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正文 第七百四十六章 :神乎其神
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翌日清晨,黄鹤山山顶阵地上,地势狭小,仅能容纳数百人。董隋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狼藉的营垒,脸色阴沉如铁。雨已停歇,但山间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方。...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金,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在赵怀安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打着旋儿。他没有再回头,可那火堆烧尽黄帛时腾起的一缕青烟,却像一根细线,无声缠绕在他心头——不是因那刘通荒唐,而是因那荒唐背后,竟真有人信。队伍重又启程,行不过三里,忽见道旁田埂上蹲着个老农,佝偻如弓,正用枯枝在泥地上划字。背嵬卫上前欲驱,赵怀安抬手止住。他缓步下马,走近细看,泥地上歪斜写着两个字:“活命”。字迹干涩,笔画颤抖,却力透泥层,深得几乎裂开。老农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左耳缺了一块,像是被刀削去的。他没跪,也没说话,只把枯枝往泥里一插,指了指远处半塌的茅屋,又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子,最后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三粒瘪稻谷,灰白发霉,一捻就碎。赵怀安蹲下身,接过那三粒谷子,捏在指尖,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你家几口人?”他问。老农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六口……死了仨。春荒,饿死的。剩下这仨……昨儿还剩半升米,今早……全煮了汤,给娃喝。”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豁了门牙的嘴:“大王,您说这米汤……算不算祥瑞?”赵怀安怔住。不是笑他无礼,而是这笑太沉,沉得像一口枯井,底下全是尸骨与沉默。他没答,只从腰间解下水囊,又唤赵六取来干粮袋。里头是金陵政院特供的军粮饼,掺了豆粉与麦麸,硬如砖石,却耐饥。赵怀安掰下两块,递过去。老农没接,只盯着那饼,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怕它飞走。“吃。”赵怀安说。老农这才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抖得厉害。他接过饼,没往嘴里送,先凑到鼻尖狠狠吸了两下,又用舌尖舔了舔边缘——然后才小口咬下,咀嚼极慢,每一下都像在吞咽自己的骨头。赵怀安静静看着,直到他咽下第三口,才问:“你叫什么名字?”“陈阿狗。”老农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把嘴,“陈家坳的。原来不叫这名,叫陈实。后来……李罕之抓壮丁,说‘实’字犯忌,要改‘阿狗’,免得‘实’了不好管。我就改了。”赵怀安点头,没问怎么活下来的,也没问那仨人怎么死的。有些话不必问,问了,只是让泥土再翻一遍血。他起身,对赵德诚道:“宣州流民名册,可有陈家坳?”赵德诚忙道:“有!去年秋,陈家坳报了七十三户逃亡,四百一十二口,只余十七户,不足百人。”“陈阿狗,”赵怀安转向老农,“你若信我,明日午时,带剩下的人,去宣城西门。不收铜钱,不验路引,只凭你这张脸——我认得。”陈阿狗怔住,眼珠慢慢转了两圈,忽然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不是叩谢,是叩问,是把几十年压弯的脊梁,第一次试着直起来,却不知该朝哪边弯。赵怀安没扶他,只吩咐赵六:“记下,陈家坳,十七户,九十四口。明日西门,每人领糙米两升、盐半斤、耕牛凭证一张——去官仓领,郭判官亲自办。”