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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月华如水照千里,冥冥之中有玄机
    老萨满走了。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种震撼,久久不散。

    巴雅尔坐在榻边,握着乌云的手,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女儿。

    她还是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安静地睡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被怎样的人祝福过,不知道自己将会拥有怎样的命运。

    可巴雅尔知道一件事——

    他的女儿,不一般。

    他的女儿,是被长生天选中的人。

    他的女儿,是草原上的明珠。

    “萨仁。”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无比的郑重,“我的小月亮。”

    乌云靠在他肩上,眼眶还红着,却带着笑。

    “巴雅尔,咱们的女儿,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

    巴雅尔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爱她。永远爱她。”

    乌云点点头,低头在那小小的额头上,又印下一个吻。

    “对。”她轻声道,“永远爱她。”

    *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草原上,消息已经传开了。

    “老萨满来了!老萨满亲自来了!”

    “老萨满给那个刚出生的小格格祈福了!”

    “老萨满说,那是长生天赐给草原的明珠!”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整个草原都在议论。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那个叫萨仁的小女孩,到底是谁?

    *

    入夜。

    营地中央,一堆巨大的篝火燃了起来。

    火烧得极旺,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星噼里啪啦地飞溅,像是无数颗流星在夜空中绽放。

    全族的人都来了。

    男人们穿着最好的袍子,女人们戴着最亮的首饰,孩子们手里捧着鲜花和哈达。他们围坐在篝火旁,等待着。

    等待着那场传说中的舞。

    终于,老萨满出现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纯白色的长袍,上面绣满了金色的符文,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编成无数细细的小辫,每一根辫子尾端都系着一颗小小的银铃。

    她走到篝火前,举起双手。

    铜铃响起。

    全场肃静。

    然后,她开始跳舞。

    那不是普通的舞。

    她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她的脚步踏出神秘的节奏,她的手势变幻莫测,像是在与看不见的神明对话。

    银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舞,跳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升到了中天,久到篝火烧成了灰烬,久到孩子们都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终于,老萨满停了下来。

    她站在最后一缕火光前,望向天空。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长生天的旨意,我已传达。”

    “草原的明珠,已经降生。”

    “她的命运,将与最尊贵的星辰相连。”

    “她的名字,将被千千万万的人记住。”

    “等待吧。”

    “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火光熄灭了。

    全场一片黑暗,只有月光洒落。

    然后,有人点燃了新的篝火。

    火光重新亮起时,老萨满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串铜铃,静静地挂在篝火旁的一根木桩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

    帐内,乌云抱着萨仁,轻轻地哼着歌。

    那首歌是草原上最古老的摇篮曲,每一个母亲都会唱,唱给自己的女儿听。

    巴雅尔坐在旁边,听着那歌声,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三个儿子挤在榻边,已经睡着了。铁木真还砸吧着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窗外,月光如水。

    草原,静悄悄的。

    而那颗小小的明珠,正躺在母亲怀里,沉沉地睡着。

    等待着。

    等待着属于她的,那一天的到来。

    *

    毓庆宫的暖阁里,烛火温黄,一室静谧。

    胤礽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今夜月色极好,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中天,将庭院里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

    那只布老虎静静地躺在枕边,褪了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旧光。

    圆溜溜的眼睛仿佛也在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小狐狸蜷在他膝边,半眯着眼,似乎睡着了。

    可它忽然动了动耳朵。

    【宿主。】

    胤礽回过神,低头看它“嗯?”

    小狐狸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不是平时的跳脱,也不是前些日子的悲悯,而是一种胤礽从未见过的、幽深而玄妙的神情。

    【宿主,你看见今晚的月亮了吗?】

    胤礽顺着它的目光望向窗外。

    “看见了。”他说,“很圆,很亮。”

    小狐狸点点头。

    【草原上的月亮,也是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胤礽微微一怔。

    草原?

    小狐狸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

    【月亮啊,最是奇妙。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抬头看,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它顿了顿,忽然轻轻念了几句什么——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声。

    胤礽听清了。

    那是一首诗,不,不是诗,是几句像是诗又像是偈语的话——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此月非彼月,此身非彼身。”

    “待到春风传消息,方知明月是故人。”

    胤礽怔住了。

    他望着小狐狸,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意思?”

    小狐狸没有直接回答。

    它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明月,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岁月流光,落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宿主,你知道吗?草原上有一句话——】

    【每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天上就会亮起一颗星星。那颗星星,会照亮那个孩子一生的路。】

    胤礽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是说……今晚有什么人出生了?”

