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胤礽学得更用心了。</br>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一个时辰，读那些洋人的书，推演那些复杂的图形和公式。</br>有时候，他也会把一些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记下来，写在另一张纸上，折好，收进抽屉里。</br>小狐狸问他记这些做什么，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br>可小狐狸知道。</br>他在为将来做准备。</br>为那个“让更多人看见”的将来。</br>*</br>这日午后，胤禛忽然来访。</br>他进门时，胤礽正对着书案上的一张图纸发呆——那是小狐狸画给他的，一个简单的滑轮组原理图。</br>胤禛的目光扫过那张图，微微一凝。</br>“二哥，这是……？”</br>胤礽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没什么，随便画着玩的。”</br>胤禛点点头，没有追问。</br>可他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张图。</br>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若有所思。</br>胤礽看在眼里，没有说话。</br>可他在心里记下了。</br>*</br>夜里，胤礽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忽然问：</br>“小狐狸，你说，四弟会感兴趣吗？”</br>小狐狸想了想。</br>【四阿哥那个人……心思深，不爱说话，可他对有用的事，一向很上心。】</br>【如果让他知道，这些东西能用在户部的账目上，能用在工程的计算上，能用在很多很多地方……他一定会感兴趣的。】</br>胤礽点点头。</br>“那就……慢慢来。”他说，声音轻轻的，“一个一个，让他们看见。”</br>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br>【宿主，你真好。】</br>胤礽笑了笑，没有说话。</br>他只是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想着——</br>一个一个来。</br>先从自己开始。</br>然后，是四弟，是大哥，是三弟，是那些愿意看、愿意学、愿意改变的人。</br>总有一天，这团火，会烧成燎原之势。</br>总有一天，那远方的、未曾谋面的人，也会看见这团火——</br>看见他今日点下的灯，</br>看见他笔下铺开的路，</br>会看见他做的这些事。</br>会看见这个，正在慢慢改变的世界。</br>*</br>窗外，月光如水。</br>紫禁城的冬夜，依旧漫长而寒冷。</br>可胤礽的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br>*</br>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br>胤礽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本《几何原本》，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br>昨夜小狐狸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br>“宿主，莽夫哥他们各有所长。”</br>莽夫哥……</br>他忍不住笑了笑。</br>这个称呼，要是让大哥听见，怕是要跳起来。</br>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大哥那个人，性子直，脾气冲，做事风风火火，可不就是个“莽夫”？</br>可大哥的“莽”，不是真的莽。</br>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愿意弯弯绕绕。</br>他不是不会，是不屑。</br>不屑对那些人用心。</br>这份赤诚，这份护短，这份把弟弟放在心尖上的情意——是多少弯弯绕绕都比不上的。</br>*</br>【宿主在想什么？】</br>小狐狸跳上书案，蹲在他手边，歪着脑袋望他。</br>胤礽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br>“在想你说的那句话。”他轻声道，“大哥他们各有所长。”</br>小狐狸眨了眨眼。</br>【宿主终于开始琢磨这个了？】</br>“嗯。”胤礽点点头，“你那天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你说改变需要很多人，需要让更多人看见，需要让更多人愿意去做。”</br>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br>“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七弟、八弟、九弟、十弟、十一弟、十二弟、十三弟、十四弟……他们有这么多人，各有所长。”</br>“如果他们都能看见，都能明白，都能愿意……”</br>他没有说下去。</br>可小狐狸知道他想说什么。</br>如果能集合这么多人的力量，那团火，一定能烧得更旺。</br>*</br>【宿主想先从谁开始？】</br>胤礽沉默片刻。</br>“大哥。”他说。</br>小狐狸微微一怔。</br>【莽撞撞？为什么是他？