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依旧没有放弃挣扎和抵抗,眼皮的缝隙越来越小,睫毛的遮挡使得那些人影更为模糊不清。
如果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就能看到,此刻罗彬因为浑身紧绷,用力过猛,而导致身体在微微抽搐。
猛地一下,罗彬起身了!
霎时,他感觉到脑子一阵清明,只是前一刻还动弹不得,这一刻活动无碍,竟使得他有些觉得轻飘飘。
目光分外警惕,四扫帐篷内,莫说一个鬼,就连半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那些鬼东西呢?
罗彬皱眉,一阵不理解。
心头猛地一搐。
它们对付不了自己,转而去对付其余人了?
拉开帐篷,钻了出去。
月光照射着其余帐篷,多了一丝惨白感。
篝火忽明忽灭,青烟随风而散。
罗彬走向最近的一处帐篷,拉开帘子,一眼便瞧见躺在薄垫上,眉目紧闭,身体微搐的龙良。
“龙先生?”罗彬喊了一声。
空洞的语气仿佛无根浮萍,这让罗彬心头一紧。
自己这是怎么了?
龙良没有反应,反而眉头蹙起更多。
罗彬无暇思考更多,钻进帐篷中,伸手去掐龙良的人中。
狠狠用力,龙良却依旧没有反应,还是面色紧绷,手脚的抽搐更厉害。
这里有问题。
问题很大!
罗彬深呼吸,抬手咬破指尖,要在龙良胸口画一道符。
可咬指之下,竟然没有痛感?
怎么回事儿?
再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非但没有痛感,更没有伤势,甚至连齿痕都没有。
见鬼了?
不,他本身就见鬼了。
可自己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要从腰间拔出一柄刀,以便能割破指肚。
结果罗彬什么都没抽出来。
腰身上并没有挂刀。
不对劲啊?
这时,又一股冷风袭来,使得罗彬通体生寒,身子竟然有些不稳,差点儿就往前飘了。
汗毛根根倒立,鸡皮疙瘩布满全身!
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猛然窜起身,罗彬毫不犹豫出帐篷,往回疾走。
自己的帐篷帘子是开着的,风吹之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帐篷内却空空如也。
再一个激灵,罗彬觉得那股寒意愈来愈重,呼吸都因此而变得急促,他随之扭头看向四周。
身体的空洞感强烈,内心的空洞感更强,甚至还有一股浓烈的后怕涌上心头。
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再低头,顿瞧见几只蠕动的蛊虫。
那些蛊虫有的原地打转,有的朝着一个方向爬。
罗彬心头再沉,立即迈步朝着那方向疾走。
这同时,他余光一直在地上瞄着,地上一直都有蛊虫。
走出去很远,至少得有两三里地,风往下吹,这里是下风口,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哀嚎祈求的声音。
脚下速度更快,终于,前方瞧见了一个人蹲在地上。
地上还躺着一个人,那人在痉挛,抽搐,地面的草叶上布满了血迹,还有浓稠的鲜血正在流淌,月光照射下,颜色一阵阵发黑。
蹲着的人扭过半个身子。
罗彬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人嘴角微微翘起,笑容分外诡异,阴毒。
“是我的。”他喃喃。
月光更冷寂,登山衣的袖口上沾满鲜血,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蛊虫,一部分在其身上,另一部分散落在地。
地上那些蛊虫,似是要朝着自己爬来。
而蹲着那人,则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埙。
他开始吹奏。
熟悉的埙声,幽深婉转,又带着浓浓的哀怨,仿佛是在诉说吹埙人的不幸。
蛊虫没有往前爬,开始钻回背包。
对方停下了吹埙,直愣愣地看着罗彬。
“我们早就交换了,你是我,我是你,你拿了我的,我得拿了你的。要公平。”
富有少年质感的嗓音,和那三十来岁的面庞格格不入。
罗彬正想再开口。
面前的“自己”,忽地再抬起手,五指微微往里弯曲,指缝中赫然夹着四枚铜珠!
“自己”猛地一甩手,铜珠陡然飞射而出!
罗彬骤然朝着左侧猛扑。
啪嗒啪嗒的声响,是铜珠打在了草皮地中。
罗彬稳住身形,双腿一蹬,要扑向“自己”。
先前,他为了挣扎醒来,竟然直接挣脱身体,导致魂魄离窍,才让罗杉有可趁之机。
却没想到,罗杉不声不响,暗暗学了不少“手段”。
不过,只要回到身体内,罗杉是抢不过他的。
他的蹿速飞快,“自己”根本来不及拿出新的铜珠。
可异变突生。
“自己”的胸口,蓦然钻出一颗头来!
那是一颗残缺不全的头,满眼的怨毒。
不光是头,其身体同样是残缺的,被啃得千疮百孔。
“罗彬!”
陆巳尖锐而又空洞的声音骤然在林间回荡。
“自己”口中发出怪异的笑声。
这声音太熟悉,是柜山村邪祟特有的笑声!
陆巳残缺的魂魄猛然迎向罗彬。
罗彬心跳都落空半拍,立马扭身躲过!
“往哪里跑?!”
