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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权相》正文 第565章 与虎谋皮,盛世之愿
    西凉国都,庆兴城。西北的风,凛冽地吹着,大雪忙碌地妆点着权贵的冬日银装,也在心虚地飘飞掩盖着平民的苦痛。今日城中,对百姓们而言,似乎一切与过去没有任何的区别。日子还是那般艰难,生活一样那般负郁,权贵同样是那般凶恶。但对庆兴城的权贵们,尤其是深度参与着西凉国事的高官显贵们而言,今日这城中的气氛显得格外不同。因为那个发生了剧变的北渊朝廷,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派出使臣来了西凉。在他们大多数人的感官里,以前的西凉和北渊,时而浓情蜜意,时而嬉笑打闹,多少带着点市井之中那些暧昧不清,沾花惹草的浪荡意味。但他们现在看来,对北渊来使这个事情,他们只想说:咱们还是别联系了,我怕大梁误会。不过,他们虽然知晓此事,但事情的最终决定权,却并不在他们手里,而在庆兴城中最核心的宫墙之内。西凉虽对外自称为国,其主对外也自称国主,但国中内情实与一般皇朝无二,文武班以及各类陈设仪制都是比照着中原王朝的规格来的。如今的西凉国内,总共有三股主要的大势力:一个是这种国度永远都逃不开的宗室力量;宗室力量之中,又分出寻常宗室和领兵宗室,领兵宗室里,尤为突出的,便是军方大将,亦是国主之弟的晋王李察。一个是以先前权相任得敬为首的朝臣文官势力;另一股力量则是西凉国境本土的大族势力,这些势力,扎根乡土,存在于此的时间,比西凉国祚都长得多,西凉国对他们也尽量都是以笼络为主。虽然这几股势力,看起来都挺唬人,但在这几股势力之上,西凉国主李乾对朝局和各方力量的掌控还是非常到位的。如任得敬这位所谓的权相,不过是西凉国主在幕后掌控,有意放任的手段罢了。当初西凉配合北渊攻伐大梁,在北渊惨败之后,需要一颗够分量的人头来平息大梁怒火,西凉国主取走了任得敬的性命,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封轻飘飘的诏书。在任得敬之后担任宰相的,同样姓任,名叫任宝忠,但跟任得敬却并无什么亲近的血缘关系,只是西凉国改汉姓之后的统一安排而已。此刻,这位任相,便恭敬地站在李乾的面前,言语之间尽显谦卑,温顺如家猫,“陛下,老臣已经将北渊使臣安置在了使馆。”西凉国主李乾是个颇为儒雅的中年人,看上去全不似寻常西凉贵族那般凶悍强健。晃眼一看,仿佛是才名远扬的王李仁孝长大了那般。所以很多西凉国中人,都觉得李乾会选择李仁孝为储君。但直到现在,李乾也没确定储君的人选,让这储位之事,成了朝堂的一股暗流。李乾随意坐在软塌上,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平静,“听说此人乃是北渊新帝的宠臣。”任宝忠立刻点头,“陛下圣明,此人名叫慕容廷,乃是北渊十姓慕容氏的一位普通贵族,当初曾以北渊通漠院主事的身份,跟随尚为皇子的北渊新帝一起滞留于南朝,而后一路相扶,最终辅佐北渊新帝登基。他也因功直接从通漠院主事一跃成为了北渊的吏部尚书,可谓位高权重、恩宠正盛。”他顿了顿,“他与北渊新帝之关系,便如南朝镇海王齐政与南朝新帝的关系一般。”李乾缓缓摇头,“形似而神不似,他比起齐政,便如萤火之于皓月。似齐政那等不世出之天才,不是谁都可以媲美的,慕容廷若对那北渊新帝真的那般重要,此番也定然不到他来出使我国。”任宝忠自然不敢反驳,连忙点头,“陛下说的甚是,是老臣粗浅了。北渊先帝可是以六州之地,才换得齐政出使,如此看来这慕容廷的确比齐政差远了。”李乾淡淡道:“此人可有说什么?”任宝忠答道:“老臣出言试探过他此行的目的,他却只是说,此番是代表北渊皇帝来给陛下送礼的。”西凉国主冷哼一声,“送礼?亏他也说得出来,当朕是傻子不成?”他沉吟片刻,淡淡道:“你就按照原计划安排吧。”任宝忠张了张嘴,但最终并没有说出什么劝阻的话,恭敬点头,“老臣遵旨。”待任宝忠退下之后,西凉国主看着一旁墙上的那幅天下地形图,看着那如今望之令人心惊的大梁疆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与此同时,西凉王李仁孝的府上,也有几个门客围在李仁孝的身旁说着话。“殿下,此番北渊来使,恐心怀不轨,咱们当好生防备才是啊。”这些人如今都知道,李仁孝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主要来自于两个人:一个自然是他的生父,西凉国主李乾;而另一个则是他的好友,南朝镇海王齐政。