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纹！洛羽浑身陡然爆发出一股冲天杀意，在所有与自己接触过的人中谁会用月纹？唯有郢国！别忘了，郢国皇族的图腾就是月亮！月青凝！那个女人的面庞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虽说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数年，但洛羽一点都没忘记她，七国唯一一位女帝，心狠手辣、城府极深，日后必是大敌！“没错，正是月纹。”陈炳面色凝重：“埋尸坑中足有近百柄这样的兵器，很多都染着血，就连那些刺客的尸体上都绣着同样的图案。看现场痕迹定然......帅帐内烛火微摇，帐中却空无一人。项天穹并不在榻上安寝，亦未伏案批阅军报——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帅案之后，只有一袭玄色披风垂落于椅背，衣襟随帐外夜风轻轻拂动，仿佛主人刚刚起身离座，随时会掀帘而入。帐角阴影里，一柄横刀斜倚木架，刀鞘乌沉，刃未出鞘，却隐隐透出森然寒意。再往里，屏风后半幅帷帐低垂，帐下露出一双赤足，足踝筋络分明，脚趾微微蜷曲，似在蓄力，又似在聆听——听帐外渐近的足音，听腹中翻腾的肠鸣，听四名亲卫仓皇奔向茅厕时踩断枯枝的脆响。赵五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冰凉。他带着十九人，皆着黑衣，面覆青巾，足踏软底快靴，连腰间佩刀都用布条缠紧了刀镡与刀鞘接口处，以防金属相撞发出微响。二十人分作三拨：赵五亲率八人直扑帅帐正门；马六带七人绕至侧后，专劈帐壁、割断系绳；另五人则伏于辕门内侧箭楼暗影之中，手持强弩，一旦事成，即刻射杀闻讯赶来的援兵。他们已反复推演三遍——赵五算准了守卫必去如厕，算准了哨岗换值尚有两刻，算准了巡营队此刻正行至东寨粮仓，距此至少半炷香路程。更算准了项天穹自凤京突围以来日夜兼程，连日操劳，今夜必是强撑精神，稍作休憩。“赵哥，时辰到了。”身后一人低语，声音压得极细，像毒蛇吐信。赵五没应声，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一张，又倏然攥紧。八人齐步上前，脚步轻得如同猫行雪地。帅帐门前那四具空甲——头盔歪斜、枪杆斜插泥地、盾牌倒扣于地——无声昭示着守卫早已溃散。赵五喉结滚动，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铜哨，哨口衔于唇边，却并未吹响——那是给马六的信号，须得等帐内传出第一声闷哼，才吹第二声，催促箭楼五人封死退路。他右脚尖轻轻点地，脚跟微抬，全身重心前倾，如一张拉满的弓。就在此时——“吱呀。”帅帐右侧第三根撑帐木旁，一截半朽的松枝突然断裂，簌簌落下几粒松脂碎屑，在寂静中清脆可闻。赵五瞳孔骤缩，身形凝滞。不是风动。风早歇了。是人为。他眼角余光猛地扫向左侧箭楼方向——那里本该伏着五名弩手，可此刻楼角阴影比方才浓了一分，仿佛有人挪动过位置，又刻意藏得更深。不对。太静了。营中篝火明明还在噼啪作响，虫鸣也未止，可这方圆三十步内，竟连一声犬吠、一记马嘶都无。连营中那头终日狂吠的老瘸狗，今夜也哑了。赵五后颈汗毛竖起。他缓缓扭头，目光掠过身侧七名死士——他们脸上还带着跃跃欲试的亢奋，手指已按上刀柄，呼吸微促，眼神灼热。可就在他视线扫过的刹那，第七人脖颈忽然一偏，喉结僵硬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苦药。赵五心头猛跳。——那不是紧张，是中毒后的生理性抽搐。他猛地想起白日里赵五自己亲手递到王二蛋手里的那壶酒——酒是真酒，可酒坛底部那层沉淀的淡黄粉末……是他从南越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哑蝉散”，无色无味，混入烈酒则化为微苦回甘之气，饮者初觉酣畅，半个时辰后腹中绞痛、四肢虚软，若不及时解毒，十二个时辰内声带萎缩，永不能言，三日之后脏腑糜烂而亡。可这毒，只该在明日子时发作！为何……提前了？！念头未落，异变陡生！“噗嗤！”一声轻响，如利刃刺入湿棉。赵五左侧第三名死士胸前猝然绽开一朵血花，胸甲竟被一柄自帐内激射而出的短戟洞穿！