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位于第一卷末尾</br>*</br>胤祉住在乾东西所，离毓庆宫不算远。</br>胤礽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书。桌上摊着几卷古籍，他低着头，一边看一边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很。</br>“三弟。”</br>胤祉抬起头，见是胤礽，连忙起身。</br>“二哥？快请坐。”</br>胤礽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卷——是一套《水经注》的抄本，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显然是有些年头了。</br>“三弟在看《水经注》？”</br>胤祉点点头：“这是弟弟从一位藏书家那里借来的宋本，比常见的版本多出几卷，注释也更详尽。弟弟想趁着借期，好好抄录一份。”</br>胤礽凑过去看了看，那纸张薄如蝉翼，有几处已经破损，字迹也模糊不清。</br>“这书……有些年头了吧？”</br>“是啊。”胤祉叹道，“宋版书，距今已经五六百年了。纸张脆得很，翻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了。”</br>他顿了顿，又道：“这样的书，世上没几本了。若是哪天不小心毁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br>胤礽听着，心里微微一动。</br>他想了想，忽然道：“三弟，你可知道，洋人有一种办法，能把书上的字原样印下来，印很多很多份？”</br>胤祉愣了一下。</br>“印很多份？”</br>“嗯。”胤礽点点头，“用活字印刷。一个个小铅块，拼成一页。印完了，拆开，下次还能用。又快，又准，又便宜。”</br>“印出来的书，和原本一模一样。想要多少份，就能印多少份。”</br>胤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br>“还有这种办法？”</br>胤礽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br>“这是我从洋人的书里看到的。画的是活字印刷的原理。三弟看看。”</br>胤祉接过，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个小小的方块，排成整齐的行列，旁边标注着各种符号和说明。</br>他看了很久很久。</br>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下意识地在纸上比划着。</br>“这个……这个有意思。”他抬起头，望向胤礽，眼睛里带着几分惊喜，“二哥从哪里弄来的？”</br>“几本洋人的书。”胤礽随口道，“三弟若感兴趣，回头我让人送来给你看看。”</br>胤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br>“多谢二哥。”</br>*</br>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从书转到别处。</br>胤礽忽然问：“三弟，你刚才说，那些宋版书，世上没几本了。若是毁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br>胤祉叹了口气，点点头。</br>“是啊。这些书，传了几百年，不知道经过多少战火、水患、虫蛀、霉变。</br>能留到今天的，十不存一。再过几百年，还能剩下多少？”</br>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br>“有些书，孤本，只此一份。若是哪天不小心毁了，那书里的学问，就永远没了。”</br>胤礽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br>他想起小狐狸曾经告诉他的——那些战火，那些浩劫，那些被付之一炬的书籍和文物。</br>那些东西，原本都是可以留下来的。</br>如果……</br>如果早一点有人想到这些。</br>如果早一点有人开始做这些。</br>“三弟，”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种办法，能把那些珍贵的书，都印很多很多份，分到不同的地方存着。</br>这样就算一份毁了，还有别的。就算一处失火，还有别处留着。你觉得怎么样？”</br>胤祉愣住了。</br>他望着胤礽，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思索，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br>“二哥的意思是……像你说的那个活字印刷？”</br>“对。”胤礽点点头，“不只是活字印刷。还可以抄录，可以拓印，可以用各种办法，把那些珍贵的书，变成很多很多份。”</br>“这样，那些书里的学问，就不会再消失了。”</br>胤祉沉默了很久很久。</br>然后，他轻轻开口。</br>“二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怎么会想这些？”</br>胤礽笑了笑，道：“只是觉得，那些书，太可惜了。”</br>胤祉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br>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敬佩，也有一丝——胤礽读不懂的东西。