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汪达惊恐地睁开双眼。
即使现在他的嘴干巴巴的，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含在嘴里，可他依旧能感受到有黏腻的生肉与腥臭的血液在嘴里疯狂搅动，它们几乎就要溢出自己的嘴钻出来。
不行！
不能出来！
汪达双手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用这种方法抑制胃里的食物翻腾而上。
这是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不能吐出来！
吐出来自己就活不了……
要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十几秒后，汪达的整个脸因为喘不上气变得青紫，嘴里的奇怪感觉才渐渐褪去。
汪达放手，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呼吸着。
自己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并非白色的砖瓦；闻到的也不是应该有的血腥味，而是十分干燥的味道，这里的空气里并没有多少水分。
这是哪里？
难道是怀恩针对自己的又一个把戏吗？
汪达掀开被子坐起来，闭上眼睛。这样做不仅是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还能知道自己周围是否有其他生命的气息。
汪达感受到自己身边不远处有个人，应该在睡觉。
他看过去，借着窗外打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小小的莫莫奥德一个人在另一张床上熟睡着。
这里不是印象里的那个空间，莫莫奥德在自己身边睡着。
汪达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早就逃离怀恩的掌控，现在跟着李时雨他们一起来到哈德伯恩沙漠执行组织上面派发下来的任务。
真的吗？
这些不是怀恩想让自己看到的、他精心设计的剧本吗？
怀恩的骗术变得更为高级，为了让自己彻底放松警惕所以将周围的场景幻化成了其他地方，其实自己根本没有逃离他的魔爪……
越想，汪达脑袋里的嗡鸣声也就越大，连带着全身器官都在激起一阵又一阵的痛楚。
他痛苦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身体好难受……
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摆脱怀恩……
他就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坏东西……”
汪达抹掉额上的虚汗。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整个鼻腔，他一想到食物来源，一想到自己胃里装着什么，一想到那些被怀恩变成李时雨的怪物……
对啊。
李时雨呢？
汪达僵硬地扭头看向莫莫奥德睡觉的方向，那里并没有李时雨的身影，这个房间不存在第三个人的气息。
他肯定就在哪里，待在附近伺机而动……
那个假的李时雨就是等着自己无法行动时出手吧。
不行！
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出去见到真正的李时雨！
想到李时雨，汪达很快就恢复过来。
他下了床，却没有找到自己本应该放在床边的剑和盾，只有床头椅子上放着的背包旁别着的一把断剑。
汪达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把断剑，既然找不到自己的剑应该是被假的李时雨藏起来了，没有趁手的武器，那就用这把剑吧。
汪达将断剑拿在手上，站在原地看了眼熟睡的莫莫奥德，摇摇头，径直朝门口走去。
他根本没想着要穿鞋，就这么光着脚摸黑从房间里悄悄走出去了。
站在走廊上，汪达一眼就能看到了右边楼梯口传出的亮光，光是从楼下透上来的。
下面有人。
那个家伙会在那里吗？
他是不是故意引导自己过去……
汪达深吸一口气。将断剑别在自己的后腰裤子里，做好心理准备，猫着步子走向那个发出光亮的楼梯口。
稍微离得近了，汪达听见下方传出好多人的声音：李时雨、季阿娜、瑞文西斯，甚至还听到了戴安蒙特小队那伙人的声音。他们的讨论活泼而轻快，正在嘻嘻哈哈地讨论着什么。
怀恩的能力已经强大到将根本不存在于整个城市的人都幻化出来了吗！？
汪达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他只是靠在楼梯扶手上，正对着楼梯口，望着下方传来的光亮，心里盘算着自己孤身一人该怎么面对一群怀恩制作出来的怪物。
交流声伴随着有着季阿娜声音的家伙一句极为小声的话语后停了下来。
之后再也没听到下面传出任何动静。
消失了？
还是全部离开了？
可楼下发出的光亮没有变暗，或许那群怪物并没有走。
汪达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以一敌多的能力，他依旧站在楼上在脑子里想着对策。
逃不出去的。
怀恩给这个空间设置了边界。
在汪达来到这个空间的第一天他就试探过了，什么方法都出不去。
楼下，那个拥有李时雨声音的家伙说了句“我去看看”，然后汪达就听见椅子滑动木地板发出的声音，还有那道离自己脚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笃。
笃。
笃。
来了！
那个怪物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出击了！
汪达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握住剑柄，随时都可以趁对方不备时给予意想不到的一击。
亮光的范围变大，汪达看见那头黑色头发出现在自己脚底下。他向上走了两个台阶，回头望向正上方，他手上的煤油灯照出他的面容，是李时雨的模样。
“汪达，你怎么醒了。睡得还好吗？”李时雨问。
这家伙又在迷惑自己了！
肯定是让自己先放松警惕，让自己以为没有任何危险，然后再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现在他们人多，不能贸然行动。
于是汪达回答：“还不错。”
他看见李时雨明显愣了一下，他微笑着点点头，接着又问：“是又做噩梦了吗？如果睡不着，我一会儿陪你出去走走。”
似乎也可以？
将所有的怪物引开，一个个的解决对他来说更方便。
汪达当然会答应：“好。”
“那你下来坐会儿吧。我们都在下面。”李时雨朝汪达招招手，等在原地，应该是等汪达下楼。
汪达盯着李时雨的眼睛足有半分钟之久，看见他没做出额外举动，才愿意走下楼梯，从阴影处完全现身。
李时雨的关注点从汪达的脸移动到他的脚上。
李时雨蹙眉：“你没穿鞋吗。”
