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灵正欲收起那柄半废的玄铁重剑,身形刚动,眉头便微微一挑。
剑冢谷口,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
玄默负手而立,灰白道袍在谷风中微微拂动,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沉静。
他望着杨灵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重剑,目光在剑身上那十二道隐隐流转的符咒纹路上停留了一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十年。”
玄默开口,声音平淡。
“你果然做到了。”
杨灵没有收剑,也没有戒备。
以他如今对【地脉行者】神通的掌握,玄默踏入剑谷千丈之内时他便已察觉。
这位剑冢山的太上长老若真有恶意,这一年间有无数次机会动手,不会等到今日。
“玄默前辈特意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夸我一句。”
杨灵将重剑收入储物法器,抬眸看向对方。
“有话直说。”
玄默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剑谷深处那座被杨灵一剑掏空的千丈崖壁。
“那一剑,老夫感应到了。”
他缓缓道。
“十二种截然不同的真意,以阴阳为核、活化为脉,完美融合于一剑之内。威势内敛,不泄分毫,却能瞬间绞碎千丈山岩——此等神通,便是炼虚中期正面挨上,也绝不好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灵,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
“十年前你刚入剑冢时,老夫看得出你根基虚浮,虽有炼虚境界,却无炼虚搏杀之力。如今……你已有资格在这方天地立足。”
杨灵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玄默也不绕弯子,翻手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抛给杨灵。
“看看吧。你这十年间闭关不出,外界可是热闹得很。”
杨灵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玉简中记载的,是过去十几年间苍兰界的局势变化——天地升格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比杨灵预想的更加剧烈。
首先是“天盟”的重启。
苍兰界原本有七正宗、四邪宗,共十一方顶尖势力,各自割据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可天地升格之后,青墟天大开,青霄的魔焰开始渗透苍兰界,短短数月间便有四个中小宗门被灭门,满门修士皆被魔化,沦为青墟天的爪牙。
七正宗中的十相原宗,雷劫门,四邪宗中的黑焚宗、秽堂,在惊惧之下率先联名倡议,组建“苍兰联盟”以抗外敌。
其余宗门犹豫观望一阵后,也相继加入。
最终,十一宗歃血为盟,共推雷劫门宗太上长老为盟主,重启“天盟”。
剑冢山亦是七正宗之一。
不过与其他宗门倾巢而出不同,剑冢山只象征性地派出了五位化神中期的长老前去参会。
那五人本是剑冢山放在明面上的“门面”,修为卡在化神中期多年,难有寸进。
谁知天地升格之后,这五人竟借此机缘齐齐突破,如今已是化神后期的修为,倒也在天盟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玉简中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天盟十一宗,有过半曾受无咎恩惠或扶持。
杨灵看到此处,眸光微沉。
过半。
也就是说,天盟内部至少有五到六家宗门,明面上是抗青霄的联盟,暗地里却可能是无咎的棋子。
而那位雷劫门太上长老……能被推举为盟主,若说与无咎雷劫毫无关联,杨灵是不信的。
(人家都把老祖名字写宗名上了。)
继续往下看,杨灵的目光骤然凝住。
“天盟成立后,第一道盟主令,便是搜捕外洲邪修‘杨灵’。”
玉简中附有一幅画像,虽与杨灵本人有五六分相似,但神韵差了许多,显然是凭模糊描述所绘。
画像旁注明了此人特征:炼虚初期,擅隐匿、遁逃,身怀异宝,疑似与青墟天有旧怨。
“天盟已派出三十七支搜捕队伍,分赴九大洲。”
玄默的声音适时响起。
“其中三支,已进入流洲。”
杨灵抬眸。
玄默与他对视,神色平静。
“老夫虽不知你与那三位大乘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但能在他们联手之下逃得性命,还能潜入我剑冢山闭关十年不被察觉——杨灵,你比老夫想的更有本事。”
杨灵沉默一息,忽然笑了。
“玄默前辈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连累剑冢山?”
