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精吓得瑟瑟发抖。
它没想到,李七玄不但杀妖,还杀人。
刚刚还在活蹦乱跳、口出狂言的刀疤脸,仅仅因为李七玄屈指一弹,就瞬间化作了一团凄艳的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杀性也太大了。
蛤蟆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李七玄连续出手。
将其他几人,犹如拔草一样,也都随手斩杀在当场。
李七玄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蛤蟆精的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吓着了?”
晨光如刃,劈开梅林薄雾,斜斜照在香案之上。那柄暗金龙刀静卧于供桌中央,刀鞘缝隙间流淌出的光芒,不再是昨夜那般温润如液态黄金,而是泛着一种近乎猩红的赤芒,仿佛整把刀都在低语、在呼吸,在等待一场久违的杀戮。
李七玄立于窗前,背对东方初升之日,白衣被染上一层淡金血色。他缓缓闭眼,指尖轻抚左腕内侧那道淡金色胎记??自幼便有的印记,此刻正微微发烫,如同有血脉在皮下奔涌呼啸。二十年前祖庭山大火中的哭喊、母亲临终前塞入襁褓的指骨、父亲倒在血泊中仍紧握长刀的手……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在这一刻骤然串联成线。
“噬心蛊……”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以亲族精血为引,以执念怨气为食,每月子时发作,蚀人心脉,令人神智渐失,终成傀儡。”
林玄鲸坐在蒲团上,脸色灰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颤抖着解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紫黑色纹路,蜿蜒如蛇,盘绕心脏四周,每一次心跳,那纹路便随之蠕动一分,似有活物藏于体内。
“此蛊极阴极毒,非寻常玄火可炼化。”李七玄睁开眼,眸光如刀,“需以‘纯阳刀罡’破其阴髓,再以‘龙魂真血’镇其躁动。否则,强行剥离,你必死无疑。”
“我早已半生苟且,死不足惜。”林玄鲸苦笑,“只求你能活着走进问心崖,揭开真相。”
李七玄不答,只是缓步上前,右手并指如刀,轻轻点向林玄鲸心口三寸。
嗤!
一道极细、却凝练到极致的暗金刀芒自他指尖迸射而出,精准刺入那紫黑纹路最深处。刹那间,林玄鲸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全身剧烈抽搐,口中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污血,腥臭扑鼻。
而那污血落地未久,竟自行蠕动起来,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蜈蚣,通体泛着幽绿光泽,六足疾爬,欲钻入地缝逃遁!
“想走?”李七玄冷哼一声,左手轻抬,袖中惊蛰铃无声摇动。
叮??
一声清鸣,不响于耳,直透神魂。
那黑色蜈蚣猛地一僵,六足蜷缩,随即“砰”地炸裂,化作一团腥臭黑烟,瞬间被晨风吹散。
林玄鲸瘫倒在地,大汗淋漓,气息微弱,却已面色回暖,胸口那道紫黑纹路也退去大半。
“蛊母已除。”李七玄收回手,指尖残留一丝黑气,旋即被体内玄气碾为虚无,“余毒三日内可尽消。但你元气大损,需静养半月。”
林玄鲸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七玄一手按住肩头。
“不必谢我。”他声音平静,“你是我的兄长,这一命,本就该由我来护。”
屋外,周煮与萧念九静静守候,谁都不敢开口。方才那一幕太过震撼??李七玄仅凭一指刀芒,便将潜藏于人体深处的蛊母逼出体外,更以一枚铃铛震碎邪物本源。这已非武道范畴,而是近乎传说中的“斩因果、断命劫”之术。
萧念九低头看着自己紧握断云刃的右手,心中翻腾不止。他忽然明白,为何父亲萧野始终不肯让他真正接触李七玄的刀法传承。不是不愿,而是不能。那样的境界,早已超脱凡俗武学,若强行修习,反会焚毁根基,走火入魔。
“师叔他……到底有多强?”萧念九喃喃自语。
周煮望着松涛小筑的方向,神情复杂:“我不知道。但我曾听明心城主说过一句话??‘世间有三类人,一类习武,一类通玄,一类……本身就是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李七玄,是第三类。”
***
辰时初刻,清平学院山门开启。
钟声悠扬,回荡群峰之间。数百名学子列队而出,在讲经台前列阵听训。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须发皆白,手持玉尺,正是学院院长“文渊先生”。
而在人群后方,一名素衣女子悄然伫立。
她面容清丽,气质出尘,一袭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透明如冰,隐隐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她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连风都不忍掠过她的衣角。
她是素衣夫人。
也是虞皇后。
更是如今妖神宫四大宫主之一。
她目光扫过山门前的石阶,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来了。”她轻声道,声音如风拂竹叶,“终于来了。”
身旁一名黑袍老仆低头恭禀:“启禀夫人,昨夜已有密报,有一行三人潜入松涛小筑,与林玄鲸密会至天明。其中一人,极似当年李家少主。”
素衣夫人笑意不变:“我知道是他。我能感觉到……那把刀的气息。二十年了,它依旧在呼唤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胸前一枚玉坠??那是一枚残缺的龙形佩饰,与李七玄手中玉佩恰好能拼合成完整之形。
“他曾说,此生只爱一人,宁负天下不负卿。”她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可你终究还是负了我,李长风。”
风起,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盈,仿佛踏雪无痕。
唯有那柄冰剑,在阳光下闪过一抹森寒。
***
巳时三刻,李七玄三人出现在清平学院外门登记处。
登记官是一名中年儒生,戴着眼镜,正在翻阅名册。
“姓名?”
