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到这位席德老哥也算是一举两得，拉妮亚女士完成了她的任务，奥朗这边也收获了珍贵的情报。奥朗原本还想在这座小型集市多逛逛，再随便找那些来自沙漠各处的游牧民聊聊天，权当怀念一下家乡的语调。...盖尔阿姨的舱室在学识号三层东侧，门牌上挂着一枚用风漂石雕琢的猫头鹰挂饰——那是龙历院老一辈学者间流传的“解惑者”暗标，只有被正式引荐过的人才能敲门。穆蒂踮着脚尖在门前深呼吸三次，抬手正要叩击，门却“咔哒”一声从内旋开。门后站着的不是盖尔，而是她怀里那只毛色灰白相间、左眼嵌着一枚微型罗盘晶石的老猫“忒修斯”。它尾巴尖垂着，罗盘晶石幽幽泛蓝光，指针正稳稳停在穆蒂眉心方向。“……它在测你心跳频率。”盖尔的声音从门内飘来，带着刚泡好薄荷茶的温润气息，“三秒内跳了四十七下。有事？”穆蒂一个激灵，差点把藏在背后的手缩回袖口——那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她凌晨三点爬起来默写的《恋爱心理学入门·龙历院非公开讲义摘录》第一页。“盖、盖尔阿姨！我们……我们想请教点事！”她声音发紧，像绷直的弓弦。奥朗适时往前半步，压低嗓音：“关于芙芙前辈和赛尔前辈的事。”盖尔没立刻答话。她侧身让开通道，指尖轻轻一勾，忒修斯便跃上她肩头，罗盘晶石的蓝光随之流转，在舱壁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竟缓缓扭曲，勾勒出两张并排而坐的剪影：一个挺直如剑，一个慵懒似云，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三拳距离。“进来。”她转身走向小圆桌，银茶壶悬在半空，水流自动成弧，注入三只青瓷杯中，“先喝完这杯‘清醒茶’。别担心，我不问缘由——但若你们接下来的话里，有任何一个字是‘撮合’‘安排’‘替她决定’，这壶茶会立刻变成苦艾汁，泼在你们脸上。”穆蒂端起杯子，热气氤氲中瞥见桌面一角摊着本皮面笔记，封皮烫金印着“斯特林商会·继承人培养日志·芙兰西丝卡·初稿”，页边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最醒目的是扉页那行力透纸背的字：“她拒绝‘完美模板’，却总在替别人修正人生。”她喉咙发干，茶水滑下去时像吞了块温热的炭。盖尔吹了吹茶面浮沫：“说吧。我听着。”穆蒂把鱼扒的推论、芙芙姑姑的阴影、自己深夜惊醒时冒出的恐惧全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在躲避猎犬追咬。说到最后，她手指无意识抠着杯沿，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擦甲板时蹭到的蓝藻粉末：“……所以，我们得在芙芙姐姐被商会彻底‘格式化’前，让她明白有人愿意陪她一起乱来！不是当继承人，是当芙芙！”盖尔听完，用小银勺轻轻搅动茶汤，看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旋出涡流。“你们错了。”她忽然开口。穆蒂心头一沉。“错在把‘芙芙’和‘斯特林商会继承人’当成对立选项。”盖尔抬眼，目光扫过两人，“斯特林商会不是牢笼，是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未拆封的礼物。芙兰西丝卡每次骂‘烦死了’的时候，都在偷偷研究商会近五年所有航线图；她嘲笑姑姑‘活得像台精密仪器’，却把姑姑的晨间冥想手册抄了三遍，只因发现其中呼吸节奏能缓解雷狼龙素材淬炼时的眩晕。”奥朗怔住：“您……一直看着？”“当然。”盖尔微笑，“我是她父亲的挚友，也是她姑姑指定的‘监护观察员’。每月向理事会提交两份报告：一份给姑姑看，写她‘战略思维日趋成熟’；另一份，”她指尖轻点太阳穴，“在这里，记她上周偷喂了三只流浪风漂鸟，给芭莉改了七版装备配色方案，还有……”她顿了顿，从抽屉取出张泛黄照片。画面里是十五岁的芙芙，站在训练营靶场边缘，仰头看远处试射新式弩炮的赛尔。少年猎人正抬臂校准瞄准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而芙芙左手插兜，右手悄悄捏着半块融化的蜂蜜糖，糖浆顺着指缝滴落，在沙地上砸出小小的、歪斜的星星形状。“……她第一次主动要求加入先锋猎团时，提交的申请书里画满了这种星星。”盖尔指尖抚过照片上那抹糖渍，“她说，‘星星不会按星图生长，可每颗都发光’。”穆蒂盯着那枚糖渍凝固的痕迹，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芙芙姐姐的战术终端屏保……”“是同一张照片。”盖尔收起相片，“但你们没注意到背面。”她翻转照片——背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两行小字：【赛尔说下次打雷狼龙带我上观战台（其实我想摸摸它的角）】墨迹被反复摩挲过，边缘已微微发亮。