣声里再无往日朝会散后的喧哗议论，只余下沉重的喘息与靴底碾过青砖的滞涩回响。有人偷偷抬眼瞥向那立于丹陛之下的晋王身影——玄甲未卸，腰悬长剑，背脊笔直如松，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目光沉静扫过众人时，竟无人敢与其对视三息。连最擅察言观色的礼部侍郎都垂首缩颈，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引火烧身。纳兰玉并未立刻离殿。他负手立于朱雀门下，仰首望天，云层低垂，灰白如铅，风里裹着初春未褪的寒意，却压不住宫墙内外悄然蒸腾的腥气——那是昨夜未及洗净的血迹渗入砖缝后，在晨光里泛起的微锈味。韩松捧着刚拟好的《大行皇帝哀诏》稿本小步趋前，喉结上下滚动两回才敢开口：“王爷，诏书已拟妥，礼部、翰林院七位学士联名校勘，只待……只待您过目用印。”纳兰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叠素笺上，指尖未触，只道：“先帝遗诏，朕亲笔所书，字字泣血，句句托孤。这哀诏既出，便不得有半字溢美，亦不可稍加讳饰。燕荣在位不足两月，政令未布，恩泽未施，庙号恭宗，谥号安帝，已属体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传旨钦天监，即日起彻查丹药一事。主事周衍，杖毙。副使李恪，流三千里，永不叙用。钦天监上下，凡曾参与炼制、呈递、监试者，尽数革职，籍没家产，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浣衣局。”韩松手一抖，稿本险些滑落，忙躬身应是。他不敢问为何独独放过钦天监正卿崔哲——那位昨夜跪在偏殿阶下，额头磕出血痕，高呼“臣愿为王爷效死”的老臣。更不敢提昨夜西华门外，被神策卫拖走的十七名尚药局医官，尸首至今未收。他知道，有些刀，须得藏在鞘中，方显锋锐；有些血，要泼在暗处，才不污人眼。“王爷！”刘丽君一身铁甲未解，大步流星穿过宫门，甲叶铿锵作响，身后跟着两名玄甲卫，押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那人被狠狠掼在丹陛之下，额头撞地，闷哼一声，却挣扎着抬头，脸上三道指痕深可见骨，正是昨夜当庭咆哮的平阳。“此獠拒不伏罪，口出悖逆之言，称王爷弑君篡位，更欲聚党联络禁军旧部，图谋不轨。”刘丽君单膝点地，抱拳禀报，声音如金石相击，“末将已搜其府邸，得密信十七封，皆与昭武卫、靖安卫中十余名参将、游击暗通款曲。另查得其私蓄甲士三百，藏于城南永宁坊祖宅地窖。”纳兰玉垂眸看着平阳。那人双目赤红，嘴角淌血，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嘶声笑：“纳兰玉！你杀得尽天下忠臣？你堵得住万民之口？燕荣虽庸，却是先帝亲封、列祖钦定！你扶幼主登基，自己垂帘听政，假借太后面旗号，行摄政王之实……嘿嘿，你比魏武更阴，比王莽更毒！我平阳纵化厉鬼，也……”话音戛然而止。一道寒光自纳兰玉袖中疾射而出，快如电闪。众人只觉眼前银芒一闪，再定睛时，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匕已深深钉入平阳咽喉。鲜血顺着匕首血槽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胸前补服上的仙鹤纹。他双手徒劳地抓住匕首柄，喉咙里咯咯作响，眼中光芒迅速溃散，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死寂。连风都停了一瞬。纳兰玉面无表情，只伸出两指，轻轻一弹匕首尾端。嗡——一声轻颤，短匕震颤着自行拔出，带出一蓬血雾。他随手一抛，匕首划出银弧，稳稳落入刘丽君手中。他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尸身，只对刘丽君道：“平阳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即刻枭首，悬于朱雀门上三日，以儆效尤。其子平珩，削籍为民，发配琼州，永不赦还。其府中男丁，十六以上，尽斩；十五以下，阉割入宫为奴。女眷，赐白绫，即刻行刑。”刘丽君抱拳，声若洪钟：“遵命！”两名玄甲卫上前，拖走尸首，动作麻利得如同处置一头牲畜。血痕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蜿蜒的暗红印记，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百官噤若寒蝉，有人面色惨白，有人闭目诵经，更有甚者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谁都知道，昨夜平阳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可今日这血淋淋的处置，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晋王的刀，不止能砍向跳出来的人，更能精准剖开所有人心底那点侥幸的皮囊。“王爷！”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奔来，扑倒在阶下，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启禀王爷！南阳侯纪茂，已于今晨卯时三刻，自刎于昭武卫大营帅帐之中！遗书……遗书上只有一句：‘臣负先帝，愧对宗庙，唯有一死，以谢天下！’”纳兰玉闻言，并未动容。他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听闻一只雀鸟坠地。“知道了。厚葬。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贞愍’。其子纪明远，荫袭南阳侯，即日赴京听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另，传旨昭武卫，纪茂暴卒，乃忧思过度，猝然心疾。全军缟素三日，抚恤银两，按例加倍。”小太监叩首退下。