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正文 第四百七十二章 在阿克恰卡莱的利奥波德与腓力二世
利奥波德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想胜过理查。明面上,他与理查的矛盾源自于宴会上的不快,以及理查对他的轻蔑和殴打,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很早便在嫉妒这个幸运的家伙——年轻、英俊、...西吉斯特拉城堡的晨雾尚未散尽,石阶上凝着薄霜,寒气如针,刺入骨髓。守城的弓手蜷在箭垛后,呵出的白气在铁盔边缘结成细小的冰粒。他们不敢跺脚,怕惊扰了城头那颗悬垂的头颅——它被一根生锈的铁钩穿过下颌,脖颈断口处已泛出青灰,嘴唇微张,仿佛临死前还在咀嚼某个未及出口的词。风一吹,头颅便轻轻晃动,眼窝空荡,却仍直直望着东南方:鲁本三军营的方向。城堡内静得诡异。连狗都噤声了。不是因恐惧,而是饿。最后一头山羊三天前就被宰杀分食,连肠子都熬成了汤。厨房灶膛冷透,灰烬里埋着几枚烧焦的豆子,是某人偷偷藏起又不敢咽下的最后一点私粮。地窖门虚掩着,门缝下渗出一股酸腐气——那是霉变的麦粒与人尿混杂的味道。守军已不再轮岗,三日来只靠轮流啃食皮带、煮软箭杆上的胶漆勉强续命。有人开始舔舐城墙缝隙里的硝盐,舌尖尝到金属腥气,便以为是血的味道。塔尔苏坐在主厅高背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手指正按在塞萨尔军营标记的位置。他没看地图,目光钉在厅中铜盆里一汪浑水之上。水面倒映着穹顶裂开的蛛网,也映出他枯槁的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纠结如乱草,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第七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刮过铁砧,“他们连一只苍蝇都没放进来。”站在阶下的副官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接话。他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断臂处用破布裹着,渗出血丝——那是昨夜他试图撬开粮仓锁链时,被守仓老兵用斧背砸断的。那老兵今早被吊死在马厩梁上,理由是“私藏余粮”。可谁都知道,粮仓早已见底,那具尸体不过是用来震慑其余人的祭品。塔尔苏慢慢抬起手,指尖蘸了点铜盆里的水,在案几上画了一道横线。“赫托姆许我共治……”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可他的使者带回的,是突厥人的刀鞘。”副官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阿尔斯兰七世的信使……昨夜翻墙而入,带来了金冠与敕令。他说,只要您向苏丹献上西吉斯特拉的钥匙,并遣子为质,苏丹便允诺派三千轻骑驰援,另赐阿达纳平原万亩良田……”“良田?”塔尔苏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阿达纳的麦子,能填饱西吉斯特拉肚子里的窟窿么?”他猛地挥手,扫落案上铜盆。水泼溅开来,打湿了地图一角,墨迹晕染,将塞萨尔军营的标记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影。“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土地,是我的脊梁骨。”他盯着地上蜿蜒的水痕,一字一顿,“突厥人要我跪着当狗,赫托姆要我趴着当猴,而塞萨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燃着幽暗的火,“他要我站着,然后亲手把我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晒成旗杆。”厅外忽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拖沓的脚步。一个裹着破毛毯的老妇人被两个士兵架着进来,她佝偻得几乎贴地,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口陶罐。罐盖掀开,里面是半罐浑浊的褐色液体,浮着几片可疑的暗色碎屑。“夫人……”副官声音发紧。老妇人抬起脸,脸上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少年。她是塔尔苏的乳母,也是西吉斯特拉最后一位识字的女仆,曾替三代领主抄写过《亚美尼亚圣徒行传》。“老爷,”她声音平静,将陶罐捧至塔尔苏面前,“这是用陈年麦麸、晒干的荨麻根和三枚煮烂的鼠胆熬的——能止饿,也能止痛。我试过了,不苦。”塔尔苏盯着那罐药汁,久久未动。忽然,他伸手接过,仰头灌下大半。苦涩腥气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他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喉管痉挛着,却没吐出一口。等罐底朝天,他抹去嘴角污渍,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好药。比赫托姆的蜜糖甜。”就在此时,城外号角声骤然撕裂寂静。不是鲁本三惯用的低沉牛角号,而是短促、尖利、带着金属震颤的撒拉逊铜哨——三长两短,再三长。塔尔苏猛地抬头,副官已扑到窗边。只见远处山脊线上,一队黑甲骑兵如墨线般缓缓浮现,马蹄踏在冻土上,竟不闻杂音,唯有甲胄摩擦的细微嘶鸣。为首者未持长矛,只擎一面素白旗帜,旗面无纹无字,唯在风中猎猎作响。