这家伙眉毛皱起来的样子和李时雨真的很像。
但他终究不是真的李时雨。
汪达敷衍道：“不需要。”
“汪达，你……”
李时雨话说一半就戛然而止，摇摇头，不再继续说下去，他的脸上带着惆怅。
汪达走下楼梯，发现眼前的一切似乎是旅馆该有的装修风格，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扭头看向自己，还有一个黑色皮肤明显是兽人的大家伙站在墙边。
这个大家伙汪达不认识。
是怀恩幻化出来专门对付他的大型生物兵器吗？
汪达没有把握能单挑打过这个大家伙，所以在跟着李时雨走到桌子边坐下后，眼睛始终放在那个黑色大家伙上，没有移开半分。
那个大家伙指着汪达：“他为什么一直要盯着我看。我们那天不是有见过面吗？”
汪达沉下眉，握紧断剑。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
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与这个大家伙相处的记忆。
怀恩在骗自己！
离那个大家伙最近的戴安蒙特拍拍大家伙的胳膊：“没事，你不用在意他。他现在，嗯……人有点不太对，记忆力不太好。”
“哦，好吧。我从没见过记性这么差的家伙，我祖父祖母都能记住很多事，还能记住我的名字。”
好几个人听到这句话都干笑几声。
汪达只觉得怀恩的骗术真的变高级了，竟然能当着自己的面编造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幻人生。
绝对不要相信！
汪达告诫自己。
他的眼睛瞥向身边的李时雨，李时雨正好看着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很是担忧。
汪达脑子里闪过那天在结束斯托姆瑞奇之行后刚回瓦恩加德李时雨趴在自己怀里哭，当时李时雨的眼神也是这样。
难道，他是真的李时雨？！
可怀恩应该不会看见李时雨最脆弱的模样然后展现在自己眼前吧，李时雨不是这样的人。
汪达松开握着断剑的手，他的声音不再之前那般强势，软了声调问：“你怎么了。”
“不。”李时雨重重叹气，转移视线看向别处，“我没事。不用在意我。”
“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
汪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他认为眼前这个家伙这样做、这样说真的很像真的李时雨。
但这总归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怀恩制造出来迷惑他的假象罢了。
汪达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
戴安蒙特指了指楼梯口：“我们上去把我们的仓库腾出来给皮埃尔吧。而且他这个体型只能睡在地板上，千万不能睡在床上，睡在床上肯定要把贝佳太太他们旅馆的床压坏。他实在太重了！”
干兵千卫座立刻起身：“好。”
然后戴安蒙特小队那伙人就这么全部上楼去了，那个黑色大家伙费力地从楼梯口挤上去。
汪达认为属于这群怪物的威胁暂时解除。
汪达扭头，看见季阿娜推了推瑞文西斯，瑞文西斯的嘴动了动，看口型应该是在说话，但他没听到刚才的瑞文西斯说了什么，然后她就犹犹豫豫地也跟着上楼去了。
李时雨对季阿娜说：“我带汪达出去走走，我想他可能是做噩梦了。季阿娜，你先回去睡吧。”
季阿娜微笑：“我不困，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要是出现什么意外，我也能及时赶到。”
李时雨吸吸鼻子：“谢谢……”
为什么要说“谢谢”？
汪达认为怀恩制造的怪物应该都是一群只会单纯执行命令的家伙，他们没有感情，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同胞说“谢谢”呢！？
怀恩骗人的技巧果然越来越高级了。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自己还要出去见到李时雨呢。
李时雨提着一盏煤油灯站起，对汪达说：“走吧，汪达，我们出去走走吧。”
“嗯。”
汪达站起来，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被李时雨捞过去牵住，汪达颇感意外地看着他，李时雨却只回应了一个微笑，好似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李时雨就这么牵着汪达从正门走了出去。
汪达很快意识到，这个怪物知道自己用剑的惯用手，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挥不了剑无法进行反击。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方式。
怀恩早就洞察到自己的软肋是李时雨。
但汪达自己也知道，如果这是真的李时雨，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这么做的。
李时雨作为东方人太害羞了，他不会像自己这么豁得出去。
太美好了。
绝对是假的！
幸好在反击假货的这么多天里，汪达早就学会了使用左手挥剑，虽然不是非常熟练，但还是能在近距离突袭时给予敌人沉重一击。
走出大门外，就吹起一股冷风。
通过相握的手掌，汪达感到李时雨因这股风浑身颤抖，然后就咳了几声。
即使知道自己旁边的家伙不是真的李时雨，汪达也下意识问他一句：“你不冷吗。”
“还好。我穿了外套，不是那么冷。”李时雨忍不住又咳了几声，然后扭头看向汪达，“你打算去哪儿走走，汪达。”
不知道。
但只要远离这个怪物聚集的地方，无论走去哪里都无所谓。
汪达随便指个方向：“这边吧。”
“好。走吧。”
汪达赤脚走在被夯实过的砂砾上，冰冰凉凉的。
他的身体还蛮好的，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冷。
走着走着，汪达感受到他们身后似乎跟上了一个人。虽然看不见，那个人也没有提着灯，但汪达很肯定这个跟着的家伙就是刚才那群怪物中的其中之一。
果然。
这群怪物为了杀掉自己，甚至知道分工合作。
汪达想，如果面对两只怪物的话他拼尽全力也不是不能杀，就是身边没有盾，手上的剑也只有半截，要杀他们很困难，要不要先让他们将身上所有反击手段卸掉后再杀呢，或许这样就能轻松很多。
就在汪达思考该用什么方式将这两个家伙的武器骗出来时，身边的李时雨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汪达，你应该没有清醒过来吧？”
清醒？
这家伙在说什么？
自己不是一直都醒着吗！
汪达心里更加确信自己身边的李时雨本质上就是个怪物，只有怪物才会说些人听不懂的话。
汪达当然不会回答这没来由的一句话。
迟迟没有得到答复，李时雨叹口气，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