</br>良久，胤祉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水经注》，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br>“二哥，你看这里。”他指着书上的一处，道，“这段关于黄河源头的记载，和后来的书都不一样。若是这本书没了，这段记载就永远没人知道了。”</br>胤礽凑过去看了看，点点头。</br>“是啊。”</br>胤祉又翻了几页，指了几处给他看。每一处，都是独家的记载，别处找不到的。</br>胤礽看着，心里越发觉得，那些书，真的不能丢。</br>*</br>从胤祉那儿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br>胤礽走在回毓庆宫的路上，脚步轻快。</br>小狐狸趴在他肩上，用意念轻轻道：</br>【宿主，三阿哥那边，好像也有点意思了。】</br>“嗯。”</br>【他听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了好几次。】</br>胤礽笑了笑。</br>“三弟是真心爱书的人。他比我更清楚，那些书有多珍贵。”</br>“我只是……让他看见了一些可能。”</br>小狐狸蹭了蹭他的耳朵，没再说话。</br>*</br>回到毓庆宫，何玉柱迎上来，说胤禛来了，在暖阁里等着。</br>胤礽微微一怔，快步走了进去。</br>暖阁里，胤禛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胤礽之前让人送去的，那本讲“复式记账”的洋人译本。</br>见胤礽进来，他放下书，起身行礼。</br>“二哥。”</br>胤礽笑着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br>“四弟怎么来了？那本书看完了？”</br>胤禛点点头，又摇摇头。</br>“看了一遍，有些地方懂了，有些地方……还没太明白。”他顿了顿，又道，“弟弟想请教二哥几个问题。”</br>胤礽有些意外，却还是点点头。</br>“你说。”</br>胤禛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问了好几个问题。</br>都是关于复式记账的具体用法，如何在账目里体现，如何核对，如何防止出错。</br>胤礽一一作答——其实有些地方，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好在小狐狸在脑海里悄悄提醒，他才没有露怯。</br>胤禛听得很认真，边听边点头，偶尔还会追问几句。</br>问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合上书，长出一口气。</br>“多谢二哥。”他道，“弟弟回去再琢磨琢磨。”</br>胤礽看着他，忽然问：“四弟，你打算用这个法子？”</br>胤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br>“户部的账目，太过繁杂。有些地方，确实需要更清楚的办法。”</br>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事不能急。弟弟想先在自己手头的账目上试试，等熟练了，再慢慢推广。”</br>胤礽点点头。</br>“这样稳妥。”</br>胤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br>“二哥，那本书……还有没有别的？关于算学的？”</br>胤礽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有。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br>胤禛点点头，转身走了。</br>*</br>送走胤禛，胤礽回到暖阁，坐下。</br>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蹭了蹭他的手。</br>【宿主，四阿哥学得真快。】</br>“嗯。”</br>【他刚才问的那些问题，好多都是关键点。不是随便翻翻就能想到的。】</br>胤礽点点头，没有说话。</br>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br>四弟这样认真，这样一丝不苟，这样愿意学、愿意试、愿意慢慢来——</br>这样的人，若是能多几个，该多好。</br>*</br>用过午膳，胤礽没有歇晌。</br>他又去了胤祐那儿。</br>胤祐正对着那张滑轮组的图纸发呆，桌上摆着几个木头做的小模型，还有一堆刻刀和木料。</br>见胤礽进来，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br>“二哥！二哥您来得正好！”</br>他拉着胤礽走到桌边，指着那几个小模型，激动得语无伦次。</br>“二哥您看！弟弟试着做了一个小的！真的能省力！一个轮子，能省一半力气！</br>两个轮子，能省更多！弟弟试了好几次，都成功了！”</br>胤礽低头看去——桌上摆着几个用木头做的小滑轮，有的只有一个轮子，有的有两个，有的三个，用细绳连着，下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块。</br>胤祐拿起那个有三个轮子的，轻轻一拉，那木块就稳稳地升了起来。</br>“二哥您看！这个最省力！弟弟一个人就能拉起来！”</br>胤礽看着他那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br>“七弟手真巧。”</br>胤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道：“二哥，那个图，弟弟还想多研究几天。