郭瑷一凛,忙应:“臣……遵命!”赵怀安又补了一句:“耕牛凭证,不写‘借’,写‘赐’。明发榜文,昭告十县:凡归籍流民,耕牛由府库出,三年免息;三年后牛犊归己,母牛返库。另,每户授荒地二十亩,五年免租,第六年起,只纳半赋。”此言一出,连赵德诚都变了脸色:“大王!府库存牛不过三百余头,且多病弱……”“那就修牛栏,建兽医署。”赵怀安打断他,目光扫过江畔那些瘦牛,“宣州缺牛?不,是缺懂牛的人。传令金陵太医署,调五名兽医、十名学徒,即刻赴宣。再令政院,从杭州、越州征募善饲牛者三十人,以匠户身份入籍,月俸按八品吏员支给。”赵德诚张了张嘴,终未再劝。他知道,吴王不是不知道难,是不愿再听“难”字。队伍继续前行。暮色渐浓,炊烟从远处村落升起,细而弱,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赵怀安忽然勒马,对身后众将道:“张歹营中,可有擅农事的老卒?不是当过队正的那种,是真正种过十年以上地、喂过二十年牛、熬过三场大旱的兵?”张歹的副将闻言一愣,随即道:“回大王,双桥大营里确有几个。原是泗州人,黄巢乱时逃来,编入厢军,后来打歙州时立过功,升了低级武职,但一直不肯脱农气,闲时总在营外垦半分地,种些萝卜白菜……”“把他们全调来。”赵怀安斩钉截铁,“不归军籍,不授军职,赐‘劝农使’衔,佩银牌。明日起,分赴十县,教百姓辨土性、选良种、制粪肥、修水渠。每人配两名识字书吏,记录所教所得,每月汇总至政院农事司。”郭瑷忽道:“大王,此举甚好,然……恐地方胥吏阳奉阴违,欺瞒敷衍。”赵怀安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不敢欺瞒。”他望向郭瑷,“你督察院,另设‘劝农监察司’,专查农事政令落实。不查账目,只查田垄——哪块地翻了几次土?哪块地撒了新种?哪块地挖了新渠?派衙役持尺丈量,绘图呈报。凡虚报者,主官革职,书吏流放岭南。”赵德诚心头一震——这已非宽仁,而是铁腕。宽仁能暖人心,铁腕才能破积弊。夜宿双桥大营时,赵怀安未入中军帐,径直去了校场边一处低矮营房。那里住着几个伤残老兵,腿断的、眼瞎的、手废的,皆是保义军初建时的老卒。赵承嗣跟在身后,见父亲掀开油布帘子,一股浓重药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昏黄摇晃。一个独臂老兵正用牙齿咬住麻绳,单手缠绷带;另一个瞎眼的老兵坐在炕沿,手指摸索着一块木头,刻着什么。赵怀安在门槛处站定,没进去。“王铁柱。”他喊。瞎眼老兵手一顿,木头掉在炕上,滚了两滚。“是我。”他声音粗嘎。“你刻的什么?”“犁铧样。”王铁柱摸索着捡起木头,“照着我爹留下的样子。他跟我说,好犁得‘前锐后阔,腹平而刃薄’,翻土才省力……可如今的犁,铁匠偷工减料,木框松垮,铧尖钝得像块板砖。”赵怀安点头,转身对赵承嗣道:“记下,宣州造作监,今岁起专设‘农具监’,王铁柱任监丞,秩从八品,配工匠二十人,专造改良犁、耧车、水排。图纸我来画,第一件,就造三十具新犁,先发陈家坳。”王铁柱怔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胛骨在破袄下突突跳动。等喘匀了气,他哑声道:“大王……您真信这玩意儿,比刀枪有用?”赵怀安望着墙上挂着的半截断矛——那是他当年在句容斩杀黄巢偏将时折的。他摘下来,掂了掂,忽然抡臂一掷。“嗤啦”一声,断矛深深钉入土墙,尾端嗡嗡震颤。“刀枪能杀人,也能护人。”他声音平静,“可犁铧能养人。天下太平,靠的不是谁杀得多,是谁能让人活得久。”当晚,赵怀安未召宴,只命厨下蒸了二十斤新麦馒头,分送各营伤残老兵。他自己捧一碗糙米饭,就着腌萝卜,在营房外廊下与几个老兵同食。没人敢坐,他便拍拍身边空地:“地上凉,坐。我赵怀安的腿,也蹲过泥巴地。”有个断腿老兵犹豫片刻,真挪了过去。赵怀安夹起一块萝卜递给他:“尝尝,今年冬腌的,咸淡正好。”老兵接过来,没吃,先闻了闻,忽然咧嘴:“比我家婆娘腌的香!”众人哄笑。赵怀安也笑,笑完,忽然问:“你们……想不想回家种地?”笑声戛然而止。断腿老兵低头扒饭,良久才道:“想。可地没了,人也老了,回去……怕拖累儿子。”“那就教儿子。”赵怀安说,“我给你们每人发十亩永业田,不在官册,不纳赋,只写你们的名字。再拨三贯钱,买种子、雇短工。你们不当庄主,当师傅——教十里八乡的年轻人,怎么种、怎么防虫、怎么轮作。”他顿了顿,看向王铁柱:“你刻的犁,明年开春,我要看见它犁开第一垄宣州的土。”