玄默淡淡摇头
“你若真的惧他们,此刻便不会站在这里听老夫说话,而是早已逃之夭夭。”
他顿了顿,又道。
“老夫只是提醒你一句——流洲虽偏,天盟的搜捕队却不好应付。尤其是那三支队伍中,有一支领队的修士,据说曾是你旧识。他主动请缨来流洲,未必是巧合。”
杨灵眸光微动。
旧识?
他在苍兰界相识的人不多,能称得上“旧识”且会主动寻他的……
“那人是谁?”
玄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在虚空中凝出一道气息印记。
那是一缕极淡的意念。
锋锐、霸道、一往无前。
杨灵瞳孔微缩。
唐明。
流洲东境,沧澜江畔。
一艘百丈飞舟悬停于云海之上,舟身通体墨黑,船艏刻着一柄血色长刀纹章——那是天盟搜捕队的制式标识。
甲板上,十余名修士各司其职,有人持罗盘推演方位,有人翻看玉简比对情报,有人闭目养神以待不时之需。
这些人修为最低的也有金丹后期,最高的是一位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的化神后期老者,正负手立于船艏,俯瞰下方苍茫大地。
此人名唤阎鹤,出身四邪宗之一的黑焚宗,以心狠手辣着称。
此番奉命率队入流洲搜捕,他本是老大不情愿——流洲剑道独尊,黑焚宗的功法在此地天然受压制,处处掣肘。
可天盟令不可违,他只得硬着头皮走这一趟。
“阎道友。”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阎鹤回头,便见一个身着青袍、肩头立着一只拳头大小赤羽小鸟的青年修士踏云而来。
此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周身气息却稳稳停在化神中期,比阎鹤低了一阶,神态却随意得很,仿佛没把这位长老放在眼里。
“唐道友。”
阎鹤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又在逗鸟?”
“阎道友这话说的,这可不是鸟。”
唐明伸手摸了摸肩头那只赤羽小鸟的脑袋,那鸟便惬意地眯起眼睛,发出“啾”的一声轻叫。
“这是我兄弟,叫小红。小红,跟阎道友打个招呼。”
赤羽鸟歪头看了阎鹤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把头埋进翅膀里。
阎鹤脸色一黑。
唐明却浑不在意,自顾自走到船舷边,眺望远方的万妖山脉,脸上那懒洋洋的笑意淡了几分。
“搜了三个月了,一点影子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阎道友,你说那位‘外洲邪修’,真的在流洲吗?”
阎鹤冷哼一声。
“盟主令上写得清楚,那邪修最后出现的气息就在流洲附近。怎么,唐道友想打退堂鼓?”
“退堂鼓?”
唐明失笑。
“阎道友误会了。我只是在想,那人若真在流洲,躲了三个月都没被搜出来,要么是早就逃了,要么……是藏在一个我们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万妖山脉深处某个方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比如,剑冢山。”
阎鹤眉头一皱。
“剑冢山乃七正宗之一,天盟盟友,岂会窝藏邪修?”
“谁知道呢。”
唐明耸了耸肩,转身往回走。
“我就是随口一说。阎道友继续盯着,我去睡会儿。”
他走得洒脱,肩头那只叫“小红”的赤羽鸟探出脑袋,冲着阎鹤又翻了个白眼,然后重新埋进翅膀里。
阎鹤盯着唐明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唐明,出身散修,无门无派,以一手霸道御道硬生生杀进化神中期。
天盟成立后主动请缨加入搜捕队,说是与那邪修有旧仇,可这三个月来,他除了逗鸟就是睡觉,从未真正出手搜捕过任何人。
阎鹤总觉得此人透着古怪,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想,继续盯着下方的万妖山脉。
飞舟底层,一间僻静的舱室中。
唐明盘膝而坐,肩头那只赤羽鸟已经跳到他的膝盖上,用喙轻轻啄着他的手指。
“师傅啊师傅。”
唐明低头看着它,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那家伙真的会来流洲吗?”
赤羽鸟歪着脑袋,“啾”了一声。
唐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也是,问你干嘛,你的神魂还在涅盘。”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灵光,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名字。
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