韩松却听得心惊肉跳——纪茂死得如此“适时”，分明是纳兰玉昨夜那道密旨的催命符。他不敢细想那密旨内容，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原来所谓“自刎”，不过是给足体面的赐死。这手段，比平阳那般当众枭首更令人骨髓生寒。午后，晋王府。裴少卿蜷缩在东暖阁熏笼旁，身上盖着厚厚锦被，却仍止不住地发抖。他脸色蜡黄，嘴唇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咳出的痰里隐隐泛着黑丝。纪茂福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白玉扳指，目光如冰锥，一寸寸刮过裴少卿枯槁的面颊。“裴指挥使，”纪茂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昨夜你对皇后娘娘说的那些话，王爷一字不落，全记在心里。‘臣何其有幸能跟陛下同道而行’……啧，好大的胆子，好毒的舌头。王爷念你早年追随之功，又见你病入膏肓，不忍加诛。可这‘不忍’二字，是有限度的。”裴少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筛糠，眼泪鼻涕横流。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叩首，却被纪茂福抬脚轻轻一踏，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顿时瘫软在地。“别费力气了。”纪茂福俯身，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目光森然，“王爷说了，你这条命，暂时寄存在你儿子裴松手里。从今日起，裴松调任神策卫左厢都指挥使，即刻接手你所有密探、暗桩、密档。你呢，安心养病，等哪天王爷觉得你这颗脑袋，还能派上最后一点用场，自然会来取。”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白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脏污，随即丢进熏笼。帕子瞬间卷曲、焦黑，化为一缕青烟。“记住，你儿子的位置，不是恩典，是抵押。”纪茂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声音飘忽如鬼魅，“王爷要的，从来不是一条听话的狗，而是一条……知道什么时候该咬谁的狼。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是狗，还是狼。”门被无声推开。两名面无表情的龙雀卫走了进来，架起瘫软如泥的裴少卿，如同拖拽一袋烂谷子，径直拖向后院深处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静室”。厚重的铁门轰然关闭，落锁之声沉闷如雷。同一时刻，吏部公廨。侯贵将一份烫金名录推至纪茂福面前，指尖点了点最上方的名字：“燕鹏。验封司郎中，四皇子旧部，素来桀骜，昨日在殿上便对王爷颇有微词。名单上，他该升礼部右侍郎。”纪茂福拿起朱笔，在“燕鹏”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叉，墨迹如血。“礼部右侍郎？”他嗤笑一声，笔尖一转，力透纸背，写下三个大字——“斩立决”。侯贵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名录翻过一页，指着下方一个名字：“郑云升。原户部主事，晋王殿下西疆旧部，战功卓著，名单上拟擢升兵部职方司郎中。”纪茂福朱笔悬停半空，笔尖墨珠欲坠。他凝视那名字良久，忽而一笑，竟将“郑云升”三字圈起，旁边批注一行小楷：“即刻调入神策卫，任镇抚司佥事，专司监察百官。赐‘铁骨’腰牌，见官大三级，先斩后奏。”侯贵这才抬眼，与纪茂福目光相接。两人皆未言语，只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幽邃而冰冷的潭水。那潭水深处，沉浮着无数具无声无息的尸骸，以及尚未干涸的、粘稠的权欲。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纳兰玉独坐于紫宸殿东暖阁。案头，一盏青瓷茶盏热气袅袅，盏中碧螺春舒展如初。他面前摊着一份密报，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显是反复摩挲所致。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北疆急报：威远军节度使周维，于三日前率精骑五千，突袭西戎王庭，斩首万余，焚其粮草辎重，虏其王子三人。捷报已至雁门关，不日抵京。”纳兰玉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周维”二字，指腹下似有千钧之力。窗外，更鼓声沉沉敲过三响。他忽然抬手，将那份密报投入案旁铜盆。火舌猛地窜起，舔舐纸页，焦黑迅速蔓延，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明灭灭，如神魔交界。火光中，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逾山岳：“周维……孤的刀，终于开了锋。”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禀：“启禀王爷！姜太后瑾，携幼主，于宫门外求见！”纳兰玉眸光微凝，火盆中的纸灰簌簌飘落，如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雪。他并未起身，只抬手，将案头那盏青瓷茶盏，轻轻推向案沿。盏中碧水微漾，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也倒映着窗外，那一片被宫灯染成金红色的、浩瀚无垠的、属于大周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