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达在和戴安蒙特他们交谈着。
李时雨站在汪达身后,他没有跟布瑞德过去一起参与他们的讨论中。
这是两个月里汪达第一次主动与人交流。
李时雨正在验证一件事:汪达沟通能力的恢复与自己在他身边有无干系。
从早上起床开始汪达和李时雨之间的对话仅有寥寥几个音节,但现在的汪达已经主动向戴安蒙特提议说在远处反向观望黑绍和大首的动向以确定他们的态度。
毕竟怀恩在那个空间里为了迫害汪达所创造出来的假的李时雨是伤害汪达的根源所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李时雨担心是自己的存在让汪达触发了创伤反应,他不得不在脑中建立保护措施迫使自己与现实隔离。
如果原因真的出在自己身上,李时雨想,假使自己远离汪达能使其恢复效果更好的话,他完全可以现在就回家将莫莫奥德一并送回去,等汪达的病症彻底好了后再回归队伍。
李时雨就这么站在后方,看着现在的汪达耐心地听着其他人提出的不同意见。
然后。
汪达转过脑袋朝李时雨看来。
不知道是不是李时雨的错觉,他感觉汪达的眼睛精准地定位在自己身上。
他早就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了吗?
“时雨。”汪达冲李时雨招招手,意思是让他过去一起参与讨论。
虽然汪达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话也不像以前那样会完全说完,比说一半藏一半的东方人更过分,但他已经出现了用以表达自我情绪的肢体动作。
看来问题不出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个结果,李时雨感觉心中的一块重石不见了。至少他能正常靠近汪达,这点让李时雨内心窃喜。
难道是在沙漠中被黑绍追杀的遭遇让汪达稍稍恢复了一点吗?那契机是什么……
一边这么想,李时雨一边朝几人走过去。
戴安蒙特对李时雨说刚才他们的决定:“我们说派人去观察黑绍和大首的动向,怕他们对小镇上的人下手,我将前去黑绍跟前进行交涉,试探他们到底是什么态度。”
庞克撇嘴,低头看向戴安蒙特:“可是老大,靠近那两个家伙身边非常危险。”
“黑绍说过,他们接受了我母亲的命令,是绝对不会杀我的,也就是说我绝对不会丢掉性命。我要充分发挥自己的这个优势。”戴安蒙特拍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而且现在只有我才能做到这件事!最好吃的海鲜都在压力最重的深海区域!”
即使是最后那句玩笑似的比喻也没有让布瑞德的脸上表情放松,看上去她并不赞同戴安蒙特的做法。
但她终是轻轻叹口气,点头。
戴安蒙特一下揽过布瑞德的肩膀嬉笑道:“看吧,布瑞德都同意了!”
汪达点头:“我同意。”
戴安蒙特说:“是吧!”
汪达转头对李时雨说:“时雨,我们要去远处明面上对那两人进行观察。”
明面上?
李时雨挑眉。
见汪达没有说全,布瑞德解释:“就像刚才我们俩刚才走过来时猜测的那样,我们需要验证黑绍和大首他们两人现在是否害怕庞克的火炬。稍后庞克和皮埃尔要一起藏起来观察情况,而你和汪达作为明面上的幌子走出去,让那两人误以为庞克不在附近,观察他们怎样一种态度,搞清楚他们究竟是怕火炬还是其他东西。”
原来是这样。
李时雨觉得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很快点头同意:“嗯。”
戴安蒙特:“之前我特意叮嘱干兵千卫座让他带着莫莫奥德去到街道南面去,我们从所有目击者发现黑绍和大首的位置都在街道北面,正好避开小孩子。瑞文西斯和季阿娜更是不用去。”
所有人满意这个安排,无人提出异议。
那就准备准备吧。
于是戴安蒙特和布瑞德上楼通知瑞文西斯和季阿娜,庞克跑去后院找补水的皮埃尔,汪达和李时雨去往自己的房间将各自的武器带上。
李时雨正在系腰带用以别他的狩猎刀时,汪达不动声色地走到李时雨身边。
正在扣皮扣时李时雨突然感受到了自己身后传来的极致威压。
这道威压甚至比杨天宇曾释放的威压更加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李时雨猛地朝旁边一滚,好不容易爬起后狼狈地看向汪达。
可汪达就只是呆站在那里,剑盾别在腰侧,看着已经来到他侧面的蹲在地的李时雨。
他面无表情,仿佛那道威压不是他释放的。
难道刚才的汪达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吗,怎么会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汪达?是你吗。”李时雨试探着呼唤他的名字,以证实汪达现在是否清醒。
“时雨。”汪达转身,“我在向你寻求答案。”
啊?
