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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山死绝卦
    罗彬回到苏家院子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开始冒出炊烟,苏健依旧在编簸箕,瞧见罗彬,他想起身,又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你们不必非要在那个位置修宅的,眼下这个住处就不错,风水要比那边好。”

    罗彬只说这一句话,便回自己房间。

    此后一整个上午,他再没有出来过,晌午同桌吃饭,苏健谨慎多了,苏酥也多了一丝丝对罗彬的……畏惧?

    对,这种情绪是畏惧,而并非那种敬畏。

    无他,罗彬不关注这些。

    “意思是,那边刚开......

    春雪化时,井水渐清。

    那锈色的液体不再涌出,仿佛地脉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血。可归尘镇的人知道,这并非安宁,而是某种更沉重之物的开端。井底深处,那些曾浮沉于红水中的脸,如今已悄然隐去,只留下一圈圈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涸的眼眶。每当夜深人静,若有人俯身倾听,仍能听见极细微的低语,不是咒言,也不是哭声,而是一声声轻唤??“名字……我的名字……”

    阿生每日清晨都会来到井边,捧起一瓢清水照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里,偶尔会叠着另一张脸:青布衫女子,眼窝深陷,唇角微颤,怀中空空如也。他知道那是赵九娘,不是来索命,是来等一句回应。于是他低声说:“我记住了。”然后将水泼回井中,涟漪荡开,两张脸一同碎裂。

    学堂已不复昔日模样。墙皮剥落,露出内里嵌着的黄麻纸,每一张都写满名字,层层叠叠,像树的年轮。讲台上的铜钱日夜温热,埋入土中的“记忆之种”已抽出嫩芽,叶片透明,脉络中流动着淡淡的光。阿生每日抄录一个名字,便见那叶舒展一分。狐狸卧在屋檐下,金瞳半阖,守着这一方微光。

    但梦魇并未止步。

    某夜,风未起,窗自开。一支灰白手指从门外缓缓探入,指甲断裂,指尖焦黑,轻轻点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湿痕。那不是活人的手,也不是鬼魂的形体,而是由无数被焚尸者的手骨熔铸而成的**指碑**。它指向西南方,柜山村的方向。

    徐知虽已闭目,心却如镜映照。他感知到那一指所指之处,正有新的记忆在苏醒。不是赵九娘,不是伊懿,而是一个从未被提及的名字??**陈十一**。

    这个名字,连狐狸都不曾听过。

    阿生捧笔欲记,却被狐狸拦下。“还不行。”它低声道,“此人之痛,不在死,而在‘未生’。”

    “未生?”阿生不解。

    “他是本该降生于世的孩子,却被提前扼杀于母腹之中。”狐狸望向远方山影,“二十年前,归尘镇大旱,粮尽人饥。有术士言,需献‘双生胎’以祭天求雨。镇中长老合议,查出三户怀胎妇人,皆怀双胞。两户顺从,一户反抗??那妇人便是陈十一的母亲。她逃至萨乌山洞,藏身七日,终因力竭早产。婴儿落地即啼,声音清亮。可她刚唤出第一声‘儿’,洞外火光已至。长老带人闯入,以铁钳夹住婴孩头颅,当母面将其脑浆挤出,洒于干土。母疯癫扑咬,被乱棍打死。而那尚未取名的婴儿,死后亦不得安葬,尸身被钉于老槐,曝晒三日,直至风化成灰。”

    阿生听得浑身发抖,笔尖滴墨,在纸上自行写下三个字:**陈十一**??那是母亲临死前最后一句呓语:“我梦见……他叫……十一……”

    笔落刹那,天地骤暗。

    屋内烛火齐灭,唯余心灯一点幽光。徐知猛然咳出一口黑雾,雾中竟凝出一小团蜷缩的形体,通体紫红,头颅凹陷,正是那未曾活过一日的婴孩。它没有眼睛,却朝徐知方向微微仰首,似在寻求怀抱。

    “你……也要我记住你吗?”徐知颤抖着伸出手。

    那团形体轻轻触碰他的指尖,瞬间化作一道寒流,直贯心脉。他顿时感到窒息般的压迫,五脏六腑如被挤压,骨骼尚未发育完全便承受千钧之力。他听见自己发出婴儿初啼,短促而凄厉,随即戛然而止??那是生命被硬生生掐断的声音。

    痛不过三息,却漫长如一生。

    待他回神,额前多了一道细痕,形如脐带缠颈。纸上新增一行字:

    > **陈十一,母陈氏,父无名。生于萨乌山洞,死于归尘镇民之手。未及命名,未尝乳食,未见天光。其存在,被长老以‘妖胎’之名抹去,其母坟茔,被犁为田。**

    阿生跪倒在地,泪如雨下。“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连名字都不给?”

    “因为他们怕。”狐狸低语,“怕记得,就等于承认罪孽。怕承认,就要偿还。”

    “可他已经死了二十年!”

