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正文 第四百四十五章 地下城
来人闻言微微抬起头来,说道:“不,殿下,这里并没有以撒人哈瑞迪,只有一个苦修士。塞萨尔低下头去打量那张掩藏在兜帽下的面孔,或许是得益于身上的双重恩赐,他现在的直觉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准确。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哈瑞迪,只不过他的样子有了很大的改变。在麻风山谷中的时候,他虽然与那些麻风病人长期相处,但并没有染上疾病,虽然瘦了点,黑了点,但熟悉他的人还是一眼能够认出他,但现在他看上去与那些行走在朝圣途中的苦修士并没有什么两样,形容枯槁,面色黧黑,犹如一株生长了很久的亚麻被烂后,剥去了身上的皮肤与血肉,只剩下了干巴巴的筋骨与经络。而哈瑞迪也有一些意外,要知道他下定了决心后,从麻风山谷一路走到亚美尼亚却不曾受到任何打搅,就知道自己的面目有了很大的变化——在这样漫长的路途中,他不止一次的遇到了曾经与他相熟的人,有朋友,也有仇敌,他的族人也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出他来,哪怕他不曾有意回避。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舍弃了作为以撒人的一切。在出发前,他剃掉了茂密的胡须,摘掉了小帽,不再穿着那些宽大厚重的袍子,只在身上披一件经纬稀疏的粗亚麻袍,外面则裹上一件羊毛斗篷,用草绳做腰带,他在胸前悬挂着十字架,却不曾佩戴以撒人身上常见的圣物匣和念珠。他赤着脚,手指粗砺,一眼便可以看出之前遭受了许多风霜与磨练。“如果你的族人知道......”“他们认不出来我,更何况就算认出了,那又如何呢?皈依基督教的以撒人并不在少数。”虽然自此之后,他们就如同被逐出了羊群的黑羊,再也无法获得族人的接纳,与此同时,他们在基督徒中依然是异类,这种孤寂几乎能够将人折磨疯。但哈瑞迪或者说是现在的苦修士,并不是为了背弃自己的信仰才这么做的,甚至可以说是恰恰相反,他已经听说了塞萨尔将大马士革、哈马、霍姆斯,甚至于阿勒的以撒人全部驱逐出城的消息。他的族人们因此谩骂不休,将塞萨尔斥之为敌基督,所有以撒人的仇敌,并且发誓地狱的大门迟早要在他的面前敞开,他将身败名裂,血脉断绝,甚至无法被葬入陵墓——他将落入地狱,直到世界末日到来,他会与魔鬼沉沦在火湖中,永远无法得到解脱。但诅咒若是能够有用的话,罗马教会早就叫来所有的教士日夜不休的诅咒了,哪里还需要动用那么多卑劣的手段。哈瑞迪还陆陆续续的听说,塞萨尔似乎有意接手以撒人手中的金融业务,这就意味着,即便他将来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君王,他的宫廷、城市、庄园中,依然不会有以撒人的位置,到那时,以撒人又该何去何从呢?去欧罗巴,或是大不列颠吗?而后一而再,而再三的重复祖辈们的命运,不说这条道路将会有多么的残酷——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他人,但谁都看得出那是一条死路。哈瑞迪的心中依然蕴藏着不息的烈火,并不是这样的,他想要说,并不是所有的以撒人都是这样的,他已经不再寄希望于以撒人能够成为新体系的一部分,但至少他可以保留下珍贵的火种。为了这个族群最后不至于彻底的滑入深渊。“在之后的战争中,”哈瑞迪解释道:“若是再有一个以撒人在您身边会让人质疑您之前的坚决,也会让我的族人们认为找到了机会,但带一个苦修士就不同了。哪怕他能够为你们指出以撒人秘地的位置,他们也不会怀疑。毕竟最初的时候,那些地下城市并不是以撒人建造的。”“那些?是的,总共有三座地下宫殿,并且远超过您所想象的庞大,精密与隐匿,但要向前追溯,最初从地面转移到地下居住的是公元前躲避战乱的西台人,然后是公元二世纪至六世纪的基督徒,他们为了躲避罗马帝国的宗教迫害。在西台人所挖掘的地下避难所的基础上,扩建出深达一百多尺的多层地下城市体系。”“这么庞大的建筑竟然没有人知道吗?”哈瑞迪微微地顿了顿,“怎么可能没人知道呢?”