那戟不过二尺三寸，通体乌铁所铸，尾端缠着三圈暗红丝线，此刻正嗡嗡震颤，血珠顺着丝线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七个细小凹坑。“啊——！”死士惨嚎未及出口，咽喉已被一道黑影扼住，咔嚓一声脆响，头颅歪向一边，再无声息。帐帘轰然掀开！项天穹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铸，左肩一道新愈的箭疤蜿蜒如龙，右臂青筋暴起，手中赫然握着那杆霸王戟——只是此时戟杆已缩短近半，前端戟刃收束成尖锥状，通体泛着幽蓝冷光，显然是特制的近战短戟！他脚下未着靴，赤足踩在冰冷泥地上，却似踏着滚烫焦岩，每一步落下，地面便震起一圈细微尘浪。“赵五。”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众人耳膜之上，“你酒里下的哑蝉散，配错了剂量。”赵五脑中轰然炸开——不是惊惧，是彻骨的寒意！他亲眼看着南越药贩将三钱散粉倒入酒坛，绝无差错！“你……你怎么知道？”他嘶声问，手已按上腰间匕首。项天穹冷笑，短戟斜指地面，戟尖一挑，一枚沾着泥巴的铜钱叮当落地——正是白日里赵五付给药贩的定金，背面还刻着“南越天启三年官造”字样。“你雇的药贩，是我江东水师斥候假扮的。”项天穹缓步逼近，赤足踩过那具尸体胸口，靴底碾碎肋骨之声清晰可闻，“他给你的是真药，可我让他多加了一钱‘醒神散’——专克哑蝉散，服下后毒发提前，症状加重，却不会致命。”赵五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原来从他踏入营门那一刻起，就已在对方掌心！“你……你故意放我们进来？！”他声音发颤。“不。”项天穹停步，距他仅三步之遥，双目如电，“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替我筛出另一条毒蛇。”话音未落，帐后屏风轰然倒塌！马六浑身浴血，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正被两名亲军死死按在地上。他口中塞着破布，双眼凸出，死死盯着赵五，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仿佛想喊什么，却只能喷出血沫。而他身后，十具尸体横陈帐内——全是今夜轮值的亲军护卫，每人咽喉一道细长血线，深不见骨，却精准割断颈动脉，血未溅出三寸，尸身尚温。范攸拄拐立于帐口，灰袍猎猎，苍老面容映着火光，竟无一丝波澜：“殿下，马六招了。他并非赵五同谋，而是被赵五以妻儿性命胁迫。他今夜本欲割断辕门吊索，引我军自乱，却在最后关头反水，欲毁赵五毒酒，却被赵五察觉，当场斩断其臂。”赵五如坠冰窟，终于明白为何马六方才喉间抽搐——不是中毒，是被人捏断了半截喉骨！“你……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他嘶吼，状若疯魔。“不。”项天穹短戟缓缓抬起，戟尖对准赵五眉心，“是范先生知道，晋王不会只派你一个死士。”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剖开赵五最后一丝侥幸：“王中枢两万大军吊在五十里外，却迟迟不动，是在等一个人——等那个能打开我帅帐、取我首级、再将整支东宫残军彻底钉死在半道上的‘内应’。晋王不信你，只信他自己埋在我身边的人。”赵五浑身剧震，脸色由青转灰：“你……你说什么？！”“我说——”项天穹戟尖微颤，一滴血珠自锋刃滑落，“你背后那位‘东宫旧部’，才是真正奉命潜伏的暗桩。而你，不过是诱饵，是弃子，是用来试探我营中虚实、逼那人不得不提前出手的祭品。”赵五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倒退半步，脚跟踩上自己方才扔下的铜哨，哨子滚入泥中，沾满污血。“不……不可能！我亲自联络的‘李参军’，他手上有先太子密令玉珏，还有当年东宫侍卫名录……”“名录是真的。”范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可名录末尾，缺了一页——那页写着所有曾被先太子剔除、却未明令处死的暗卫姓名。其中一人，叫李砚。”赵五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李砚……李砚！那个总在军议时低头记档、从不言语、连项天穹召见都只跪不答的文弱参军！