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
飞机朝着闸北方向俯冲轰炸时,南市区一家茶铺外,老板范顺祥眯眼盯着天上那几个黑点,啐了一口狠狠骂道:“屙屎也不看地方,干你先人的!”
“老范,骂有什么用。”
路上跑过的邻居缩着脖子,声音有些发颤,“赶紧找地方躲躲才是正经的,东洋人现在跟疯狗没两样,逮谁咬谁。”
说完,他将头上举着的铁皮紧了紧,佝着背就往巷子深处跑。
他们这南市和闸北之间虽说隔着租界,可日本人要是真发了疯,谁也不敢说这儿就安全。
“唉——”
范顺祥见一直留下的老刘现在都走了,他叹了口气,却没跟着跑。转身折回自家茶铺,将门堵得更紧了些。
老刘和他一样,都是放心不下铺子,这才待到现在。
不过他家跟自己不不一样,人家本身就是浙江人,早已安排妻儿老小回了乡下。
“日本人又来了?”
屋里,他媳妇牵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似是怕东洋人听到突然冲进来,声音压得低低地。
见老范闷声不响自顾自地插门闩,虽然没说话,但夫妻多年的默契,她知道真是日本人的飞机来了。
“老刘也走了?”
“......唔。”
在确定唯一的邻居也走了后,她媳妇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
可转头看到多年辛苦打拼才攒下的铺子,她最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把两个孩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轰——!!!”
闸北那边爆炸声依旧不停,好像震得茶柜上已经落灰的茶具都动了起来。
这一阵一阵的爆炸,让人心惊肉跳的。每炸一次,心就跟着颤一次。
老范两个孩子已经渐渐懂事了,不过虽然强忍着没哭出声,但小小的身子总止不住地哆嗦。
“老范!”
看着孩子的可怜像,她媳妇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后,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朝老范哭诉:“我们也走吧,上海......实在待不下去了。”
而两个孩子们原本就强忍着恐惧,现在被母亲这一哭,自己情绪也被给勾了出来。
“爹,我....我害怕,我们回家吧......”
“呜呜...娘不要哭了......”
看着娘仨都哭了,范顺祥紧皱眉头,掏出从四川老家带来烟杆,裹着仅剩的叶子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不得不说主心骨的作用,原本还哭着娘仨,见老范这么镇定,原本啼哭地势头也渐渐退了下去。
“别发呆了,到底走不走!”
她媳妇原先确实是被就越演越烈的仗给吓到了。可为了两个孩子,同时也是四川女人那股女子当家的狠劲上来。
在质问完老范后,她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同不同意,自己都要带着两个孩子走。
“......你”
老范自然能听出媳妇的意思,面色发苦,“我知道留在这的凶险,可这些年的积蓄都压在这铺子和茶叶上,要是一走......”
从四川那个偏远山区的小村子,孑然一身千里迢迢来到大都市上海,到现如今攒下这份家业,其中的苦可想而知。
原本以为几年前那场仗已经算厉害了,并且上海还有洋人在这儿,今年这仗肯定不会打的太厉害。
起先老范估计最多两个月就会结束战争,到时候又能重操旧业,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利,不仅战争没停,连南市也被轰炸,他甚至亲眼见到了被炸得残缺不全的尸体。
8月28号,他去上海南站送别友人。
可刚好那天火车站遭到日军的飞机轰炸,造成了大量死伤,车站也被炸毁。
最让他揪心的是,在飞机轰炸过后,一个小小的身子哭嚎着者坐在废墟中间,旁边好像还有个记者拍照。
不过那时老范只顾着逃命,也无力停下去改变什么。只是在回来后,晚上睡梦中他常被那个场景惊醒。
“家底没了可以再挣,大不了从头再来,可人没了就全完了!”
见到老范这铁公鸡守财奴终于有所松动,他媳妇咬牙接着道:“大不了我们回四川再也不出来了,我就不信日本鬼子能打到那里去!”
“可是......”
见媳妇儿这样,范顺祥也被说动,前两天听报纸上说国军又打了大胜仗,形势一片大好。
可现在看来净他娘的扯淡,在南市区的他可没感受到这仗打的有多顺,几乎天天都有飞机飞来。
但这么一走,到时候就算上海打赢了,可回来以后,这铺子还属不属于他们已是个未知数。
“可是什么可是!”
“可是我们没多少钱了,带着两个娃儿。这一路实在是凶险得很。”
这年头交通可不像21世纪,坐飞机几个小时、坐火车一两天就能就能回去。
现在坐船是不用想了,火车也够呛。
“那我们就去江苏!就去浙江!总比在这里好!”
作为四川人,他们不像江苏、浙江、福建那样,有团结的宗族同乡,人家一有事就可以抱团取暖。
在形势有不妙苗头的时候,人家同乡会和商会,就已经组织车队或者轮船带老乡撤了。
范顺祥回想起这么多年辛苦打拼的心路历程,但看着妻儿,最终也只的深深叹了口气:“那就走吧,原本我还想去那个叫什么‘无国界’的组织做工,不仅包吃还有工钱,但现在看来......”
“好!”
见老范终于同意了,她媳妇心里也是一松,“我再找找有什么东西能卖的,另外这两天再试试把铺子典出去,虽说是逃难,但身上有钱底气也更足些。”
“嗯......”听着媳妇的打算,范顺祥心里有些不得劲,这种时候谁还会要随时被炸塌的铺子呢。
“那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