他转过头去不去看塞萨尔的脸,这是卑劣者们为之津津乐道,而高尚者却耻于宣之于口的秘密,“不过您大概也能猜到了,在最初的时候,基督徒与以撒人的矛盾并没有那样激烈。他们同样受到了罗马帝国的迫害和驱逐,甚至有一些以撒人也参与到了这些地下城市的营造与修缮工作。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基督徒们离开了地下城,甚至大部分以撒人也是如此,毕竟人类是渴望微风、阳光和新鲜空气的,但有一些人留了下来,渐渐的,他们阻隔了与外界的联通,他们将自己视做以撒人的根系,深埋在地下,但当地上的枝叶遭到烈火焚烧后,从他们这里便可以抽出新的嫩芽。”“你在那里待了多久。”“我待的地下城市是最大的一座,最多的时候里面有一万多人,最少的时候也有两三千人,但请千万不要小觑他们,他们拥有约柜,金罐,发芽杖和石板;所拥有的典籍数以千万计,圣物更是不可计数;他们的孩子一生下来,便有人将圣物摆在他们胸前,让他们得到天主圣人的庇护。“他们难道不怕孩子因为无法承受被选中时的痛苦而夭折?”“这是我要提醒您的,没有,他们的孩子在五六岁,最晚到八九岁的时候便能够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力量,有的强大,有的弱小,但因此夭折的很少,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人认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选中者的原因,他们傲慢、封闭、自大,并且残忍——我的老师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我不是,我是被老师从地面上带入地下城的,并且直到十四岁才被选中。在地面上,这个岁数并不算很晚。但在地下,却是我受到嘲笑的根源,”哈瑞迪微微抬起了头,骄傲地说道,“但那些被选中的人又如何呢?他们不如我聪明,也不如我谦卑,更缺乏属于自己的思想与观念。您没有见过那样的景象,我只能说可怕,非常可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上千个人,无论男女老幼,被选中还是没被选中。他们的行动、思维和言语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有时候我感觉他们就像是一头头拉着磨盘的驴子。原本按照老师的想法,我本该留在地下城,娶他们当中的一个女孩为妻。”说到这里,哈瑞迪突然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极其微妙的神情。“你拒绝了。”“我或许不该拒绝,在老师收留我之前,我只不过是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农户小子,是他给了我新的生命,给了我希望和未来。嗯,说给您听也无妨,”哈瑞迪干脆地说道,“我似乎听您说过,夫妻之间的血脉不能离得太近,无论是父系的还是母系的,对吧?”塞萨尔的身份被揭露后,鲍德温也曾经提过,如果埃德萨并未沦陷,他如同大卫或者是亚比该一般与他一起在城堡中长大,按理说,希比勒确实可能会嫁给他。对此塞萨尔敬谢不敏,他们的血缘太近了,就算是结了婚,也会生下孩子,就算是有了孩子,孩子也必然畸形多病。“公元二世纪的时候,就已经有以撒人成家族的迁居于此,”哈瑞迪喃喃道:“而我进入地下城的时候,已经是1145年。您知道这近千年来他们做了些什么吗?除了鸠占鹊巢将里面的基督徒赶出去之外,就是不断的内部通婚。起初的时候情况还好,毕竟那时候地下城有着好几个族群,但待久了,一些人离开了地下城,地下城又与外界彻底地失去了联系。剩下的以撒人就只能选择自己的血亲——渐渐的,他们甚至不认为这是一件被逼无奈的事情,而是天主给予他们的旨意,好让他们这些珍贵的血脉不至于外流。但......但后来有些事情就发生了。”塞萨尔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已经有所预料,而哈瑞迪最终还是没能说下去。“总之,我的老师将我从地面上带入地下层,也不是毫无私心的。