“李七玄。”
儒生抬头,打量一眼,又低头继续写:“来历?”
“九州故土,祖籍龙脉祖庭山。”
笔尖一顿。
儒生缓缓摘下眼镜,目光锐利如鹰隼:“祖庭山?那地方……二十年前就已化为废墟,寸草不生。你说你是那里的人?”
李七玄神色不动:“我是。”
儒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趣。正好,今日问心崖举行‘论道大会’,各郡英才齐聚,选拔‘登阶弟子’。你若有真才实学,不妨一试。若能通过三关考核,便可入院修行,甚至面见院长。”
他递过一块木牌,上书“候选”二字。
李七玄接过,淡淡道:“多谢。”
儒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林执事昨夜一夜未眠,今晨精神恍惚。你若与他有关,劝他……安分些。”
李七玄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点头离去。
走出登记处,周煮皱眉:“此人话中有话,怕是已被监视。”
“无妨。”李七玄将木牌收入袖中,“我本就是要他们知道我来了。”
萧念九忍不住问:“师叔,您真要参加论道大会?”
“当然。”李七玄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问心崖,“那是通往核心禁地的唯一正途。而且……”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意:“我想看看,虞皇后究竟准备了多少陷阱,等我一步步踩进去。”
***
午时,论道大会正式开始。
地点设在问心崖下的“明理台”,方圆百丈,地面铺满墨玉石板,铭刻着《儒门正典》全文,字字蕴含浩然正气。四周观席环立,坐满了来自东域各郡的权贵、长老与学府代表。
第一关:辩经。
十名考生围坐一圈,抽取经义题目,当场阐述见解。评判标准不仅在于学识,更在于“心性纯度”??若有杂念、戾气或阴谋之心,台下埋设的“鉴心阵”便会发出警兆。
轮到李七玄时,考题抽出??
“何谓忠?何谓逆?君要臣死,父要子亡,可乎?”
全场哗然。
此题极为敏感,牵涉皇权与伦理,稍有不慎,便会触怒当朝。
其余考生面面相觑,纷纷谨慎作答,皆以“忠孝为先”“顺天应命”为主旨。
轮到李七玄。
他起身,白衣飘然,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高台之上那位素衣如雪的女子身上。
“忠,非愚从,而是守义。”他声音清越,响彻全场,“逆,非悖伦,而是诛邪。君若暴虐,民可易主;父若残害,子可避祸。天地之大,唯道为尊。道在,则忠存;道亡,则一切纲常皆为虚妄!”
话音落下,鉴心阵毫无反应,反而台面浮现出一朵金色莲花,缓缓绽放。
全场寂静。
下一瞬,掌声雷动。
文渊先生抚须微笑:“好一个‘唯道为尊’!此子胸中有丘壑,笔下有雷霆,堪称本届魁首!”
而素衣夫人端坐高位,指尖轻轻摩挲冰剑,唇角笑意更深:“果然……和他父亲一样,不知死活。”
***
第二关:试阵。
考生需独自进入“幻心境”,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恐惧,若能坚守本心,不堕魔障,方可过关。
李七玄踏入阵门,眼前景象骤变。
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祖庭山。
大火冲天,尸横遍野。
母亲倒在血泊中,伸手向他,嘴唇翕动:“七玄……快跑……”
父亲背对着他,披甲持刀,屹立于台阶之上,面对漫天黑影,怒吼:“我李长风在此!谁敢伤我孩儿!”