西凉之所以能够两度躲过南朝的事后清算,任得敬那颗头颅不过是明面上的借口,真正起作用的,还是睿王殿下和齐政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也得到了同行使者的证明。而在此番南朝收服十三州故地,势力大涨之余,并没有趁机收复或者压榨西北,众人也都在猜测有几分是因为睿王之功。西凉国中许多人都觉得,如今西凉和南朝之间最好的纽带便是齐政和李仁孝的那份兄弟情谊。也是因此,李仁孝这个长相气质酷似陛下的皇子,在储君竞争之中的优势愈发大了。尤其是在这个南朝收复了汉地十三州,跟北渊之间的南北之争基本已经分出胜负的关头,李仁孝则被不少人认为是西凉国将来的出路所在。李仁孝平静摇头,缓缓开口,“父皇自有主张,此非我等之所宜言。”一个门客当即道:“殿下此言差矣。”他起身洋洋洒洒地开口阐述,“我西凉国小民弱,若在南北相争不下之时,尚可觅得生存之机,一旦南北分出胜负,必当择一而从,而后善事之。譬如当今,北渊既失汉地十三州,又遭内部权争,其衰亡几乎已成定论,此时若再首鼠兩端,只恐左右皆失。“于公,殿下身为皇子,既见此事,当为国进言,以免朝廷一念之差,而身陷险地。”“于私,殿下素与大梁镇海王相慕,阻止北渊使臣之事,即便最终不能改变陛下之决断,但亦可表明姿态,维系与镇海王乃至大梁之亲睦。”听着这番有理有据的话,李仁孝皱了皱眉,负手踱步片刻,沉吟道:“此人刚到,还不明其所求,且先看看情况,咱们再行动不迟,你们好生关注着此事。”就在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明日朝堂之上,那位北渊使臣的觐见时,一辆马车却在浓重的夜色中,悄悄地驶入了皇宫。慕容廷浑身着黑袍,跟在那位以西凉国相之尊同样罩着黑袍的老人身后,走入了宫城内一处寻常的偏殿中。殿中点着烛火,两个沉默的壮汉,一左一右护卫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平静的中年人。看着那个中年人的气度,看着他那两名护卫的素养,以及任宝忠对此人的态度,慕容廷抚胸一拜,“外臣见过陛下。”西凉国主安坐不动,神色平静,似乎对慕容廷能够一语道破他的身份没有半点意外,缓缓道:“贵使不必多礼,朕把你请来,只为一件事,你此前来到底意欲何为?”慕容廷礼数十足,姿态恭顺,“外臣此番奉我朝陛下之命前来,是想与贵国联手出兵攻伐大梁,收复我大渊之汉地十三州。”西凉国主微微挑眉,“没有在这个时候用那些愚蠢言辞来搪塞朕,足以见得贵使是个聪明人。”慕容廷欠身,“陛下谬赞了。’西凉国主却淡淡道:“你既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你们的算盘不容易打响。”“我西凉国好不容易才凭着向大梁俯首称臣,换得一时安稳。我们为何要冒着彻底触怒大梁的风险,去与你们合谋?”“先前你们朝局安稳,汉地十三州在手,兵强马壮之际,尚且南征大败以至我西凉跟着倒霉,伤筋动骨才逃过大梁的清算。如今你们失去了汉地十三州,国力大损,且国内的朝局都不安稳,自顾不暇,朕到底是有何想不开,要与你朝共同出兵,去触怒大梁,惹来灭顶之灾呢?”一番话,淡定又毫不留情,几乎是直戳慕容廷的伤疤。慕容廷闻言,没有表露出半分不悦,反而是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按照当今天下的格局,西凉国最好的出路的确是投降大梁。投降之后,大梁国力再涨,我大渊在失去了汉地十三州之后,也断然无力抗衡,要么如先前那些草原王朝般分崩离析,要么也跟着向大梁俯首称臣,成为大梁的狗。”西凉国主眉头微皱,看着慕容廷,似乎对他这一番话颇为诧异。同时,他也在等着慕容廷接下来的转折,因为一定会有转折。果然,慕容廷在说完这一番欲扬先抑的话之后,便紧跟着接上了一个但是。“但是!”“这样的选择,对整个西凉国以及国中臣民而言是好事不假,对陛下和李家皇族却是灭顶之灾。”慕容廷开口道:“陛下应该也读过如今那本风靡天下的《三国演义》。其中曹操势大,南下伐吴,发动赤壁之战,意欲一统天下之时,鲁肃是如何劝阻孙权的?说的便是臣子可降,君王却降不得。臣子降了,大不了择主而事,曹魏也一定会给予优待。但皇帝又怎么投降?又当如何自处呢?”“陛下要知道,此书正是南朝镇海王齐政所写。齐政既然能写出这样的桥段,你说,这难道不是他心中的想法吗?陛下亦是一方雄主,便是投了那大梁,大梁之君又如何放心?”他看着西凉国主,“诚然世人皆知。贵朝睿王殿下与齐政乃是好友,但他并非与南朝皇帝是好友,他也只是西凉的瑞王,而非西凉国主。而且在军国大事上,纵是父子亦无情,何况友人乎?齐政保他一人,难道还能因之保全整个李氏皇族?如此浅显之事,陛下岂能不知?”“陛下降梁,届时便从这生杀在握的天下至尊,成了需日日仰人鼻息,担惊受怕、饱受猜忌,甚至遭折辱的笼中囚鸟。