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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绝谷晨光
    赵月离开后,刘轩与方真先后洗漱就寝。两人同榻而眠已有多日,虽仍守着最后那层界限,却已不如当初那样拘谨,睡前总是会说上几句体己话。

    吹熄蜡烛,帐幔内一片昏暗,方真面朝刘轩,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夫君……那位赵姑娘,着实……着实令人不喜。你怎么……不让她离去?”

    黑暗里,刘轩的手寻了过来,轻轻覆上她手背,道:“真儿,那赵月对我教甚至北汉都有很深的敌意,我留她在侧,是要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背后又是何人指使。你且宽心,夫君心中有数,行事自有分寸。”

    “嗯。”方真轻轻应了一声,向刘轩这边靠了靠。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面容,但气息相近,已让她觉得心安。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心结稍解,困意很快袭来。不多时,已然沉入了梦乡。

    刘轩听着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却毫无睡意,他的心绪,已如窗外流云,飘向了南方。

    丽水,焦闯此刻应已率军抵达了吧?面对那装备了火枪的不列颠军队,战事进展如何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光明右使”钟镇,是能审时度势,还是冥顽不灵?此行收编,是顺利招抚,还是难免一战?

    此刻,被刘轩念及的钟镇,正藏身于牛头山深处一处临时的议事岩洞中。火把的光焰跳动不定,将他那张因连月苦战而刻满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洞内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气味,以及一丝压抑。钟镇手按在粗糙的木案边缘,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位心腹,圣火旗副旗主周猛、侄子钟阿四,还有两位负伤的坛主。心绪,沉郁如这山间化不开的浓雾。

    起义之初,圣火高燃,他受命统领西线,麾下儿郎奋勇,连战连捷,先后金华、衢城,将大半个丽水府收入囊中。彼时兵锋所向,伪宋官军望风披靡,他光明右使钟镇,可以说是威震浙西。

    可谁曾想,方教主在台城意外陨落,擎天一柱轰然倒塌。是他,在义军人心惶惶、几欲溃散之际,以雷霆手段稳住了阵脚,与反扑的宋军苦苦周旋,硬是扛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保住了起义军西线主力未散。那时虽艰难,心中犹有一口不屈之气,一股为教主复仇、延续圣教大业的信念在燃烧。

    然而,一切都在那支穿着猩红军装、操着古怪鸟语、手持犀利火器的西夷军队出现后,急转直下。那劳什子“不列颠火枪旅”,手中火枪威力惊人,他麾下最勇悍的老兄弟,冲锋时如虎如狼,却在百步之外便被击倒。任你武功再高,冲不到近前也是枉然。他曾亲眼看见,一个练了二十几年铁布衫的旗主,被一颗铅子轻易地贯穿了胸膛。

    接下来,他们一败再败。从丽水城下被迫撤退,到沿途要隘接连失守。他将后方能调集的兵力全部押上,甚至放弃了一些已经掌控的村镇,只为集结力量,试图扳回一城。可结果呢?是更惨重的损失,是更多熟悉面孔的消失。不得已,他只能带着残部,退入这莽莽苍苍的牛头山,依仗复杂地形,与敌周旋。

    西夷兵和伪宋军随即将牛头山围的水泄不通。他带领手下弟兄,凭借地利,一次次击退敌军的强攻。可最要命的是粮食。起初还能靠猎些野物、挖点野菜草根支撑,半个月下来,能吃的越来越少。如今,最后一点糙米混杂着树皮的“饭食”,也在今晨分食殆尽。许多人,已经两天只靠清水和一点点盐维持了。

    更令他心寒的是,总坛音讯全无,教主传承扑朔迷离。东线的了然法王那边,始终不肯发兵相援。万般无奈之下,他派出得力的手下,冒死突围,向北汉那边求救。信使是派出去了,可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具体什么原因,他不得而知。

    钟镇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几人,嘶声说道:“我们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山下的狗贼以为困住了我们,见我等无力反击,戒备必然松懈。今夜子时,集中所有还能动弹的兄弟,从西北那道隐秘的裂谷摸下去。”

    他猛地一拍木案,震得上面一只破碗跳了跳:“今夜,要么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要么……就葬身在这牛头山上,让圣火在你我心间,烧到最后一刻!”

    “愿随右使,杀出血路!”周猛低吼一声,眼中燃起决死的光芒,其余几人亦重重顿首,嘶哑应和。

    钟镇缓缓直起身,望向岩洞外漆黑的夜色。今夜,或许是终结,或许是……另一场更加艰险搏杀的开始。

    子夜时分,浓云遮月,正是夜最深、人最倦的时刻。

    西北裂谷,钟镇手持腰刀,身上破烂的皮甲用草绳紧紧捆扎,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周猛等将领,以及仅存的两万余残兵。人人面黄肌瘦,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沿着岩壁向下摸索。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预先担心的岗哨、绊索,一样也未遇到。浓雾和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直到大部分人已下到谷底,集结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远处山下的敌军营地依旧静悄悄,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雾中朦胧闪烁。

    “右使,成了!”钟阿四压抑着兴奋,低声道,“狗贼果然懈怠。”

    钟镇抬手示意噤声,目光竭力穿透迷雾,扫视着前方黑暗的轮廓。突围的关键,在于冲出谷口,进入前方那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才有机会借助复杂地形分散脱身。

    “走!”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向谷口方向疾奔。身后众人立刻跟上,杂乱的脚步声在夜里骤然响起,打破了方才的宁静。

    起初的数百步,依旧无人阻拦。就在最前面的士卒快到谷口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爆裂的响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山坡上炸开。那不是弓箭的破风声,而是火枪齐射特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

    白烟弥漫,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起义军士兵,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潮湿的地面。

    “有埋伏!”周猛目眦欲裂,狂吼着抢到钟镇身前,用一面破旧藤牌试图遮挡。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左侧山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身着深色号服、手持刀盾的宋军,右侧,则是一排排猩红色军装、动作整齐划一、正在迅速地重新装填火药铅弹的不列颠火枪兵。更远处,更多的火把被点燃,迅速连成一片移动的火墙,显然是要彻底封死谷口,并向后包抄。

    “冲!别停下!冲出去才有活路!”钟镇知道,此刻退回山里只有死路一条。他身先士卒,朝着火枪兵最为薄弱的一处猛扑过去,试图用血肉之躯撕开一道口子。

    起义军爆发出最后的血勇,顶着弹雨和箭矢,拼命向前。钟镇刀法凌厉,接连劈倒两名试图阻拦的宋军刀盾手,钟阿四和周猛一左一右护卫着他,如同锋矢的箭头。他们一度真的接近了对方的阵列,甚至能看清那些西夷兵长满大胡子的脸庞。

    然而,以逸待劳、装备精良、阵型严整的敌军,与饥疲交加、装备简陋、队形已乱的起义军,差距实在太大。火枪的每一次齐射,都像一把烧红的铁梳,狠狠梳过冲锋的人群。起义军的人数在飞速减少。而那些不列颠兵,在军官短促的口令下,射击、后退、装填、再上前射击,节奏稳定得令人绝望。

    战斗从深夜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浓雾在晨光中渐渐稀薄,也彻底剥夺了起义军最后的掩护。他们被不断压缩,被迫后退,从谷口退回到乱石滩,又从乱石滩被逼入一处三面环山的山坳。背后是陡峭的的岩壁,前方和两侧,是徐徐推进的敌军。

    钟镇仰起头,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