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正文 第771章 会议开幕
张居正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看向苏泽说道:“子霖,你可知我为何此时要强推新钞?”苏泽没有立刻回答,静待下文。张居正目光微沉,缓缓说道:“读史可知,历朝变法,多在财政困窘时被迫而为,此时变法,往往急功近利,只求一时之困。“待到国力稍复,便又故态复萌,制度终难持久。”他顿了顿,继续道:99“如今太仓充盈,四海晏安,正是国力上行之期,此时推行新钞,朝廷有底气,百姓有信心,商贾亦乐见其成。”“若待日后边患复起,或天灾频仍,国库吃紧之时再行钞法,那时发钞,必是为填补亏空,而非为通货之利。”张居正摇了摇头。作为一名杰出的政治家,张居正自然明白会发生什么。“朝廷一旦依赖印钞来解决财政,滥发便不可避免。“宋之交子、元之宝钞,乃至我朝初年大明宝钞之败,皆循此理。”苏泽颔首表示理解。如今要发行新钞,是为了解决大明根子上的问题,也就是货币总量不足,货币发行量跟不上商品流通的总量,从而引发的通货紧缩。这是一个货币问题。通过发行信用货币,也就是新钞,是为了解决这个货币问题的。但是信用货币实在是太香了,香到没人能够抵抗,利用发行信用货币来解决财政困难的问题。大明宝钞的崩溃,根子上是朱元璋设计的宝钞缺乏流动性。但是崩溃的直接原因,则是成祖朱棣征讨草原、下西洋,财政上有巨大的缺口,所以通过滥发宝钞来解决财政问题,最终导致宝钞彻底破产。这一点,就和原时空的美债很像。美债的设计之初,是锚定美元的债,本来是用来解决货币锚定的货币政策,向别的国家发行美债,就是为了建立美元信用。这一套体系如果能克制的运行,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很快,发行美债的好处让美国停下来,美债成了解决财政困难的财政工具。结果就是美债的规模越来越大,美元持续贬值,美元信用濒临崩溃。张居正接着说:“治国如治水,须在旱时修渠,而非涝时掘堤。如今各项改革,河工、水利、教育、司法,亦同此理。”“国力强盛时投入,是为打根基立长远。”他指向案上预算草案。“以上这些改革,若在财政拮据时提出,必被斥为虚耗钱粮,无人肯试。”“但如今朝廷出得起这笔钱,便可从容布局,慢慢打磨制度。张居正又指向工部筑路方案。“两京铁路,耗资巨万,五年方成。”“若户部空虚,谁敢批此长线之资?必是能缓则缓,能省则省。”“可铁路一通,货流其畅,商旅辐辏,其利在十年之后。”“此刻不修,更待何时?”他目光转向礼部兴学草案。“罗万化要设中学、编教材、改科举,此事若在岁入不足时推行,州县必以“经费无着’推诿。”“教材统一,实学入科,这些事看似不急,却关乎百年文脉。错过此时,日后人才不继,悔之晚矣。”张居正语气渐重:“我掌户部多年,向来以量入为出,谨慎理财为原则。”“但此番支持各部大增预算,实因看清了时机,眼下四海升平,商税日增,太仓岁入连年盈余。”“此时不将钱投在制度建设上,难道要囤在库中生锈吗?”张居正微微倾身,声音压低:“更关键的是,必须在制度初立时,就设下制约。”“譬如新钞,如今发行有定额,兑换有准备金,流通有记录。这些规矩,须在朝廷不缺钱时定死,成为铁律。”“若等到缺钱时才定规矩,必然为自己留后门,形同虚设。”张居正叹息道:“我不是不相信后来人,而是思量后来人必有后来人的难处,如果我们不能提前订好规矩,把最难做的事情做了,又怎么能都指望后人做呢?”张居正说完这些,苏泽躬身说道:“阁老所思,确实深远。”张居正摆摆手:“非我深远,是史书教训太多。”“王安石变法,本意甚佳,却逄北宋积弱,国库空虚。”“青苗、募役诸法,实行中急于求成,反成扰民之政,若能在仁宗朝丰裕时徐徐图之,结局或未可知。”他顿了顿,又道:“再看河工水利。黄河水患,历代皆治,为何总难根治?”“因多是灾后补救,匆忙抢修,只求堵住眼前溃口。”“如今朝廷有钱,便可系统勘察,分段治理,甚至重开海运分流。这才是治本之策,但这需连续投入十年、二十年。非国力上行期,不可为也。”苏泽也深以为然。国家上升期,政治相对清明,腐败也不严重,百姓的向心力强,动员能力也很大。这时候搞建设,成本是最低的。王朝后期,贪腐严重,社会矛盾大,任何政策阻力都大。这时候几十倍几百倍的成本砸进去,也未必能办成事情。张居正对着苏泽真心实意的说道:“本官不只支持新钞,也支持大理寺改制、工部筑路、礼部兴学,所以明日会议,我会同意这六成预算增幅。”“但条件就是各部必须用新钞,且接受户部对长期项目的逐年审核,钱可以给,但每笔钱都要看到成效,形成制度。”“新钞流通要立账册,铁路建设要分段验收,学校招生要报明细。”“而户部和都察院,也要对钱款去向有所监督,并对钱款使用进行考核。”苏泽顿时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他是要通过这次的预算,拿到了财政的考核监督权!他停顿片刻,缓缓道:“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窗口期,错过这个窗口,等老臣致仕,新人上位,朝局再变,就难了。”“我张居正掌户部,能保证钱粮到位。你苏泽掌中书五房,能协调各部落实。”“只要我们二人合力,将这些制度根基打牢,日后即便有波折,也不易翻覆。”张居正语气坚定的说道:“我大明如今,也在这样一个上升期。”“此时投下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在加固国家的梁柱,新钞、铁路、学校、司法改革,这些都是梁柱。”