“吹笛手……”副官喃喃道,指甲深深掐进窗框木纹里。塔尔苏却缓缓起身,整了整胸前磨损的银扣,又取下挂在壁上的祖传佩剑——剑鞘斑驳,剑柄缠着褪色的蓝丝绳。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映亮他眼中最后一点活气。剑身并非名匠所铸,刃口甚至有几处微小的崩口,但靠近护手处,一行细小的亚美尼亚文清晰可见:“此刃不饮懦夫之血”。“开城门。”他忽然说。副官浑身一震:“殿下?!”“开城门。”塔尔苏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轻松,“去告诉那个吹笛手……就说塔尔苏愿见塞萨尔。不必押解,不必枷锁,我自行赴营。”“可……可您答应过阿尔斯兰的信使!”“我答应过一头狼,”塔尔苏将剑插入鞘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塞萨尔是人。而人,至少会给我一把椅子,让我坐稳了再砍我的头。”副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他转身欲走,塔尔苏却叫住他:“等等。把我儿子……阿波罗尼奥斯的襁褓拿来。”副官愣住:“小少爷他……昨夜就……”“我知道。”塔尔苏打断他,目光投向厅角一座蒙尘的圣母像,“把他抱来。用我母亲留下的蓝绸裹着。告诉他……他父亲要去见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养育孩子的人。”副官喉头哽咽,转身奔出。塔尔苏独自立于窗前,看着那支黑甲队伍越来越近。他们停在三百步外,再不前进。为首者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正是塞萨尔新任税官兼监察长,人称“大鸟”的大卫。他身后两名骑士抬着一具窄长木箱,箱盖未钉死,缝隙间露出一抹刺目的猩红。塔尔苏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骑士时,曾在埃德萨见过塞萨尔。那时塞萨尔刚收复失地,正于集市广场上主持一场审判。一个偷窃面包的寡妇被判鞭刑,塞萨尔却命人取来一袋小麦,当众倾入她怀中:“你偷的是果腹之物,我给的是生存之权。下次若再饿,来领事厅领粮,而非伸手夺人。”围观者沉默如石,唯有一个跛脚孩童仰头问:“大人,那您会饿吗?”塞萨尔蹲下身,平视那孩子的眼睛:“会。所以我建粮仓,不是为了囤积,而是为了确保没人比我先饿死。”那时塔尔苏嗤之以鼻,以为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戏法。如今他才懂,那不是戏法,是规矩——一种比任何王冠都沉重、比任何律法都锋利的规矩。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铰链锈蚀,声音刺耳,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塔尔苏迈步而出,斗篷在朔风中翻飞,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衣。他未穿铠甲,未佩武器,只左手紧握一柄银柄匕首——那是他十二岁生日时,父亲亲手所赠,刃上刻着家徽: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断裂的锁链。大卫静静看着他走近,目光扫过他空荡的腰间,又落在他紧握匕首的左手上,微微颔首。两名骑士上前,打开木箱。箱中并非刑具,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深红锦袍,袍角绣着金色橄榄枝,旁边搁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格镶嵌七颗玛瑙,形如北斗。“塞萨尔大人说,”大卫声音清冷如山涧溪流,“塔尔苏阁下既愿以人之礼相见,便当以人之礼相待。此袍此剑,非赐予降臣,乃赠予同行者。”塔尔苏脚步一顿。他盯着那柄短剑,瞳孔骤然收缩——剑格上七颗玛瑙的位置,与他家族秘传星图完全吻合。那是只有巴格拉提德直系血脉才能知晓的隐秘,连赫托姆都不曾窥见分毫。“他……如何得知?”塔尔苏声音嘶哑。大卫目光如炬:“大人说,真正的根系,从不在地表之上,而在泥土之下。您祖父葬于阿勒山南麓第三座石冢,墓碑背面刻着‘鹰翼庇护之地’;您父亲战殁于卡雷之战,尸骨未寻回,但随身玉珏碎成七片,其中三片至今嵌在您书房地板裂缝里——这些,都是根。”塔尔苏浑身血液轰然上涌,又瞬间冻结。他踉跄一步,右手本能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家传佩剑。可此刻空空如也。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中那柄银匕首,在冬阳下泛着冷光。匕首柄端,一道细微裂痕蜿蜒而上,恰如闪电劈开鹰翼。大卫未再言语,侧身让开道路。黑甲骑士无声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军营的洁净雪径。径旁,不知何时已立起数座新搭的帐篷,帐帘掀开,露出里面摆好的长桌、炭炉、陶罐,以及几个正在揉面的农妇——她们身上粗布衣裳干净,脸上没有菜色,甚至有人鬓角插着野花。塔尔苏僵立原地。风卷起他斗篷,露出衬衣下瘦骨嶙峋的脊背,每一道凸起的肩胛骨,都像一对即将挣脱束缚的翅膀。忽然,他左手一松。银匕首“当啷”坠地,砸在冻土上,弹跳两下,刃尖朝向西吉斯特拉城堡的方向。那道裂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宛如一道愈合中的旧伤。他抬脚,踩过匕首,走向那条雪径。身后,西吉斯特拉城堡的阴影正缓缓爬过他脚跟,如同巨大而温顺的犬,亦步亦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