王铁柱抬起脸,空荡荡的眼眶对着赵怀安的方向,慢慢、慢慢地,点了点头。二月二十四日清晨,赵怀安率亲兵登双桥大营点将台。张歹率一万五千后军都督区将士列阵。甲胄森然,刀枪如林,旌旗猎猎,气势摄人。可赵怀安的目光,却越过前排精锐,落在后排那些衣甲陈旧、面带菜色的士卒身上——他们是宣州本地招募的新兵,大多刚放下锄头,手心还带着茧子。他登上高台,未提战事,未讲军纪,只命人抬上三样东西:一只陶瓮,盛满浑浊江水;一捧焦黑炭块,来自句容铁坊;一捆青翠秧苗,昨日自宣城南郊移来,根须还裹着湿泥。“诸君,”赵怀安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你们每日操练,劈刺格挡,为的是什么?”无人应答。只有铠甲相碰的微响。“为的是杀人。”他坦然道,“可杀人之后呢?杀光了,地荒着,粮断了,孩子饿死了,女人上吊了——那我们杀的,还是人吗?还是在给自己掘坟?”台下寂静如铁。“所以,从今日起,我赵怀安立三条军令:”“一、凡驻地五十里内,军士不得擅入民田,违者杖五十,主将连坐;”“二、各营须辟出两亩营田,士卒轮值耕种,收成充作军中菜蔬,不许买卖;”“三、每营抽调十名识字老兵,组成‘屯田教习队’,随张都督大军南下杭州途中,沿途教授百姓整地、育秧、筑渠之法。教一人,记功一分;教百人,授‘农功勋章’,准其子入金陵讲武堂。”话音未落,台下已有老兵悄然抹泪。张歹踏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领命!”赵怀安亲手扶起他,低声道:“张歹,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说,大军南下,粮草转运仍压宣州——可我要告诉你,这教习队,就是运粮队。他们运的不是米,是活命的法子。法子到了,人活了,田熟了,米,自然就有了。”张歹虎目含泪,重重顿首。散营后,赵怀安并未回帐,而是独自策马,沿句溪向南。赵承嗣紧随其后,见父亲一路无言,只凝望两岸荒田,偶尔勒马,拾起一块泥土,在掌心搓揉,看它簌簌落下。行至一渡口,见几个妇人蹲在浅滩浣衣,木槌砸在青石上,砰砰闷响。赵怀安下马,走近。其中一年轻妇人抬头,见他锦袍玉带,吓得缩手,衣裳掉进水里也不敢捞。赵怀安弯腰,替她捞起湿衣,拧干水,递还。妇人双手捧着,抖如筛糠。“你家男人呢?”他问。“……死了。去年秋,给张都督军运粮,摔下山崖。”妇人声音细若游丝。“孩子呢?”“两个。大的六岁,昨儿……偷吃了邻居家半把豆子,被打了。”赵怀安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官铸的开元通宝,而是金陵新铸的“吴王通宝”,背面铸着小小的犁铧纹。他放在妇人手心:“拿去换点米,给孩子熬粥。”妇人愣住,盯着铜钱,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哭穷,是哭这铜钱太烫手,烫得她不敢攥紧。赵怀安没走,蹲下身,用树枝在滩涂湿泥上画了一幅图:一道弯曲水渠,连着两块梯田,田里画着整齐秧苗。“这渠,”他指着,“能引句溪水,浇三十亩地。你告诉里正,就说吴王说的,宣州十县,每村必修一条这样的渠。官府出工钱、出木石,百姓出劳力——但修渠的汉子,每天多领半升米。”他又画了个犁:“这犁,比老犁省力三成。宣州造作监今春就造,你男人若在,本该领第一具。”妇人哭得更凶,肩膀耸动,却不再躲闪。赵怀安起身,对赵承嗣道:“记下,句溪渡口,陈家堰。明发公文,拨款二百贯,专用于修渠。另,查此妇户籍,若属实,授‘烈属田’十五亩,永业,免赋。”赵承嗣默默记下,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归途暮色四合,江风转暖,竟有几分春意。赵怀安忽然勒马,遥望宣城方向——那里灯火初上,如星子浮于墨色天幕。“承嗣。”他唤道。“儿在。”“你记住,”赵怀安声音低沉而清晰,“一个藩镇的根基,不在兵多少,而在田几亩;不在城多高,而在仓几石;不在官几品,而在人几活。”“今日我烧了一卷天书,明日,我要烧掉三万份苛捐杂税的旧账。”“后日,我要让宣州的泥土,重新长出能吃饱人的稻子。”他抖缰纵马,马蹄踏碎一地夕照,奔向那片尚在挣扎却尚未死去的土地。身后,赵承嗣策马紧随,忽然觉得父亲背影不再只是威严的吴王,而像一柄刚刚开锋的犁铧——刃口雪亮,却深深扎进了大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