“自己”的笑声戛然而止,尖声一喊,其手霎时点在胸口,快速画出符来!
刹那,一颗颗头从身子各个位置冒出。
光秃秃的脑袋上戒疤明显。
枯白的嘴唇表示他们都是中毒身亡。
这些全都是僧鬼!
罗彬刚躲闪开陆巳的攻击,大片僧鬼一拥而上,他根本无处可躲。
“被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啊!?”
“我让你亲身来感受!”
陆巳尖锐喊着,再度扑了上来。
无处可躲的罗彬,顿时被其抓住一条胳膊。
其余僧人同样抓住罗彬,开始撕扯,啃咬!
陆巳则狠狠拉拽,是要硬生生将罗彬一条手臂扯下来!
正前方,“自己”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罗彬是真的感觉,自己再被一点点撕碎!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事情就演变成了这样?
“啪!”
“啪!”
“啪!”
脸上好像被抽打。
感受到了一阵阵刺痛。
同样传来刺痛的地方,还有人中!
对,被撕扯都不痛,怎么人中痛,脸皮也痛?
那啪啪声压过了僧鬼的狞笑,陆巳的尖叫。
随后就是急促的喊声。
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霎时,眼前的一切支离破碎。
罗彬猛地往腹中吸了一口气,嘴巴发出怪异的嗬声,一下子起了身!
先是天旋地转,随后恢复了知觉。
刺目的阳光从帐篷门口照射进来。
面色略苍白的龙良,更是一脸焦急。
这一霎,才总算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
“我的天,罗先生,你总算醒了……”
龙良不停地拍着胸口。
醒了?
后背是汗湿的,导致人皮衣十分滑腻。
脸上霎时爬满鸡皮疙瘩,罗彬抬起左手,小拇指依旧灰黑色,没有丝毫异样。
“这里古怪得很,昨晚上所有人都陷进去了,我现在都心有余悸,罗先生你没事吧?你陷得比我们都深,还好能叫醒,不然就出大事了。”龙良这话,愈发显得后怕。
做梦?
罗彬眼尾一阵阵狂搐。
是……
自己没有离魂,罗杉没有从小拇指中钻出来。
是噩梦?
也就是说,昨夜自己根本就没有醒来过?
自认为的醒来,就已经在梦里了?
梦中离了魂,罗杉反噬?
龙良还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又说:“簋市内的信息,完全没说云濛山进来就会遇到魇鬼。”
“魇鬼?”罗彬眼皮又是微跳。
“是啊,魇鬼。”龙良长舒一口气,说:“昨晚上临睡前我就发现不对劲了,一直有东西往胸口压,是最常见的一种魇鬼出现形式。”
罗彬先是沉默无言。
阴阳术他是深入了解不少,阴阳界的事情,他从胡进,张云溪,徐彔身上知道颇多,自己也在阴阳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
只是,关于鬼鬼祟祟的东西,他知道的还是不够多。
魇尸可以让人进入梦魇,配合上魅,产生了恐惧萦绕的邪祟,这是柜山村的亲身经历。
魇鬼,他的确没有了解过。
止住思绪,罗彬开了口:“仔细说来听听。”
龙良反而愣了一下,似是没反应过来罗彬的要求。
“我常年待在山中,很少出来走动,阴阳术我没问题,邪精异怪所知不多,魇尸我倒是清楚,魇鬼没有耳闻。”罗彬解释。
“原来如此。”龙良这才恍然。
“咳咳,魇尸是一种气场,怎么说呢,罗先生你肯定清楚,有些地方风水不对劲,就会让人醒不过来,或者是看到一些恐怖的东西,一直被萦绕,越恐惧,这种事情发生的越频繁。”龙良沉声解释。
“嗯。”罗彬点头。
的确,邪祟激发恐惧,这就是柜山的特性。
他此前就清楚,恐惧是被魇尸激发出来的。
稍顿,龙良继续说:“不过,魇尸影响的范围有限,哪怕是青尸煞,也不可能囊括太大区域,还有,魇尸造成的困境单一。”
罗彬无言。
那是龙良没见过柜山的魇尸,他所言的魇尸,一定是最普通的一种。
当然,柜山魇尸有魅做加持,本身就形成了变体。
罗彬思绪间,龙良的话音也没停下。
“换句话说,魇尸的恐惧需要接触才会发生,魇鬼不一样,用阴阳术的解释来说,那叫虚邪贼风,趁人夜间睡眠,阴阳失衡的时候入梦,人会觉得胸口被重物压着,动弹不得。”
“这是一种入魇方式,多是因为精怪成怨,那些鬼东西一定在附近作揖叩首,他们每作揖一次,魇就加深一分,我觉得是因为罗先生你比我们都要难对付,所以我们都只是雨露均沾,你被特殊针对了。”
信息量的涌入,让罗彬稍稍定了定神。
是,昨晚上他睡的时候,的确有很多“人”到了床边,随后就消失不见。
“我们得快点走了,还有,晚上得想办法避魇,否则今晚上依旧没办法好好休息。”龙良谨慎地说:“不能让这种东西缠上我们,它们能让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出事,还能针对你,那他们如果针对上别人,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