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码头。
太阳已经落到另一边,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
水被染上一层金,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
杨鸣和梁文超沿着码头的栈道慢慢走着。
这是杨鸣回森莫港之后,第一次和梁文超单独聊天。
之前在卫生所见过一面,但那时候梁文超在给工人处理伤口,没有多说。
今天下午,杨鸣让人去请他,说傍晚一起在码头走走。
梁文超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白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像是刚从卫生所出来。
看到杨鸣,他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手臂上,跟着杨鸣往码头方向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
栈道是新修的,木板还没有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远处的仓库前面停着几辆卡车,工人们在往上面装货,隐约能听到说话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杨鸣开口了。
梁文超看着他。
“南亚那边,我们可能要合作一个项目。”
梁文超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什么项目?”
“实验猴。”杨鸣说,“他们提供种猴和技术,我们提供场地和人工,养出来的猴子走森莫港出口。”
梁文超没有说话。
“完全合法的生意。”杨鸣补充了一句,“全球实验猴紧缺,价格很高,利润不错。”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梁文超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可能会介意。”杨鸣说。
“……”
“南亚对你做过什么,我清楚。”
梁文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木板。
“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想让你有个准备。”杨鸣的语气很平淡,“如果你介意,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关联,我可以安排你去别的地方。泰国、新加坡,或者其他地方,你挑。”
梁文超抬起头。
“安全方面,你不用担心。”杨鸣看着他,“我会让人保护你和思琪。”
海面上有一艘小船经过,发出轻微的马达声。
梁文超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杨鸣也不催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梁文超开口了。
“我不想离开。”
杨鸣看着他。
“这里挺好的。”梁文超说,声音很轻,“也习惯了。”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欠的。”梁文超摇了摇头,“你救了我女儿,你让我重新当回一个人。这些事,我记着。”
杨鸣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栈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平台,平时是装卸货物用的,现在空着。
杨鸣走到平台边缘,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梁文超站在他旁边。
“南亚的事,你不用太在意。”杨鸣说,“生意是生意,过去是过去。他们做过什么,我心里有数。”
梁文超点了点头。
“你女儿多大了?”杨鸣忽然问。
“十二。”
“该上学了。”
梁文超愣了一下。
“我之前想过,森莫港这边应该有个学校。”杨鸣说,“以后这里会有更多人,有些人会带家属过来,孩子总要有地方念书。”
他转过头,看着梁文超。
“回头我让人找几个老师,先把小学办起来。思琪可以在这里上学,不用送到外面去。”
梁文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杨先生……”
“不用叫的这么生分。”
“鸣哥。”梁文超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杨鸣摆了摆手。
“别老说谢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
“我跟你说点别的。”
梁文超看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被人逼得没路走。”
烟雾从杨鸣嘴里飘出来,被风吹散。
“二十岁那年,我妹妹出事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杀她的人有背景,我在老家待不下去了,跑到滇南,混了好几年。”
梁文超安静地听着。
“后来慢慢起来了,做了点生意,认识了一些人。”杨鸣弹了弹烟灰,“再后来回老家,处理了一些事,进去蹲了几年。出来之后,又是一堆麻烦。”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眼神有些远。
“折腾了二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
梁文超没有说话。
“我这个人,道理就一条。”杨鸣转过头,看着他,“别人对我如何,我就对别人如何。”
海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你对我好,我不会亏待你。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客气。”
梁文超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用老说谢谢。”杨鸣把烟按灭,扔进海里,“你帮过我,我心里记着。大家都是兄弟,不说这些。”
梁文超站在那里,看着杨鸣的侧脸。
他见过太多人。
那些穿着西装的老板,那些戴着手套的护士,那些躺在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来的“供体”。
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每个人都把别人当成工具。
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直到遇到杨鸣。
这个人救了他的女儿,给了他选择的权利,现在又说要建学校让思琪上学。
而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鸣哥。”梁文超开口了。
“嗯?”
“我那些手术记号,你知道的。”
杨鸣看着他。
梁文超说:“如果有一天你用得到我,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
杨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梁文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这是一个已经想清楚的人。
“好。”杨鸣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海面上的金色消失了,变成深沉的墨蓝色。
远处仓库的灯亮了起来,照亮了码头的一角。
“走吧。”杨鸣说,“回去吃饭。”
两人转身,沿着栈道往回走。
脚步声在木板上轻轻响着,和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混在一起。
梁文超走在杨鸣旁边,心里很平静。
三年前,他试图做一个好人,举报那些罪恶。
结果妻子死了,女儿被抓,他自己成了地下室的“园丁”。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世界没有好人,只有利用和被利用。
现在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值得跟。
杨鸣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