一杯鸡酒、三尺白绫,就可以轻松剥夺了陛下的性命。那般下场,又是陛下愿意看到的?”西凉国主的脸色虽无异样,但他长久的沉默和藏在袖中未曾露出的拳头,都表明了他此刻的心绪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他缓缓道:“这只是你的猜测。南朝皇帝素来宽仁,朕或许会如你说的那般凄凉屈辱,但也或许会得善终。但出兵助你北渊,却是明确的全无好处。”慕容廷当即摇头,“陛下亦是一代英豪,岂能有这等将命运寄托于敌人仁慈的愚见。更何况,与我大渊合作,又岂会全无好处?”他侃侃而谈,“其一,贵我两朝,如今已是唇亡齿寒,便如赤壁之战时的孙刘两家,须得抱团以抗强敌,方有一线生机。若坐视其一灭国,剩者便不足为虑,必遭灭亡。双方合作,乃西凉延续国祚之必须。”“其二,我主邀请贵国出兵,共同谋取十三州,自是诚意十足,我主已经允诺,一旦成事,不论战果几何,此番所攻取之地,贵我双方平分。若能尽全功,十三州尽复,则以当初我朝先帝割让南朝之六州,尽数给予贵国。”说完,他郑重一拜,“外臣此来,的确为我朝之利,然此事亦为贵国之需,请陛下三思。”西凉国主却丝毫未被慕容廷所描绘的泼天利益引动心绪,他平静道:“所谓智者先虑败,贵使只说赢,却不说输,就没想过若我双方合兵,亦无法取得胜利,反倒再度大败,届时那局面又该如何收场?”“输?”慕容廷冷笑一声,带着一种仿佛豁出去了的疯狂,“若输了,那大不了就灭国嘛!”他看着西凉国主,“陛下如今的打算,以及西凉国诸多臣子的打算,不也是灭国献土,以归降大梁吗?届时若真输了,左右也不过是灭国,又有什么损失呢?可一旦赢了,那便是延续国祚最后的机会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真诚,“陛下不妨想想,南朝如今国力强盛,海运之事如火如荼,明君贤臣尽皆在位。若放任其发展,就眼下这局势持续个三五年,贵我两朝可还有半分生机?只恐届时南朝只需遣一偏师,两国臣民便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此时不搏,更待何时?难道陛下真的就想眼睁睁看着西凉这百年国祚,在束手无策,碌碌无为中走向终结吗?届时您又当如何去面对九泉之下的西凉列祖列宗?”“陛下,你也不想成为西凉的亡国之君吧?”“放肆!”任宝忠当即厉声呵斥。慕容廷却依然不惧,神色镇定地看着眼前的西凉国主。西凉国主深吸一口气,深邃的目光死死盯着慕容廷的脸,似乎要从他的表情中窥见他内心深处的想法。片刻之后,他缓缓道:“将贵国陛下的信物拿出来吧。”慕容廷心中长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盖有北渊皇帝大印的文书,恭敬呈上,姿态之中,再不见方才半点张狂。西凉国主详细地看过了其中的文字,确认北渊皇帝的确是如慕容廷所言般承诺之后,抬头看着慕容廷,缓缓道:“朕可以答应你。”慕容廷心中微笑,深深一拜,“陛下果是明君雄主,今日之断,必为两朝明日之胜!”中京城,正月十二。齐政刚刚处理完英烈祠的最新一版名单,揉着眉心,颇为苦恼。就这轻飘飘的名单,已经折腾了他快两个月了。谁能选上,谁又不选,饶是以他的权衡之能,也有些吃不消。正头疼间,田七匆忙进来通报,而后童瑞微笑着站在了齐政的面前,“王爷,陛下有请。”齐政挑了挑眉,跟着童瑞进了宫,径直来到了广宇楼上。看着齐政到来,正在翻阅着什么消息的启元帝朝他笑着点头,朝旁示意了一下。等齐政在自己熟悉的位置坐下之后,他便放下手中册子,开口道:“方才,北境的百骑司和陕西聂图南那边,都传来了消息,北渊派了使臣前往西凉国都庆兴城。”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玩笑的弧度,“你要不要猜一猜使臣是谁?”齐政轻笑一声,“陛下这么问,那就是慕容廷了。”启元帝叹了口气,佯装无语道:“你说你这人平时都那么聪明,怎么这时候不知道陪朕玩一玩呢?好无趣啊!”齐政微笑道:“臣已经说过有些布置,陛下自然也猜得到。若臣刻意装傻,那就失了本真,那不是臣行事的作风,更非面对陛下的言行宗旨。”启元帝指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就像是在说:你啊,总是能给朕玩点新花样。笑过之后,启元帝长长一叹,望着门外,“这才安定了多久,又要打仗了啊!”齐政的笑容带着几分宽慰之意,“陛下放心,等这一仗打完,这天下,当不会再有太多的战事了。”启元帝点了点头,“四海一统,百年夙愿,希望你我君臣,可以携手做到。”齐政郑重点头,“会的,有陛下在,有这么多仁人志士在,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