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历5022年10月13日。

    这天是瑞文西斯的生日。

    这个日期并非是瑞文西斯真正的出生日。

    三十四年前的这天，她的父母将她遗弃在教堂门口被修士们发现的日期，那时候瑞文西斯的脸并不像刚出生的新生儿般皱巴巴的，稍微长开了些，可她的父母还是忍心将她抛弃了。

    这天很“精彩”。

    经过为期三天最后的全方面探索，他们两队人开始从图特埃神庙最底部向外撤。

    庞克被众人留在上面望风和保障入口安全，并且让他带着莫莫奥德一起等候——穿越沙漠已经够危险了，不能让小孩子处于更危险的环境中。

    和预期的不一样，他们没有在图特埃神庙内发现任何有关第五十位神明“陆鲸”的线索，除了被毁坏的历史古迹和部分没有被盗贼发现的零星宝藏，他们一无所获。

    当然。

    也像所有冒险传记里写的那样，他们遇到了危险。

    在他们向上返程途中，在临近顶端的最后几层遇到一条体型巨大的蛇堵，它住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从巨蛇的体型判断，它是“巨大生物”。

    “巨大生物”旁的墙体上有一个大洞，三天前路过时还没有，也就是说它是在他们深入神庙时出现的。

    他们带下来的物资早已见底，瑞文西斯的魔导具和定点传送阵全部用完，她自身的魔法无法传送任何东西。

    必须杀掉这个“巨大生物”，否则只能等死。

    凭借之前汪达小队有猎杀过蛇形“巨大生物”的经验，几人很快制定好作战方案。

    可实操起来发现远没有想象那么容易。

    “巨大生物”体型过于庞大，且聪明异常，它稍稍动身把整个通路完全堵死，原本想从缝隙钻过去给它前后夹击的方法行不通。

    神庙内错综复杂，空间狭小，众人施展不开，被威胁得节节败退。

    “巨大生物”的皮厚得吓人。

    戴安蒙特的哨枪碰到它的鳞片就打滑，干兵千卫座的武士刀和季阿娜的箭矢对它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瑞文西斯除了施展土属性魔法和风属性魔法进行被动防御外无法进行主动攻击。

    李时雨不管是狩猎刀穿刺还是内力击打，都无法对这个“巨大生物”造成任何致命伤。

    众人的反抗激发了“巨大生物”残暴的本性，它的行动愈发强力，愈发难以预料，最后将众人逼进一条死胡同内。

    “巨大生物”朝它们张开它的大嘴打算将他们全部吞入腹中，瑞文西斯正在紧急吟唱生成土墙的魔法咒语以筑起最后的防御，汪达就这么一声不吭举剑走上前。

    被他吸引注意力的“巨大生物”立刻调转脑袋朝他咬去。

    当着众人的面，汪达被“巨大生物”一口吞下。

    “汪达——！”

    李时雨奋力冲上前，准备不顾自身危险的跳上蛇头将狩猎刀刺进蛇眼内让“巨大生物”吃痛逼迫它张嘴进而救出汪达。

    唰——

    砰！

    刀光剑影后，“巨大生物”的蛇头就这么砸在地上，整个身体瘫软下去，结束了它的一生。

    汪达从它的喉道内慢慢滑了出来，一落地，汪达就擦掉脸上的血迹，干咳几声。

    不是“亚瑟尔的断剑”干的，这把剑被汪达放在了背包内没有带进神庙，他用的就是自己的普通剑从“巨大生物”的身体内部突破，砍下了蛇头。

    这冲动到就像是人祭的突破方式着实让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季阿娜觉得这不对。

    曾经的汪达也很鲁莽是没错，但绝不会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进行自毁式的攻击。

    他为什么这么做……

    如果是以往的汪达，这时候他就会兴冲冲问所有人他做得怎么样，除了招致众人的责骂与称赞外，他就只会嘿嘿傻笑。

    现在的汪达一句话都不说，用衣服擦干剑身上的血迹后收进剑鞘，不理会所有人的反应，沉默走到“巨大生物”旁开始剥皮。

    虽然部分皮肤有伤口，但这只“巨大生物”的皮囊商业价值依旧很高。还有它的眼睛和牙齿，必定深受收藏家的喜爱。

    熟练的冒险者就是要懂得将利益最大化。

    面对这样的汪达，李时雨想责骂、想关心、想询问的话尽数堵在嗓子眼，嘴张了很久，颤抖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最后一切的情绪化为长长的叹息消散在图特埃神庙的空气中。

    这个“巨大生物”就这么死了。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死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收获了一张价值不菲的蛇皮而感到高兴。