那个昨日还悄悄塞给他一包南越伤药，说“赵兄小心行事”的李砚！“他……他昨夜就坐在我帐中，亲手给我斟的酒……”赵五喃喃，冷汗浸透后背。“他斟酒时，袖口滑落半寸。”项天穹冷冷接道，“露出腕内一道蜈蚣疤——那是二十年前，东黎国刺客营‘千鳞卫’的烙印。先太子当年剿灭千鳞卫，活擒三十七人，尽数黥面流放。唯独漏了一个被剁去双手、剜掉左眼的少年，名字叫李砚。”帐外忽起骚动。一名亲军飞奔而至，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殿下！李参军……不见了！他值守的西寨箭楼空无一人，案上留了一封血书！”范攸接过血书，只扫一眼，便闭目长叹。项天穹接过，展开。素绢上墨迹淋漓，却非朱砂，而是新鲜人血所书，字字如刀刻：【天穹吾弟：兄非奸细，实为先太子遗命所托。当年父皇病危，四王密谋篡诏，先太子率三千死士入宫护驾，血染承天门。临终前授我密令：若你归京遇险，不必救，只管引你入江东——因江东水师都督府地窖之下，埋着先太子亲笔《楚国山川险要图》并三十万隐军虎符。此图若现世，四王根基尽毁。我诈降晋王，只为护你周全。赵五酒中之毒，我已换为安神散；他今夜所见马六断臂，亦我亲手为之。只盼你疑我，却不杀我，好让我继续卧底王中枢军中，伺机焚其粮草，断其归路。今夜事败，我将北上投敌，以‘献图’为名，诱王中枢深入鄱阳湖水网。彼时水师伏兵四起，八百艘火船顺流而下……勿念。兄 李砚 绝笔】帐中死寂。篝火噼啪爆开一朵火花，映得项天穹侧脸忽明忽暗。他久久凝视血书，指节捏得发白，最终缓缓将绢书凑近烛火。火舌舔上血字，焦黑蔓延，却烧不尽那墨色深处渗出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传令。”他嗓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营帐，“全军拔营，改道西南，直扑饶州！”“殿下，为何是饶州？”龙枭急问。“因为李砚不会去鄱阳湖。”项天穹将烧剩半截的血书投入火盆，火焰猛地腾起三尺高，“他会去饶州古渡——那里有座废弃的‘观星台’，台下三丈，便是三十年前先太子督建的隐军水道入口。王中枢若信他，必亲率精锐随行‘验图’，届时……”他抬眸，目光如电劈开帐外浓重夜色：“饶州古渡，就是他的葬身之地。”帐外忽起号角，呜咽如泣。东南方向，一道赤色狼烟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是江东水师独有的“血雁烽”。范攸拄拐的手微微颤抖，仰望狼烟，苍老面庞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虔诚的神色：“先太子……您终究还是把火种，埋进了最深的地底。”项天穹转身，赤足踏出帅帐，夜风鼓荡玄袍，猎猎作响。他未披甲，未持戟，只将一柄寻常横刀负于背后，刀鞘上新刻二字，墨迹未干：“承命”。远处，营中火把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上万将士默然列阵，无人喧哗，无人叩拜，只将手中长矛顿地三声——咚！咚！咚！声浪滚滚，压过虫鸣，盖过风啸，直撼九霄。项天穹立于高坡，俯瞰黑压压的人潮，忽然抬手，指向西南天际那片被狼烟染成暗红的云层。“诸君。”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过后，世上再无逃亡的东宫余孽。”“只有——”他顿了顿，横刀缓缓出鞘三寸，雪亮刀锋映着狼烟赤光，凛冽如霜：“讨逆的楚国东征军。”话音落，万矛齐举，寒光撕裂长夜。而就在同一时刻，五十里外王中枢大营中，一名面色苍白的参军正掀开帅帐帘幕，将一枚温热的铜牌放入主将案头——那牌子背面，赫然刻着“东宫”二字，正面却阴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血雁。王中枢抚着铜牌，嘴角扬起志在必得的弧度，却不知自己腰间佩刀的刀鞘内壁，早已被人用极细的鱼线，细细缠绕了七道——每一道，都连着帐外三里处一座看似废弃的陶窑。窑中，三百桶桐油静静燃烧，火苗温柔舔舐着窑壁上新凿的七道引信槽。槽内，是李砚亲手调配的、遇风即爆的“烈阳粉”。风，正从西南而来。夜，还很长。但黎明，已在刀锋之上，悄然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