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嘉兴府。
刘轩一行人抵达时,已是黄昏,车队悄然入城,直接入住到早已预备好的驿馆上院,并未召见城中官员。
刘轩让人安置夏至与方真去卧房歇息,自己则带着纯子来到书房,刚刚坐定,窗户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叩响,一长三短,是特战队的暗号。
“进来。”刘轩低声道。
窗户无声滑开,一个纤细的身影纵入室内,正是北风。她一身寻常农妇打扮,脸涂得黝黑。见到刘轩,也不跪拜,只是微微躬身,低声道:“参见陛下。姑苏事毕,特来复命。”
纯子跟随刘轩日久,知道这种从窗户进来的人,必有秘密的事情禀告,便低下头,退了出去,又带上了房门。
刘轩抬手,目光在北风身上快速扫过,说道:“详细情况,朕已从高举合的加急军报中知晓。你做得好,干净利落,首功一件。”
“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北风轻声答道,垂手而立。
“朕有新的任务。你即刻挑选得力人手,秘密潜入羊城,暗中保护一个人。此人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刘轩将北风叫到跟前,凑近她耳畔,轻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北风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肃然点头:“属下领命。必护其周全。”
略微迟疑了一下,北风抬头看向刘轩,请示道:“陛下,属下……属下可否先去一趟杭城,看看暖风姐……”
“暖风不在杭城。”刘轩叹了口气,说道:“她伤势过重,寻常医药难愈。朕已将她送至龙虎山,由张天师亲自施治。”
北风闻言,抱拳道:“如此,属下这便准备,即刻动身前往羊城。”
“等一下。”刘轩察觉北风行动间左臂似乎有些凝滞,便将她叫住:“你受伤了?”
北风平静答道:“不劳陛下挂怀,只是小伤,无碍行动,数日便好。”
“小伤?”刘轩皱了一下眉头,道:“转过去,让朕看看。”
“陛下,这……”北风略显迟疑,终是缓缓脱下上衣。她并非害羞,只是不想让刘轩看到她后背的伤痕。
刘轩举目望去,只见靠近左肩胛下方,一道新鲜的箭创已经结痂,但周围仍有些红肿,显然是仔细处理过,但伤势不轻。
然而,比这道新伤更触目惊心的,是遍布在她整个背脊上的旧伤。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刘轩数了一下,共有十一条疤痕。
这些纵横交错伤痕,如同无声的铭文,记录着北风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过往。而这,还仅仅是背部。
刘轩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虽知北风一直在刀头舐血,但亲眼见到这些伤疤,心中仍不免一颤,涌起歉疚、敬意,以及更多的心疼。
他让门外的纯子取来金创药和洁净棉布,然后为她清理好伤口,重新敷上药膏,再用棉布层层包扎妥当,就像当年在晋北时一样。
“好了。”刘轩为北风拢好衣衫,转到她面前,说道:“此去羊城,山高水远,敌情复杂。朕不要你‘万死不辞’,只要你活着回来。明白吗?”
北风抬起眼帘,迎上刘轩的目光,郑重道:“是。陛下保重,属下……定不辱命,必会归来”。”
说罢,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已消失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之中。刘轩立在窗前,望着北风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数日后,姑苏城外旌旗招展,城内的文武官员以及江州所辖各府主官,齐齐聚在城门外,迎接圣驾。
刘轩在城外未作停留,径直来到充作临时行宫的江州衙门。大堂之上,除了高举合,都是“弃暗投明”的前宋国官员。众人待刘轩坐定,齐齐跪倒,大礼参拜,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刘轩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他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徐徐说道:“江州易帜,诸卿各有功劳,朕自当论功行赏。”
因已知起义的详细经过,刘轩开门见山道:“陈柏涛首倡大义,联络各方,乃是首功。即日起,授江州巡抚。冯云鹤临危反正,诛除奸佞,授江州总兵。”
二人闻旨,连忙上前谢恩。
刘轩微微颔首,续宣恩命。凡各府反正有功的文武官员,依其勋劳,各有封赏。一时间,堂下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最后,刘轩的目光,落在了因伤势未愈、脸色仍显苍白的韩冬身上。
“韩冬。”
“末将在!”韩冬挺直脊背,上前行礼。
“你忠勇可嘉,更兼熟知军务。”刘轩略一沉吟,道:“朕授你靖南师师长,正三品武职。即日起,从反正兵马中挑选一万精锐,组建‘靖南师’。此师不归江州总兵府统辖,为朕之直属劲旅,随时听调。”
韩冬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末将领旨谢恩!必在最短时日,为陛下练出一支虎贲之师,陛下剑锋所指,便是靖南师兵锋所向。”
一番封赏任命,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众官员将领得了新职,吃了定心丸,又蒙天子亲自接见勉励,无不感恩戴德,士气高昂。
待一众封赏谢恩完毕,陈柏涛再次出列,躬身禀道:“启奏陛下,原江州布政使郑泽元、延陵知府钱友仁,此二人执迷不悟,不肯归顺天朝,现暂押于州衙大牢,请陛下圣裁。”
刘轩问道:“此二人,平日为官风评如何?”
陈柏涛略一思索,据实以告:“回陛下,郑泽元为官尚算清廉,在任期间也颇有些作为,在江州官场与民间,口碑都很好。”
“至于钱友仁,”陈柏涛停顿了一下:“此人……能力尚可,治理地方也还平稳。唯嗜酒如命,常因贪杯误事。此番被擒,亦是同知徐其若以酒为饵,将其灌醉方才得手。”
刘轩略一沉吟,道:“郑泽元清廉有绩,钱友仁虽有小瑕,亦无大恶。此二人抗拒天兵,罪在不明天时,固执己见,然其本身,非十恶不赦之徒,更非祸国殃民之奸贼。”
他目光扫过堂下诸人,语气转为决断:“这二人继续关押。让他们在牢中静思己过。待江州局势完全安定,再观其悔悟与否,另行定夺。”
“陛下圣明仁德。”陈柏涛躬身称颂。
刘轩又问了几件紧要军政事务的处置细则,见大局已定,便对群臣道:“诸位皆已受命,今日且先退下,速归本职,尽心任事。”
众人齐声称是,行礼后依次退出大堂。
“陈巡抚,周知府,你二人留步。”刘轩忽又开口,唤住了陈柏涛与新任姑苏知府周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