他想要为地下城引入新血,但问题是我过于桀骜不驯,让他失望了,但他还是如同对待亲生子般地对待我,最后那些人将我和老师一起赶出了地下城……………”“那些居住在地下宫殿的以撒————与突厥人以及撒拉逊人的关系如何?”“不至于与基督徒领主的那样糟糕。”哈瑞迪说道,“当初,您的祖父约瑟林二世,正是因为那座就在埃德萨附近的,最小的地下城因为地震而发生了塌陷——地下城的几根承重柱因地震断裂和移位,大量的沙土迅速地向着那个巨大的空洞倾泻而下,他们被骑士们发现了。”“您的祖父———开始的时候并不在意,他或许认为那些如鼹鼠一般在地下打洞的家伙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但很快有人发现了金子,那座地下城的富饶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那是近千年来的积累,而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就意味着那些金子、银子和大量的铜铁并没有花销出去的机会——秘地所需的布匹,粮食和其他物资都是由其他以撒人捐赠的。在他们的宝库中,你甚至可以找到罗马三贤王时铸造的金币,更不用说那些圣物和典籍。”塞萨尔叹了口气,如果这些以撒人确实参与到了对埃德萨伯国的围剿,他甚至很难因此去追究他们的过错。他们也是受害者,约瑟林二世获得了这些堪称举世罕有的圣物,却能够长时间地保守住这个秘密,地下城中的以撒人必然已经被屠戮殆尽,没有一个多嘴饶舌的幸存者来揭露此事。或者说,即便有幸存者,那些以撒人也不想让外界知道秘地的存在,所以他们也并没有大肆宣扬,只是借着自己商人和货币兑换者的身份,将整个埃德萨出卖给了赞吉。不知道是以撒人功亏一篑,还是赞吉捷足先登,总之约柜以及里面的三件圣物最终被赞吉索得,他将它们分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但在之后持续不断的动乱中——尤其是在努尔丁死后,这四件圣物就只剩下了装有吗哪的金罐。“所以说约柜,发芽杖,和石板都被他们趁乱夺回去了。”“现在可能被放置在剩下的两座地下城中的一座里面。”塞萨尔用七件最神圣的物品换取了卢修斯三世的死,或者如罗马教会所认为的“和解”——若是若弗鲁瓦知道了,准会说他过于感情用事,但对于这笔交易塞萨尔并不后悔,除非它们之中能有什么能够让人死而复生,不然对于他来说都只是可有可无的物件。而圣物是否能够提高被选中的几率呢?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在什么地方?他就在圣地,亚拉萨路,伯利恒,拿撒勒,安条甚至亚美尼亚......哪里不曾留下圣人留下的痕迹与物品?而且这几年来,他一直在思考,真的是这些东西启迪了人类,让他们拥有了超乎凡俗的力量吗?只是要得到确认,他可能会需要更多的探索和验证。或许以撒人在地下之中所藏的那些项目和典籍,能够给他一个答案。不过就算是为了之后的东征,以及之后的治理与评定,这三座地下城也必须被彻底地“清洁”——虽然其中一座已经等同于被他的祖父约瑟林二世摧毁。但正如哈瑞迪所说,他曾居住过的那座地下城,曾经可以容纳一万人,那是什么概念?如果以撒人有意与他的敌人勾结,他的王座就等于架设在熔岩上,别说是他,任何一个略微有点脑子的君主,都会因此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塞萨尔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苦修士,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苦修士在此时的身份是非常特殊的,哪怕他们再邋遢,再穷,再疯癫,只要走到了教堂、修道院,或者是任何一座城堡和宅邸前,里面的主人都应当予以应有的敬意和款待,他们或许不会被安排住进主人的卧房,但马厩中总有他们的一个位置。哈瑞迪向塞萨尔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他在麻风山谷中的洞穴都能住的舒舒服服,马厩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堂了,他会在这里住下,然后随着塞萨尔回到亚拉萨路,然后随着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大军一路北上。