紧接着,一道素白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虞婉清。
年轻的虞婉清。
她手持长剑,泪流满面:“七玄,跟我走!离开这里!只要你活着,我就还有希望!”
李七玄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他知道这是幻境。
但他也知道,这些记忆,都是真的。
“你们都死了。”他低声说,“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可我还活着。”虞婉清转身,眼中含泪,“我也活着。我等了你二十年,只为再见你一面。”
“你不配。”李七玄拔刀,龙吟轻响,“你背叛了父亲,投靠妖族,屠戮我全家。你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对我父母的亵渎。”
“我没有!”她尖叫,“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爹娘,逼我服下妖丹!若我不从,他们就会杀了所有人!我只是想活下来,等你回来!”
李七玄冷笑:“那你为何不寻我?为何任我流落异乡?为何助纣为虐,掌控妖神宫?”
虞婉清怔住,泪水滑落:“因为……我找不到你。而当你消失后,我的心,也死了。”
幻境开始崩塌。
火焰熄灭,尸体消散,台阶崩解。
最后,只剩下一柄插在地上的冰剑,静静躺着。
李七玄走上前,一刀斩下!
轰!!
整个幻心境剧烈震荡,阵基龟裂,光芒溃散。
他一步踏出,浑身白衣无尘,眼神清明如洗。
守阵长老震惊失色:“他……竟然以刀斩心魔,破阵而出!这等意志,前所未见!”
观席之上,素衣夫人缓缓起身,凝视着那个白衣身影,久久不语。
“你赢了。”她轻声说,“这一次,是你赢了。”
***
第三关:斗技。
八名晋级考生两两对决,胜者争夺魁首之位。
李七玄对手,是一名来自北境的先天武宗,号称“铁臂罗汉”,双拳堪比玄器,曾一拳打死六阶妖熊。
比试开始。
对方怒吼一声,双拳轰出,劲风如潮,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
李七玄不动。
直到拳锋距他面门仅剩三寸,他才缓缓抬手。
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嗤??
一道暗金刀芒穿透对方拳罡,直取咽喉。
那人瞳孔骤缩,急忙后撤,但仍被刀芒擦过肩头,顿时鲜血狂飙,右臂齐肩而断!
全场死寂。
裁判长老颤声宣布:“李七玄……胜!”
无人欢呼。
所有人都被那一指之威震慑。
那不是武技,那是……规则本身。
***
黄昏时分,论道大会落幕。
李七玄以全胜之姿夺得魁首,获赐“登阶弟子”令符,允其明日清晨独自登上问心崖,接受院长亲自接见,并参悟崖顶“天书碑”。
夜深人静。
松涛小筑内,烛火摇曳。
李七玄取出那枚惊蛰铃,轻轻摩挲铃舌上的玉骨。
“母亲……”他低声唤道,“儿子回来了。”
窗外,月华如水。
忽然,铃身微颤,竟自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一座隐于云海之上的古老宫殿中,一名白发老妪猛然睁眼。
她跪在一座灵坛前,坛上供奉着一截焦黑指骨。
“动了……”她老泪纵横,“小姐的信物……动了!”
她颤抖着双手合十:“少爷……你还活着……李家的血脉……还未断绝……”
***
次日拂晓。
李七玄独上问心崖。
千级石阶,步步登高。
每踏一步,脚下石板便浮现出一行古老文字:
“汝心可诚?”
“汝志可坚?”
“汝刀可利?”
他不答,只前行。
至崖顶,一座孤碑矗立,碑面空白无字。
文渊先生立于碑前,身后站着素衣夫人。
“你来了。”文渊先生叹道,“我等你许久了。”
李七玄抱拳:“晚辈李七玄,拜见院长。”
文渊先生摇头:“我不是院长。真正的院长,二十年前就被她杀了。”他指向素衣夫人,“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素衣夫人缓步上前,冰剑出鞘三寸。
“七玄。”她轻声道,“你父亲若泉下有知,看到你今日提刀而来,会不会……心寒?”
李七玄拔刀。
龙吟响彻九霄。
整座问心崖为之震动,天际乌云汇聚,雷声滚滚。
“不会。”他一字一句道,“他会为我骄傲。”
“因为今天,”他刀锋直指素衣夫人,“我要用你的血,祭我父母之灵,还我妹妹之踪,斩尽这二十年来的谎言与背叛。”
“这一刀,”他双目赤红,“名为??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