“现在不做,难道要等房子晃了再来补吗?”苏泽肃然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了。明日会议,必全力促成。”苏泽也知道,为什么张居正要找自己商议了。财政的考核监督权,这是要从吏部和科道手里抢夺权力。无论是首辅高拱,吏部尚书杨思忠,还是左都御史海瑞,只要其中一个人站出来强烈反对,阻力就极大。以上的发言,苏泽自然也相信,都是张居正出自真心的,他是真的要为大明奠定一个好的地基。但是也不否认,这是张居正在通过财政权利来扩张他这个财政大臣的权力。好一招以退为进!当年遗诏事件后,张居正请辞了次辅,退而担任财政专务大臣,可如今财政这张大网下,朝廷任何事务都和财政脱不开干系。一个明证就是,如今内阁之中,唯二的正式阁老雷礼,无论是声望还能实际权力,其实都不如张居正。但是不管怎么样,苏泽也选择支持张居正。次日。内阁值房外,晨光微熹。值殿的中书舍人早已忙碌多时。内阁议事堂,这座并不算宏伟的建筑,是隆庆朝修葺内阁时候新建的。这座是典型的中式明堂设置,但是这座明堂是苏泽重新发现《营造法式》后修建的,所以更有唐宋的风格,是一座采光很高的木构建筑。中书舍人身着青袍,步履轻捷却神色凝重,将一叠叠预算草案,议事章程整齐码放在紫檀木长案上。案面擦得光可鉴人。如今的内阁会议都是坐着开会的,所有参会的重臣都有自己的座位,座位上放着会议的各种资料。会场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威仪。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围设高背官椅,那是阁臣与专务大臣的席位。椅背镂刻云鹤纹,古朴沉厚,桌上仅置笔墨、砚台与惊堂木,并无多余摆设。两侧靠墙另设数排榆木椅凳,供列席的六部九卿主官就座。墙壁上悬着两块黑底金字的木牌:左书“量入为出”,右题“通变务实”,乃是隆庆六年御前财政会议定下的准则。只可惜当时隆庆皇帝已经生病,所以两幅字是从隆庆皇帝手书中拼凑的,经过书法大家临摹装裱的。墙角青铜香炉里,一缕淡青烟丝袅袅升起,是清心宁神的檀香。中书舍人郭准领着众人擦拭明堂中央的巨大钟表。这座钟表是皇家实学会所赠送的,是张毕学士亲手制作的,精度上仅次于航海钟,用来提醒参会人员守时。辰时将至,钟表响起。舍人们敛衣垂首,退至门边侍立。晨光穿过雕花槅扇,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光芒撒进了明堂,落在会议桌上,这座明堂只要是白天采光都十分充足。虽然没有太多的装饰,但是无一不体现出内阁的权威。随着吉时到来,与会人员逐个到场。首辅高拱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左右依次是次辅雷礼、阁臣张居正、戚继光、李一元。司礼监秉笔张诚、宸昊、张宏侧坐一旁。六部九卿衙门的堂官,代表列席下首。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在这件会议室拥有一个单独的座位。此外,太史局也有自己的座位,太史令黄骥负责记录,这场会议要计入大明的史书中。高拱环视一周,缓缓开口:“今日议万历二年《国计总录》草案。各衙预算,逐一陈说。”鸿胪寺少卿沈一贯率先起身,呈上文书。“鸿胪寺请增预算七成。用于增设暹罗使馆,扩朝鲜、倭国、南洋各馆人手,并草原通政署日常开支。”他声音平稳,列举去年安定朝鲜、控制堺港、收复满剌加等功绩。高拱听着,未置一词。张居正低头翻阅手中副本,神色如常。沈一贯言毕归座。通政司右通议陈道基接着站起。“通政司请扩江河邮政网络,沿江黄河十七府城设分署。预算较去年增六成。”他补充道:“邮政畅通,则政令速达,商税汇兑亦捷。”高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陈道基坐下。大理寺卿戴才起身。“大理寺请推行·警检法’三分离之制。设检察署派驻地方,另于省府要冲试设治安警察。预算详列于册。”戴才简要说明制度要点:警察司治安,检察司查证起诉,县衙司审判。高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堂中有人交换眼神。谁都知道张居正向来严格控制开支。但张居正仍垂目看着文书,一言不发。工部营缮司郎中万敬起身。“工部请建·两京铁路’,联通京师南京。工程浩大,拟分期五年,首年请拨启动银两,余由铁路公司募股、地方协济。”他略述“人字折返”翻山、“沉箱法”架桥等方案。高拱终于忍不住,沉声道:“一条铁路,横贯数千里,山川河流如何跨越?预算二百万,实需多少?”万敬答:“二百万为工部测算直接成本。实则需沿途地方入股、发行债券补足。”高拱不再言语,但面色已显凝重。太史局黄骥起身,声音清朗。“钦天监与太史局请于六地建天文台,统一天下时辰,另编《寰宇全历》。并增设海外四台。预算总计约九万银元。”他解释此举对政令、商旅、农事的益处。高拱微微摇头,却未打断。礼部侍郎罗万化站起。“礼部请设府级中学,统一编撰中小学教材,并渐进改革科举,于乡试增实学科目。首年预算约八十万银元。”他强调此乃“百年大计”,关乎人才储备。高拱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居正。张居正依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