    小狐狸回过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嗯。】它轻轻应了一声,【一个很特别很特别的人。】

    胤礽等着它继续说。

    可小狐狸却不再说了。

    它只是又望向窗外那轮明月,目光幽幽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胤礽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就是忽然跳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额娘走的那天凌晨,月光也是这样,又圆又亮。

    想起乌库玛嬷说的“月亮圆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候”。

    想起那只布老虎,在月光下泛着的柔和的光。

    想起小狐狸说过的“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他忽然想问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小狐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轻,“你说的那个人……和我有关系吗?”

    小狐狸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胤礽看不懂的东西。

    【宿主,】它轻轻道,【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等到那一天,你就会明白——】

    它顿了顿,又念了一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胤礽的心又跳了一下。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抬头看,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他忽然想起方才小狐狸说的话——草原上的月亮,也是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草原……

    额娘,在草原上吗?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可小狐狸已经缩回他的膝边,重新闭上了眼睛。

    【宿主,睡吧。】它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困极了,【今晚的月亮很好,适合做一个好梦。】

    胤礽望着它,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洒满屋脊,洒满整个紫禁城。

    也洒在万里之外的草原上。

    *

    同一片月光下,草原上,博尔济吉特氏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那场盛大的篝火晚会结束了,人们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毡帐里。只有营地中央那堆篝火的余烬,还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帐内,乌云抱着萨仁,轻轻地哼着歌。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是月光本身在流淌。

    巴雅尔靠在旁边,望着妻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三个儿子挤在榻边,已经睡熟了。阿木尔的小手还搭在妹妹的襁褓边上,像是在梦里也要护着她。

    小萨仁躺在母亲怀里,睡得沉沉的。

    月光透过帐顶的圆窗洒落下来,正好落在她那张小小的脸上。

    那光,柔柔的,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轻轻地抚摸她。

    乌云低头看着女儿,忽然轻声道“巴雅尔,你看,月亮照在她脸上,她好像笑了。”

    巴雅尔凑过去一看,果然,那张小小的脸上,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梦见什么了?”他小声问,像是怕惊醒她。

    乌云笑了。

    “梦见什么不重要,”她轻声道,“重要的是,她笑得这么开心。”

    巴雅尔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软的,暖的,活的。

    他的小月亮。

    *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无垠的草原。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狼嚎声,悠长而苍凉,像是草原在唱歌。

    而在这片月光下,相隔万里的两个地方——

    一个少年,靠在榻上,望着同一轮明月。

    一个婴儿,躺在母亲怀里,在月光下沉沉地睡着,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那轮明月,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

    看着命运的线,一点一点,悄悄地交织。

    *

    小狐狸的话,还在胤礽耳边轻轻回响

    “待到春风传消息,方知明月是故人。”

    春风……

    故人……

    他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明月是故人……”他喃喃道,“故人,在哪儿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落。

    *

    夜深了。

    毓庆宫的暖阁里,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宫灯,在角落散发着昏黄的光。

    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将冬夜的寒气牢牢挡在门外。

    胤礽躺在榻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今日累坏了。

    从清晨到现在,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心里又装了那么多事——额娘的离去,乌库玛嬷的包容,大哥的关切,十三弟的梦,还有那句“不久的将来,一定会”。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所以他睡得很沉,沉得像沉入了深深的海底,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起。

    小狐狸蜷在他枕边,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尾巴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它也睡着了。

    或者说,它看起来睡着了。

    可它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

    那双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亮,而是像两点幽幽的磷火,一闪即逝。

    小狐狸轻轻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一片朦胧的清辉。

    那光落在地上,落在榻上,落在胤礽安详的睡脸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小狐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它仿佛看见了什么。

    *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它轻轻开口,用意念喃喃道。那声音轻得像风,像叹息,像遥远的回忆。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榻上,胤礽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小狐狸没有看他,继续望着那片虚空,继续轻轻念着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小狐狸念完最后一句,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太多太多——有欣慰,有不舍,有祝福,也有一丝淡淡的、谁也听不懂的怅惘。

    【月出皎兮……】它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佼人僚兮……】

    它转过头,望向榻上的胤礽。

    他还在睡,眉头却皱了起来,仿佛在梦中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小狐狸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做个好梦。】

    它说完,重新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