    傍晚，他们烤着放血腌渍好的蛇肉，小小庆祝他们的劫后余生和一个阶段工作的结束，第二天他们就要返回边陲小镇，重新调整并思考如何寻找“陆鲸”的策略。

    篝火“噼里啪啦”的响着，众人在庞克和莫莫奥德的好奇下都在说他们在这三天内的经历，瑞文西斯说得最快活，引得两位类兽人惊呼连连。

    汪达默默吃着只放少量调料的独一份烤蛇肉，李时雨竟少见的喝起了酒——是瑞文西斯例行用定点传送阵取物资时李时雨专门拜托她拿的。

    他俩就像局外人，很快就吃完离席。

    汪达像这个月每天晚上都会做的那样拉着李时雨去通风口坐下了。李时雨还在喝酒。

    瑞文西斯这才停下嘴，望着他俩的背影，狠狠撕咬下一块烤蛇肉，边嚼边说：“我瞧这两家伙这几天都不会说话了，比捕猎时的猎豹还安静。而且事情很严重，李时雨都喝酒了！他从来都不是喝酒的人啊。”

    季阿娜：“说明李时雨现在心中积郁，瑞文西斯。汪达听不进去任何话，他只能喝酒。”

    “汪达变得不像汪达，李时雨也变得不像李时雨。”瑞文西斯悲观摇头，又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蛇肉，盯着蛇肉说道，“这蛇肉真好吃。今晚是谁烤的肉，我去外面侦查了没看见。”

    所有人都看向李时雨和汪达的方向。

    “汪达烤的？！他这样子还能做饭！？”瑞文西斯惊呼。

    莫莫奥德着急解释：“不是汪达叔叔，是萝卜叔叔。”

    “哦哦！是李时雨啊，那就不奇怪了。不愧是他的手艺，调味料很好吃，烤的肉和我们烤的也有有很大区别，之后我跟他学学去。”

    能让嫌麻烦的瑞文西斯都主动想学习，看来李时雨烤的肉真的很香了。

    吃完饭后，众人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庞克说他想亲眼看看有这么大一张蛇皮、并且非常美味的“巨大生物”到底长什么样，就缠着干兵千卫座带他去看，拗不过他的干兵千卫座只好带着庞克往神庙下走。

    以往这个时候李时雨都会拉着汪达去睡觉，自己则趁机教授莫莫奥德一些知识。没想到李时雨回来又拿了一瓶酒打算坐过去，他拜托季阿娜和瑞文西斯稍微帮忙带一带莫莫奥德，他今晚可能不会睡。

    作息规律的李时雨竟然主动说自己可能不睡……

    季阿娜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下来，瞧着李时雨手中的苹果酒，季阿娜还是提醒一句：“少喝点，李时雨。喝多了伤身体。”

    贝佳太太酿制的苹果酒度数算高的了，已经喝了一瓶的李时雨的脸红透了，但他的眼神中依旧清明，他摇头微笑道：“谢谢关心，季阿娜。我是喝不醉的。”

    “喝不醉也不能这样喝啊……”

    “我知道。我只是……想不通，我不知道我想不通什么，但我就是想不通。”李时雨叹息一声，“我的脑子很混乱，得用什么东西刺激我。以前是汪达，但汪达变成这样了，对现在的我来说喝酒是最好的办法……”

    李时雨盯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篝火。

    很明显，他的未尽之言中就与“燃烧”有关。

    季阿娜无奈，赶紧推着他往汪达那边走：“快去吧。别做危险的事就好。好好休息，莫莫奥德你放心交给我就好。”

    “谢谢。就这一晚，我会调整过来的。”

    李时雨带着苹果酒回去在汪达旁边坐了下来，汪达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李时雨，他们就这么看着月光下微微透蓝的沙漠和浩瀚缥缈的星空了。

    “唉……”

    季阿娜忍不住叹气。

    连惯常的“逞强”与“自我消化”都已无法维持，李时雨真的能如他所说调整过来吗。

    她转头去找戴安蒙特和布瑞德，她们要写此次的行动报告，之后是要将这份报告交给总部——组织是不可能白白将固定薪资发放下去——让瑞文西斯和莫莫奥德自己先去玩一会儿。

    跟着戴安蒙特她们学着写完整报告时，季阿娜感叹：“做队长好麻烦。”

    “现在我们是两个队伍合作，只需要交一份报告上去就好。”戴安蒙特偷偷瞄了一眼汪达和李时雨那边，“他们俩还好吗。他们的情况就连我想给他们讲一个‘我翻白眼都不会有人知道’的笑话都讲不了，氛围一点都不适合。”

    戴安蒙特是纯黑色的眼睛，除了闭眼，她的眼睛能表达的情绪根本没人能看出来。

    季阿娜被她的笑话逗笑：“有李时雨在，不用担心他们。”