舱内安静得能听见忒修斯罗盘晶石里齿轮转动的微响。“所以，”奥朗慢慢开口，“芙芙前辈其实……”“早就心动过了。”盖尔接过话，“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心动不是许可证。赛尔有他的猎人之路，她有她的商会责任，而斯特林家族从不接受‘可能’二字——要么斩断，要么兑现。”穆蒂猛地抬头：“那现在呢？！”“现在？”盖尔望向舷窗外，学识号正掠过一片悬浮岩群，阳光穿透云隙，在嶙峋石面上投下流动的金斑，“现在赛尔刚升任六星猎人，猎人公会已向他发出‘龙历院特聘战术顾问’的橄榄枝；而芙兰西丝卡昨天凌晨三点，用加密频段给姑姑发了封邮件，附件是份八十七页的《跨生态区空艇补给链重构提案》，署名栏写着‘申请人：芙兰西丝卡·斯特林，兼学识号首席联络官’。”她转回头，笑容清冽如初雪：“你们觉得，两个都在拼命证明‘我能兼顾’的人，需要谁来替他们点破心意？”穆蒂哑然。奥朗却突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芙芙前辈今天带我们逛船时，说学识号比龙识船‘更灵活’……”“对。”盖尔点头，“因为她没说下半句——‘但龙识船的船员，能把灵活性变成生存本能’。”话音未落，舱门被敲响三声。芙芙的声音在外响起，带着点刻意放大的元气：“盖尔阿姨！我顺路给您带了新烤的薄荷酥！……咦？奥朗穆蒂也在？”门被推开一条缝，芙芙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托着青瓷碟，酥饼叠成塔状，最顶上插着根小旗——旗面是用雷狼龙鳞片压制成的微型船舵，正随着她手腕晃动微微旋转。她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忽然眨了眨眼，把碟子往桌上一搁，顺手捻起一块酥饼塞进穆蒂嘴里：“堵嘴，省得你又瞎分析。”穆蒂含糊呜咽：“唔…芙芙姐姐你听到了？”“听到了一半。”芙芙耸肩，却没看盖尔，反而盯着奥朗腰间新配的战术终端，“你这个型号……是不是刚装了龙历院最新版‘共生协议’？”奥朗一愣：“是，昨晚布兰德利前辈帮忙调试的。”“哦。”芙芙点点头，忽然伸手按在他终端侧面——那里有个几乎不可见的微凸接口。她拇指用力一旋，“咔哒”轻响，接口弹开，露出里面半截缠着银线的旧式数据芯。“赛尔的终端也装这个。”她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三年前龙识船维修舱里，他拆了自己终端给我换的。说这样万一哪天信号干扰，还能靠物理连接传个紧急坐标。”她收回手，指尖沾了点薄荷酥的碎屑，低头舔掉。“所以啊……”芙芙忽然笑起来，眼角弯出熟悉的狡黠弧度，“与其操心我和赛尔怎么‘合适’，不如想想怎么让这艘船，别在三天后撞上风暴眼里那群暴怒的雷神龙。”她转身欲走，裙摆扫过椅背时顿了顿，声音很轻，像一粒砂落入深潭：“……他昨晚发消息说，雷神龙迁徙路线偏移了十二度。问我能不能调用学识号的气象扫描阵列。”穆蒂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酥饼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尝出一丝铁锈般的微涩。盖尔端起茶杯，吹开浮沫：“现在明白了吗？”奥朗沉默良久，慢慢摘下战术终端，将那截银线数据芯轻轻按回接口：“明白什么？”“明白为什么龙识船三十年只换代一次。”盖尔垂眸，看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被涡流揉碎又聚拢，“因为有些默契，从来不需要说破——它就长在每一次校准的瞄准镜里，每一次共享的紧急坐标中，每一颗故意滴落在沙地上的、歪斜的星星上。”忒修斯忽然跃上窗台，罗盘晶石转向东方。蓝光骤盛，映得整扇舷窗如通透水晶——窗外，学识号正切过云层，下方是绵延千里的靛青海面，而海平线上，一道金边正刺破铅灰色云幕，缓缓铺展成辉煌的晨光。芙芙站在舰桥最高处的观测台，风掀起她栗色长发。她没看那轮朝阳，只盯着手中战术终端上跳动的数据流：左侧是赛尔实时传来的雷神龙生物电波频谱，右侧是学识号航迹与风暴眼的动态距离测算。距离：237.8公里。时间：03:14:02。她拇指悬在通讯键上方，迟迟未落。风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报告联络官，龙识船B-7编队已进入协同扫描范围，请求接入学识号主控网。”芙芙终于按下通话键，声音清亮如刀锋出鞘：“接进来。另外——”她顿了顿，将终端调至外放模式，让整个舰桥都能听见那段混着电流杂音的语音：【……坐标已同步。芙芙，这次我站你身后。】她笑了，转身面对整片正在苏醒的荒野，掌心朝上，仿佛托起一捧将倾泻的黎明：“收到。那么，让我们教教这群雷神龙——什么叫真正的，‘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