    “可梦魇记得。”狐狸抬头,金瞳映出赤红云带中隐约浮现的万千虚影,“每一个被抹去的存在,都在等待一次‘诞生’。你写下他的名字,便是替他接生。”

    阿生咬破手指,蘸血补上最后一句:

    > **他来过。他哭过。他值得被记住。**

    字成之时,萨乌山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大地裂开一道缝隙。翌日清晨,村民发现那株曾钉过婴尸的老槐轰然倒塌,根部裹着一具微型骸骨,头骨完整,双手交叠于胸前,宛如安睡。有人试图焚烧,火燃即灭;欲掩埋,土翻自露。最终,只得任其立于原地,以石圈围,插一木牌,上书:**陈十一之位**。

    自此,每逢月圆,牌前必现一朵白花,无根无茎,凭空而生,晨露沾瓣,如泪未干。

    ……

    夏初,蝉鸣未起,镇北老宅突发异象。

    袁印信的旧居,那座曾囚禁十三孕妇、炼制“先天命基”的地窖,突然渗出黑浆。浆液如活物,沿墙爬行,在门板上拼出四个大字:**还我骨血**。居民惊恐,无人敢近。唯有阿生提灯前往,见地窖铁门微启,内里寒气逼人。他举灯照去,只见地面堆满碎骨,皆属女童,肋骨刻有编号,最小者仅三岁。

    “她们是‘命基’的容器。”徐知在梦中告诉他,“袁印信以为夺他人命格可延己寿,殊不知每炼一钉,便欠一命债。这些孩子,魂魄被困于乌血钉中,永世不得轮回。”

    阿生问:“我能救她们吗?”

    “能。”徐知咳着血,“用那把匕首。”

    ??正是铁匠铺炉火所铸、刻着“赎”字的小匕首。

    当夜,阿生持匕深入地窖,割破掌心,以血画符。符成,钉动。墙上七十二枚乌血钉逐一震颤,继而飞出,悬于空中,滴落黑血。每一滴血落地,便化作一个女孩的身影,衣衫褴褛,眼神空茫。她们不哭不闹,只是静静望着阿生,仿佛在问:“你是来带我们回家的吗?”

    阿生跪下,一一念出徐知笔记中记载的名字:

    “小莲,七岁,萨乌村人,喜红头绳。”

    “阿丑,八岁,归尘镇东,母早亡,父酗酒。”

    “招娣,五岁,因‘不祥’被弃于井畔……”

    每念一名,一枚钉便崩解成灰。女孩身影随之明亮一分。待七十二名尽数念毕,钉尽毁,空中升起七十二点微光,如萤火升腾,穿破地窖顶壁,直上云霄。

    最后一颗光点离去前,轻轻落在阿生眉心,留下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一滴不会落下的泪。

    地窖从此枯寂,再无异动。而镇中孩童开始做同一个梦:一群姐姐牵着手,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奔跑,笑声清脆,阳光正好。

    ……

    秋来,落叶覆阶。

    徐知的气息已如游丝。他的身体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记忆与痛苦编织而成的残影。他的眼看不见,耳听不真,唯靠心灯维系一线清明。阿生每日为他读笔记,读到谁,谁的怨气便在镇中显形一次。有的化作风中低语,有的凝为墙上血字,有的托梦诉冤。人们渐渐明白,这不是灾祸,是清算,也是救赎。

    某夜,徐知忽然睁开眼。

    他的瞳孔已浑浊如雾,却映出一片星空。那是他一生所记之名凝聚的光河。他轻声说:“阿生,取笔来。”

    阿生递上那支漆黑金尖的笔。笔身滚烫,似有心跳。

    徐知以最后力气,在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字:**罗彬**。

    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整座学堂剧烈震动。梁柱发出哀鸣,屋顶瓦片纷纷坠落。赤红云带再次撕裂,监察之眼重现,却不再质问,而是垂下目光,似在等待。

    > **罗彬,原名罗七,七岁失怙,流浪街头。十岁被卖入戏班,遭班主凌辱,愤而纵火烧棚,烧死二十三人。官府追捕,走投无路,跳崖未死,坠入柜山村秘洞。洞中得《无梦篇》残卷,始知世间有‘执笔者’一职。他苦修二十年,以自身为祭,炼成监察之眼,只为寻找能继承笔之人。他选中你,并非因你强大,而是因你曾犹豫、曾逃避、曾懦弱??正因如此,你才懂何为悔恨,何为救赎。他耗尽魂魄为你铺路,只为这一刻:让记忆不绝,让梦魇长存。**

    字未写完,徐知已呕出大口黑血,其中竟含一枚破碎的眼珠??那是罗彬最后残留的灵识。

    “原来……你一直在看着我。”徐知喃喃,“你不是要我替天行道。你是要我成为桥梁,连接生与死,连接遗忘与铭记。”

    血字燃起,化作一只灰羽之鸟,冲天而去。

    监察之眼缓缓闭合,消失于云带深处。自此,再无禁忌。

    ……

    冬雪再降时,徐知终于倒下。

    他的身躯化为细沙,随风飘散,唯留一支笔、一盏心灯、一本笔记,静静置于讲台。白尾狐狸伏于旁,三日不食,七日后,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笔记封面,从此封皮泛起狐影纹路,夜夜微亮。

    阿生独自坐在学堂中,听着窗外风声。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做梦的孩子。他是新的执笔者,是记忆的守护者,是梦魇的同行人。

    他翻开笔记,在末页空白处,郑重写下第一行属于自己的文字:

    > **我名阿生,生于归尘镇,母不详,父未知。幼时孤苦,得先生徐知收养。今承笔誓,以心为灯,以血为墨,书写一切被掩埋的真相。若有遗忘,我来记得;若有沉默,我来开口;若有黑暗,我来点燃。**

    > **我不求赦免,不求安宁。**

    > **我只求??**

    > **无人再被抹去姓名。**

    笔落刹那,全镇灯火同时亮起,非人点燃,自发而明。井水清澈见底,映出漫天星斗。旧棺前青铜面具微微转动,花瓣一片片绽开,如笑。

    风起了。

    带着雪,带着香,带着无数低语汇成的一句话:

    “我们还在。”

    “我们记得。”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