    “他们俩的情况很差，看上去不像是不用担心的样子……”布瑞德摇头。

    戴安蒙特撇嘴。她心里非常同意布瑞德的观点。

    季阿娜嘴上说着报告不好写，但以她的学习能力和知识储备，再加上戴安蒙特的指导，关于图特埃神庙的行动报告很快写完，她才回应两人之前的话：“真不用担心。李时雨很厉害的。”

    戴安蒙特：“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过我们没有在图特埃神庙里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除了一些值钱的小玩意儿。之后只能去问问贝佳老爷哈德伯恩沙漠里还存在着什么可疑点了。”

    布瑞德：“只有这样了。”

    之后三人商议明天的行程，除了物资分配，她们打算让庞克一人背一整块蛇皮，把他的行李均分给所有人帮忙带着——完整的蛇皮能卖更多钱。

    所有事情安排完毕，季阿娜朝她和瑞文西斯睡觉的角落走去。

    神庙四角在夜晚里不会被吹到冷风，位置只有那么一点，所以他们分为四组分别睡在四角。

    从汪达和李时雨身后路过，季阿娜在他们背后停顿许久，期间只有李时雨喝了点酒外就没有其他动作。

    回到角落，发现瑞文西斯正在教授莫莫奥德有关魔法的常识。说是教授，倒不如说是瑞文西斯在小孩子面前不停展示她的四属性魔法，引得莫莫奥德连连惊叹。

    季阿娜没有打搅他们的教学，她在旁边脱外套，检查衣服上的破损。

    瑞文西斯的授课结束，她以一句结语说道：“所以莫莫奥德，如果你十岁的时候发现你能使用魔力的话，一定不要放弃去成为一个魔法使！一位优秀的魔法使不仅能使用各种各样奇妙的魔法，还能赚很多很多钱！”

    莫莫奥德眼睛亮亮的，他兴奋问道：“那瑞文西斯阿姨是不是很有钱很有钱啊？”

    “这……”

    小孩子的问题怎么总是直接触及问题的本质啊！

    瑞文西斯语塞。

    她能赚钱，但实在存不下钱。

    季阿娜大笑着坐下来拍拍瑞文西斯肩膀，对莫莫奥德说：“如果瑞文西斯阿姨想存钱就能存很多钱。不过她存不下来。”

    “季阿娜……”

    瑞文西斯小声抱怨，恨恨看着季阿娜。

    季阿娜没理她，她抬手摸摸莫莫奥德的脑袋：“该睡觉了，小莫莫奥德。李时雨把你交给了我们，今晚你跟我和瑞文西斯一起睡。”

    莫莫奥德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孩子，他担忧地问：“萝卜叔叔和汪达叔叔不会有事吧。”

    季阿娜搓搓他的小脸：“好孩子。你萝卜叔叔和汪达叔叔不会有事的。睡觉吧，醒来他们就好了。”

    “嗯。”

    莫莫奥德“哒哒哒”的跑到对面的角落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抱了回来，将其铺好，脱掉外套钻进去，乖乖说道：“那我睡觉了。晚安，瑞文西斯阿姨。晚安，季阿娜阿姨。”

    他迅速将眼睛闭上，开始酝酿睡意。

    季阿娜和瑞文西斯起身去做睡前最后的事。

    莫莫奥德很快就睡着，有些话小孩子可不能听到。瑞文西斯想问季阿娜那两人的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没想到一转身就被季阿娜突然抱住。

    “季阿娜？”

    瑞文西斯不知道季阿娜的行为是什么。

    季阿娜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生日快乐，瑞文西斯。给你的生日礼物在旅馆里没带出来，我也没想到我们没有在你生日前赶回去。”

    “诶……”

    瑞文西斯有些懵。

    “杀掉一个‘巨大生物’的生日，感觉怎么样。”季阿娜放开她，微笑道，“你三十四了。”

    瑞文西斯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我的生日啊，季阿娜……”

    “因为我是你的妈妈嘛。我得对得起你经常叫我的称谓，不是吗。”季阿娜理所当然道。

    瑞文西斯瞬间红了眼圈。

    就算自己的亲生父母抛弃又怎么样，自己也是个有“妈妈”的孩子。

    瑞文西斯吸吸鼻子。

    “谢谢。下个月你生日我也会送你礼物。”

    “不用了，瑞文西斯，你不是存不下钱吗。”

    好嘛。

    好好的氛围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瑞文西斯张嘴“咿咿呀呀”几句，就去打季阿娜胳膊，小声说道：“就算我存不下钱，我也要送你。我说的！你也必须收下！”

    “是是是。你说的，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