他不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吗？】</br>胤礽笑了笑。</br>“正因为他不感兴趣，才要从他开始。”</br>他望着窗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笃定：</br>“大哥是诸皇子之首，是皇阿玛最倚重的儿子之一。他的态度，会影响很多人。如果他都不在乎，别人更不会在乎。”</br>“可如果他愿意支持……”</br>他没有说下去。</br>可小狐狸懂了。</br>如果胤禔都愿意支持，那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反对？</br>【可莽夫哥那个人，对读书的事一向不上心。他喜欢的是骑马射箭，是带兵打仗，是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些算学几何，他听得进去吗？】</br>胤礽想了想，道：“你说得对。大哥对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确实没兴趣。”</br>“可如果让他知道，这些东西，能让他的兵更强，能让他的箭射得更远，能让他的仗打得更容易——他一定会感兴趣。”</br>小狐狸的眼睛亮了一下。</br>【宿主的意思是……从他能听懂的地方入手？】</br>“对。”胤礽点点头，“大哥在意什么，我们就说什么。他在意兵马，我们就说这些东西能用在哪里；</br>他在意打仗，我们就说这些东西能怎么帮上忙。”</br>“先让他看见‘有用’，再让他看见‘重要’。”</br>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br>【宿主，你学坏了。】</br>胤礽失笑。</br>“这叫……因材施教。”</br>*</br>【那四阿哥呢？】</br>“四弟？”胤礽想了想，“四弟心思细，做事稳，对那些繁琐的事务最是在行。</br>他在户部观政，天天跟账目打交道，最知道那些数字的用处。”</br>“如果让他知道，这些算学能让账目更清楚，能让计算更精准，能让那些想糊弄的人无处遁形——他一定会感兴趣。”</br>小狐狸点点头。</br>【四阿哥那个人，看着不爱说话，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要是认准了什么事，一定会踏踏实实去做。】</br>“对。”胤礽道，“四弟这样的人，不需要说太多。只要让他看见，让他相信，他自己就会往前走。”</br>*</br>【三阿哥呢？】</br>“三弟……”胤礽沉吟片刻，“三弟喜欢读书，喜欢那些古籍经典，喜欢风雅之事。</br>那些洋人的书，在他眼里，恐怕只是‘奇技淫巧’。”</br>“可如果让他知道，这些洋人的学问，也是‘学问’，也是能传承下去的东西——他或许会改变看法。”</br>小狐狸歪了歪脑袋。</br>【三阿哥那个人，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他会在意吗？】</br>胤礽笑了笑。</br>“三弟看着淡，其实心里有数。他只是不爱争，不爱抢，不爱出头。可真正重要的事，他不会袖手旁观。”</br>“而且……”他顿了顿，“三弟在宗室里人缘好，说话有分量。如果能让他站在我们这边，很多事会容易得多。”</br>*</br>【五阿哥呢？】</br>“五弟性情敦厚，待人温和，最重情义。他在皇太后跟前长大，对长辈最是孝顺。他不在意那些功名利禄，只在意身边的人过得好不好。”</br>胤礽想了想，道：“如果让他知道，这些东西能让百姓过得好一点，能让那些穷苦的人少吃一点苦——他一定会愿意帮忙。”</br>“五弟这样的人，不需要跟他讲大道理。只要让他看见，这样做能让别人过得好，他就会去做。”</br>*</br>【七阿哥呢？】</br>“七弟……”胤礽的唇角微微弯起，“七弟是个妙人，他心思最巧。那些工匠的活计，他一学就会；那些复杂的机关，他一看就懂。”</br>“那些洋人的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奇技淫巧’，对他来说——说不定是‘如获至宝’。”</br>小狐狸的眼睛亮了起来。</br>【对对对！七阿哥肯定喜欢这些！什么滑轮啊，齿轮啊，杠杆啊，他肯定一学就会！】</br>胤礽点点头。</br>“七弟那边，或许是最容易的。只要让他看见这些东西，他自然会自己钻进去。”</br>*</br>【八阿哥呢？】</br>胤礽顿了一下。</br>八弟……</br>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八弟……是个聪明人。他做事周全，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br>“可也正是因为太聪明了，他做事之前，会先想——这件事对自己有没有好处。”</br>“所以，想让他一道来，就得先让他看见，这件事于他也有益处。”</br>小狐狸眨了眨眼：【那……要是他看不见呢？要是他觉得，这事对他没好处呢？】</br>胤礽摇了摇头。</br>“他不会永远看不见的。”</br>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br>“八弟的聪明，不是小聪明。他能走到今天，是因为他看得远，算得准。”</br>“若是大势未明，他断不会轻易涉险。可若是大势已成——”</br>他顿了顿，望向小狐狸：</br>“他不会与大势为敌。”</br>“所以，我不必强求他现在就信我、帮我。我只需要把路走出来，让他看见。”</br>“让他看见，这条路能走通。让他看见，走在这条路上的人，越来越多。”</br>“等到那一天——”</br>胤礽的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br>“不用我去请，他自己会来。”