什么答案?
李时雨没听懂。
汪达走过来,蹲在李时雨面前:“时雨,那把‘亚瑟尔的断剑’现在正放在你那儿的吧?”
“是……”
“放在你那儿就好。我现在没有资格握起那把剑。”汪达捞起李时雨的双臂,将他搀扶起来,“我不能一直躲在你们身后。如果我浑浑噩噩的代价是我身边的同伴们受伤,那我宁愿死掉,也不想看见你们在我身边受伤。”
李时雨皱眉。
他现在明白为何汪达开始主动参与身边的事情了——因为他亲眼看见了季阿娜在他身边受伤,这件事刺痛了他。
从那时候他就开始反思:如果自己的力量更加强大,自己足够清醒,自己就能够握起‘亚瑟尔的断剑’防止季阿娜受伤的情况发生。
但李时雨并不觉得汪达的精神创伤被他自己一句无关痛痒的“浑浑噩噩”随意带过。
李时雨认为他不应该刻意勉强自己无视这份创伤。
“汪达。”李时雨声音不悦,“你现在能够好好和我们进行交流,我很高兴。但这不是你强行背负起保护他人的原因,你要先学会该如何保护好自己,现在季阿娜是临时队长,这些不是你该想的事情。你的精神受到重创,这才过去两个月,哪怕骨折了都要养好几个月,你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以往李时雨要是用这种语气和态度与汪达说话,汪达一定会无条件信服李时雨的任何话语,并且还会担心自己是否惹怒了李时雨。
但此时汪达只是冷漠地看着,那双黄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就这么看着李时雨。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
要不是李时雨知道汪达的精神状态不对劲,其他人一定会误会汪达正在冷暴力李时雨:故意不回答问题,让他去猜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
李时雨想,或许是汪达的脑子不太好使,或者只能单线程的缘故,所以现在的他其实就像之前李时雨的话一样脑子短路了。
唉……
虽然季阿娜受伤的这个契机让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回归现实生活中去,但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它并非一蹴而就的。
任重而道远。
李时雨将腰带系紧,往房间外面走:“走吧,汪达。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情要做。”
汪达无言,跟着李时雨走下楼。
李时雨悄悄向后瞥了一眼。汪达还是那个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模样,李时雨心中有些惆怅,反复琢磨着刚才自己的话对汪达来说是否太重。
转念一想,李时雨还是无法相信那个要命的威压竟然是从汪达身上爆发出来的,而且不知道他究竟是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一个怎样的答案。
等两人来到楼下时,发现其他几人已经等在旅馆门口。皮埃尔没有将那个小图腾挂在脖子上,而是直接拿在手上。
戴安蒙特紧握哨枪:“都下来了?那就走吧,各位。不要太紧张,我们是以试探信息为主要目的。如果到了不得不一定要战斗的地步,最好将那两个家伙引到沙漠中去,不要让他们祸害其他无辜者。”
众人点头。
之后他们朝小镇北面的街道走去。
走到一半所有人都远远看见了远处沙丘上有两个黑点——那一定是黑绍和大首。
庞克和皮埃尔赶紧找个好位置将自己的庞大身躯藏了起来。
一直走到能远远看清黑绍和大首身形的位置,戴安蒙特就让汪达和李时雨停下脚步不要继续往前走。
“注意安全,戴安蒙特。布瑞德特意让我向你交代,让你不要逞强,感受到一点不对就赶紧跑。”李时雨叮嘱。
戴安蒙特笑道:“布瑞德还真是关心我啊。放心吧,我可惜命了!肯定会跑的。”
汪达也向戴安蒙特点点头,意思是让他注意安全,戴安蒙特嘲笑着推推他的肩膀:“你怎么变得和我刚认识的干兵千卫座一样不愿意说话了?怎么,汪达,刚才的你不是很能提意见吗,现在不说话难道是你现在每说一句话你就会吐出一个金子?”