他会协助塞萨尔,他的主人,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毒瘤一一拔除。塞萨尔在冬季到来之前匆匆回到了亚拉萨路,这次他们依然走了雅法大道,从雅法门进入亚拉萨路。对于塞萨尔来说,似乎每走过这道门,他的人生就会迎来一个巨大的变化。而这次也如以往的每一次,他的队伍才来到街道上,便有亚拉萨路的民众走出来迎接他。当第一个走上前来的人触摸到了他的足尖时,塞萨尔并未露出凶狠的神情,或者是冷漠地叫骑士们将他驱开啊,他还是原先的那个小圣人,并未因为有了叙利亚以及亚美尼亚,而变得如亚拉萨路的民众所熟悉的那些老爷一般。于是前来请求祝福的人便越来越多了。他们或是待在路边,等他离开,才去捡拾马蹄上落下的尘土;或是想方设法地引起他的注意,用花朵、欢呼和飞吻;更多的人则是设法抚摸塞萨尔的靴子、马鞍、斗篷......塞萨尔将手轻轻地放在卡斯托的额头上,免得它因为这些多余的触摸而烦躁起来,“不许剪卡斯托的毛。”他突然扭转身去说道,一个狡猾的商人讪讪地笑着收回了手中的小剪子。上次他走过这条街道的时候,卡斯托的尾巴毛就被人剪去了一大截,他们倒不至于拿着这些毛发去取暖,但肯定会将之当做圣物出售或者自己保存起来,留给后人。而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些人是受到优待的,头发花白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女人,尤其是后者,她们抱着的孩子有些是健康的,有些则明显看得出生了病。塞萨尔只要看到生了病的孩子,就会弯下腰来触碰他们的额头,给予祝福的同时,还会要求他们去几座教堂和修道院请求教士为其治疗——他说的这几个修道院,在亚拉萨路上百座教堂和修道院中很不起眼,位置偏僻,人员寥寥,但在那里有塞萨尔所带来的教士和修士,甚至还有一些撒拉逊人的学者——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会为亚拉萨路的民众免费看诊和治疗。而跟随着塞萨尔的卫队前所未有的华美、强壮和声势浩大。贵族,领主,骑士(基督徒与亚美尼亚),他们身着厚重的链甲,偶尔在胸前与肩膀点缀甲片,头顶锥形和圆形的头盔,罩衣光华璀璨,色彩斑斓,身下的马儿都罩着覆盖着前胸与身躯的甲胄;之后是重骑兵与轻骑兵,轻骑兵背负弓箭,并且手持绑有马聚的骑枪——他们只在战场上负责探查与骚扰,主要来自于亚美尼亚与撒拉逊;之后是神气活现的扈从,武装侍从,还有整整齐齐叫人看了就喜欢的步兵。行走在两侧的是已经为亚拉萨路民众熟悉的监察队,他们披着鲜红色的短斗篷,露出白色的罩衣。这些人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身上都有着一枚伯利恒之星的徽章在熠熠生辉。而塞萨尔还未抵达圣十字堡,圣十字堡的大门便已敞开,吊桥也早早放下了,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更是策马来到了城门前,静静的等候着监护人的到来。阳光璀璨,但女王的身上依然是暗沉沉的——黑色的长袍外只有一件犹如夜空般的深蓝色丝绒斗篷,这种颜色几乎只会在她的母亲身上见到——有人建议她去换一件更适合身份的华服,但她拒绝了,她曾经发誓要为自己的兄长和姐姐服三年的丧,那就要的的确确,实实在在服三年,这还是因为她要迎接塞萨尔,才会在丧服之外加上一件斗篷,不然的话,她的身上你别想看到一点色彩。女王的侍女们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在见到塞萨尔的时候,她们马上便垂下了眼睛,心中庆幸不已。因为塞萨尔的身上也只有一件黑色的衣服,而他身上的斗篷也是黑色的,除了胸前佩戴的伯利恒之星,更是没有佩戴一点首饰,完全不像是个已经拥有着大片领土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