</br>“只是……需要时间。”</br>*</br>【九阿哥呢？】</br>提到胤禟，胤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br>“九弟那孩子，从小就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八音盒，自鸣钟，那些洋人的玩意儿，他一样一样地琢磨，一样一样地研究。”</br>“不用我去说，他自己就会找上门来。”</br>小狐狸忍不住笑了。</br>【对对对！九阿哥肯定第一个冲过来！】</br>*</br>【十阿哥呢？】</br>“十弟……”胤礽想了想，也笑了，“十弟是个直肠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他对读书的事不上心，可他对大哥最是崇拜。”</br>“如果大哥愿意学，他一定会跟着学。如果大哥说这是好事，他一定会觉得这是好事。”</br>“十弟那边，不用费太多心思。只要大哥动了，他就会动。”</br>*</br>【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呢？】</br>“十一弟腼腆，十二弟安静，他们年纪还小，性子还没定。”胤礽道，“可也正因为年纪小，他们更容易接受新的东西。”</br>“不急。等他们再大一点，慢慢来。”</br>*</br>【十三阿哥呢？】</br>胤礽的目光，愈发柔和了。</br>“十三弟……”他轻声道，“十三弟是个好孩子。他聪明，懂事，好学，对什么都认真。他对我……最是亲近。”</br>“他会懂的。”</br>“只是他还太小，不能让他背负太多。等他再长大一些，再慢慢告诉他。”</br>*</br>【十四阿哥呢？】</br>“十四弟？”胤礽忍不住笑了，“他才多大？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清，能懂什么？”</br>“不急。等他长大了再说。”</br>*</br>小狐狸静静听着，听完后，轻轻蹭了蹭他的手。</br>【宿主，你把每个兄弟都记在心里。】</br>胤礽低头看它，笑了笑。</br>“他们都是我兄弟。”他说，“不记在心里，记在哪里？”</br>小狐狸望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温柔。</br>【宿主真好。】</br>胤礽摇摇头，没有说话。</br>他只是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那些朱墙金瓦，望向更远的地方。</br>*</br>良久，他忽然开口。</br>“小狐狸。”</br>【嗯？】</br>“你说得对。改变，不是一个人的事。”</br>“大哥有大哥的长处，三弟有三弟的本事，四弟有四弟的能耐。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光。”</br>“如果能把这些光聚在一起……”</br>他没有说下去。</br>可小狐狸知道他想说什么。</br>如果能把这些光聚在一起，那团火，一定能烧成燎原之势。</br>*</br>窗外，阳光正好。</br>胤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br>一股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新与凛冽。</br>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弟弟们的说笑声——是胤禟和胤?，不知又在争什么。</br>他听着那声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br>“不急。”他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远方那些还不知道的弟弟们说，“一个一个来。”</br>“总有一天，你们都会看见。”</br>“总有一天，你们都会明白。”</br>“总有一天——”</br>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br>“我们一起，走向那个未来。”</br>*</br>身后，小狐狸静静地望着他。</br>望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少年，望着那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人。</br>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br>那时候他还小，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br>如今，他长大了。</br>他开始明白。</br>开始行动。</br>开始，把那些散落的明珠，一颗一颗，拾起来。</br>*</br>【宿主。】</br>“嗯？”</br>小狐狸跳到窗台上，蹭了蹭他的手。</br>【你一定会成功的。】</br>胤礽低头看它，笑了笑。</br>“你怎么知道？”</br>小狐狸没有回答。</br>它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它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未来。</br>【因为你是你啊。】它在心里轻轻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宿主。】</br>窗外，晨光越来越亮。</br>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