汪达没有回应。
李时雨附和:“或许这才是汪达的常态。之前是意外。”
“我知道,我知道。那至少我也听见他能说话了,他不是个哑巴。”戴安蒙特对李时雨和汪达挥手,“那我过去了,你们一定注意安全。要是有一点不对你们也赶紧跑。”
“我们会的。”李时雨回应。
汪达和李时雨就站在原地,目送戴安蒙特一步步朝黑绍和大首的位置走去。
他们的手都抚上自己的武器握把,以便能在第一时间将武器抽出来招架突发情况。
很快,戴安蒙特走到了黑绍和大首面前。
李时雨看见黑绍开始张嘴说话,应该是戴安蒙特开始与她谈话了,但大首的脑袋还是看向他和汪达两人警戒着。
汪达这时突然开口:“时雨,其实我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
这次汪达的声音不再冷漠,能听出来言语中所包含的各类情绪——悔恨、悲伤、自责、埋怨。
李时雨没敢将脑袋转过去看汪达,他怕万一自己转过头去大首就会抓住这一时机朝两人攻来,到那时任何反击都无济于事。
所以李时雨只是面向大首回问汪达:“你说的是哪晚?”
李时雨还以为汪达说的是最后在图特埃神庙陪汪达坐了一个通宵的夜晚。
“你脖子上的细小伤痕,是我干的,对吧。”
原来那晚睡觉前他在床上问自己话时是清醒的,那句“对不起”不是梦呓,是对他当时伤害自己行为的道歉。
纸终究包不住火,想瞒的根本瞒不住。
李时雨叹气:“是的。”
“对不起,时雨。那时候我真以为你是怀恩那边的人,所有人都是怀恩创造出来迷惑我的怪物……我当时真的分不清……”
李时雨赶紧打断汪达的自责:“一切都过去了,汪达。你被幻想所驱使,那并非出自你的本意,这算不得你伤害了我。”
汪达没接话。
另一边戴安蒙特和黑绍之间的谈话似乎很不顺利。
说到后面戴安蒙特不停在跺脚宣泄自己的愤怒,然后她弯腰抓起一把沙子撒在了黑绍身上转头就溜,大首发怒,他想要朝戴安蒙特扑来,黑绍却拦住了他,毫不在意地抖抖身上的沙子,继续和大首站在原地。
看来谈判结束了。
看上去结果不好也不坏。不好是因为黑绍和大首没有离开原地,不坏是因为黑绍和大首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攻击的欲望。
他们这两队人应该是被困在这个小镇里了,李时雨猜。
汪达突然又变回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问李时雨:“你左脸的那条疤,也是我做的吗。”
这条不是。
这条是被怀恩控制的非人之物用铁铲划的。
看着戴安蒙特怒气冲冲还一脸幸灾乐祸地跑回来,李时雨摇头:“本质上这条疤痕和脖子上的疤痕都是怀恩干的,和你无关,汪达,你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去。”
“气死我了!那家伙就是不离开!我怎么说都没用!”戴安蒙特在大老远就生气到跳起来大喊,“他还说要是我们敢离开这个小镇一步,他和大首就会即刻对我们所有人展开追杀!包括小镇上的所有居民!”
李时雨微笑安抚戴安蒙特暴躁的情绪:“往好处想,戴安蒙特,黑绍这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我们只要待在小镇就是安全的吗’。你说是吧,汪达。”
确认自身情况安全后,李时雨终于得空扭头看汪达的反应。
正好对上了汪达蓝黄色的眼睛,他应该持续这个动作好一会儿了。
李时雨挑眉。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在等什么?
这个读不懂任何心思的汪达令李时雨感到陌生且害怕,仿佛这道眼神已经将他整个人完全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