</br>还有，弟弟想问，能不能做个大的？真的能吊起很重很重的东西的那种？”</br>胤礽想了想，道：“应该可以。不过要慢慢来，先从小处试，别冒进。”</br>胤祐连连点头。</br>“弟弟知道！弟弟不会冒进的！”</br>*</br>从胤祐那儿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br>胤礽走在回毓庆宫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些。</br>小狐狸趴在他肩上，用意念轻轻道：</br>【宿主，七阿哥那边，是真喜欢这些。】</br>“嗯。”</br>【他以后说不定能做出很多了不起的东西。】</br>胤礽点点头。</br>“七弟心思巧，手又灵，只要给他一个方向，他就能跑得比谁都快。”</br>*</br>回到毓庆宫，天已经黑了。</br>胤礽用了晚膳，洗漱完毕，又坐到书案前。</br>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br>【宿主，今天去了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那儿，收获不小。】</br>“嗯。”</br>【明天还去吗？】</br>胤礽想了想。</br>“明天……去看看五弟。”</br>小狐狸抬起头，望着他。</br>【五阿哥那边，你打算怎么说？】</br>胤礽沉吟片刻，道：“五弟心善，最在意身边的人过得好不好。要让他看见，这些东西，能让百姓过得好一点。”</br>“比如那个滑轮组，能帮人省力气。比如那个活字印刷，能让书便宜一点，让更多人读得起书。比如那些算学，能让账目更清楚，少些盘剥。”</br>“五弟不会在意什么洋人、什么学问。他在意的，是这些能不能让人过得更好。”</br>小狐狸点点头。</br>*</br>夜深了。</br>胤礽躺在榻上，望着帐顶。</br>小狐狸蜷在他枕边，已经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br>可他还没有睡。</br>他在想那些弟弟。</br>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七弟、九弟……</br>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光。</br>那些光，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还在沉睡。</br>可只要有人去点亮，它们就会亮起来。</br>一个一个。</br>总有一天，所有的光都会亮起来。</br>汇成一片。</br>照亮他想要守护的那个未来。</br>*</br>窗外，月光如水。</br>紫禁城的冬夜，依旧漫长而寒冷。</br>可胤礽的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br>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慢慢沉入梦乡。</br>这一夜，他又梦见了那片田野。</br>那些人还在。</br>那些孩子还在跑。</br>跑啊跑，永远也不知道累。</br>他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br>看了很久很久。</br>然后，他看见——</br>田野的尽头，站着一个人。</br>不是额娘。</br>是——</br>是很多很多人。</br>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七弟，九弟……</br>还有那些他还没去看的弟弟们。</br>他们都站在那里。</br>望着他。</br>望着他身后的那条路。</br>望着他一路走来，留下的那些脚印。</br>然后，他们笑了。</br>那笑容，像田野上的阳光，温暖而明亮。</br>胤礽也笑了。</br>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br>他知道，他们会和他一起，走向那个未来。</br>那个——</br>他想要守护的未来。</br>*</br>翌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墙，北风呼啸着掠过殿宇，卷起檐角的残雪。眼看又是一场大雪将至。</br>胤礽用过午膳，披上那件胤禔送的玄狐端罩，往胤祺那儿去了。</br>小狐狸缩在他肩上，把自己裹成一个毛球，只露出两只眼睛。</br>【好冷好冷好冷……】</br>胤礽忍不住笑了。</br>“你不是狐狸吗？狐狸怕冷？”</br>【我是狐狸，可我是有文化的狐狸，不是那种在雪地里乱跑的那种！】</br>胤礽笑着摇摇头。</br>*</br>胤祺住在乾东四所，离毓庆宫不算近。</br>胤礽到的时候，他正准备出门——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一副要往外走的样子。</br>见胤礽进来，他愣了一下，连忙放下食盒，迎上来。</br>“二哥？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br>胤礽笑道：“来看看你。你这是要去哪儿？”</br>胤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弟弟正想去慈宁宫，给乌库玛嬷送些点心。</br>今儿个膳房新做的，软和好克化，想着乌库玛嬷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这个正好。”</br>胤礽听着，心里微微一暖。</br>“那正好，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