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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0、少女的心,会唱歌的蛤蟆精
    凌家府邸,门庭若市。

    车马络绎不绝。

    各色人等,带着重礼,脸上堆满笑意,只为能在凌家家主凌浩然面前露个脸,说上几句话。

    往日里那些对凌家不冷不热,甚至有些敌对的势力,如今也都乖乖低下头,变得异常热络。

    “凌家主,恭喜恭喜啊!”

    “贵府真是福泽深厚,竟能与【白衣刀神】结下善缘!”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凌家主在刀神的面前美言几句……”

    家主凌浩然端坐主位,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

    心里却如同明镜。

    这一切风光,都源于那个如日中天的名字??

    【白衣刀神】李七玄。

    最开始源于当初冰雪荒原上,女儿凌霜华三人与李七玄杀狼同行的那段短暂缘分。

    后来李七玄带着凌霜华赴风公子风太苍之约的事,无数人亲眼目睹,如今早已传遍四方。

    这层若有若无的关系,让凌家的地位如坐火箭般蹿升。

    凌浩然心中微微得意。

    但却也清楚,这些人巴结的不是凌家。

    而是那位已如日中天的“白衣神刀”李七玄。

    院落深处。

    大长老凌未风独坐静室。

    他面前摆着上好的灵茶,却一口未动。

    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懊悔。

    他后悔当初在冰雪荒原,对那个看似落魄的白衣青年过于冷淡。

    更后悔在李七玄初入白源城时,自己那番急于撇清关系的短视言辞,甚至隐隐带着驱逐之意。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静室中回荡。

    凌未风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若当初自己眼光能放长远些,态度能更加和善些,凌家与那位的联系,岂止是现在这点虚无缥缈的风光?

    【白衣刀神】甚至可能成为凌家真正的靠山!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

    这风光越盛,凌未风心头的悔恨就越深。

    如同毒蛇噬咬。

    而与大伯凌未风的沉寂不同,家主之子凌重霄,这段时间却是各种聚会上的常客,风头正劲。

    他总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每次酒酣耳热之际,他便会眉飞色舞地讲起那段经历。

    “嘿!你们是没亲眼看到!”

    “就在那冰天雪地,白毛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冷!”

    “刀神前辈就那么突然出现了,白衣如雪,踏风而来!”

    “那气势,啧啧!”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李七玄如何如天神降临,挥手间斩杀冰狼群,救下他们三人。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脸上满是羡慕与敬畏。

    “重霄兄真是福缘深厚啊!”

    “竟能在那等险境,得遇李前辈这般人物!”

    “快说说,后来呢?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每当被问及“后来”,凌重霄高涨的情绪便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脸上的神采逐渐消失。

    眼神闪烁,沉默下来。

    后来?

    后来便是他大伯凌未风迫不及待地与李七玄割离。

    后来便是他们凌家与那位大人之间,仅剩的一点情分,也被他们亲手斩断了大半。

    这份难以启齿的尴尬,成了他每次炫耀故事后,心中无法言说的刺痛。

    他只能含糊其辞,匆匆转移话题。

    凌家后院。

    一座清雅的小楼,门窗紧闭。

    凌霜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很久了。

    外面的喧嚣、家族的荣光、旁人的议论,都被她隔绝在外。

    那日镇妖大会的惊天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头。

    城头之上。

    白衣身影飘然而至。

    面对凶焰滔天的十大妖将,他只是淡然抬手。

    暗金冰芒一闪,狼首妖将授首。

    一拳轰出,坚逾精钢的石头人妖将化为齑粉。

    最后……

    那石破天惊的一刀!

    龙吟乍起,刀光如九天银河倾泻。

    七大妖将,包括那凶名赫赫的腾蛟,连反应都来不及。

    刀光过处。

    七颗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染长空!

    一刀七杀!

    绝代风华!

    那一刻,整个白源郡城先是死寂。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无数人热泪盈眶,狂呼着“白衣神刀”,如同朝拜神灵。

    凌霜华也在人群中。

    她亲眼见证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刀。

    别人是惊艳,是狂喜,是如见神明般的崇拜。

    凌霜华的心,却在震撼之后,陷入了深深的失魂落魄。

    她当然为李七玄感到由衷的高兴。

    为他的强大而欣喜。

    然而,这一刀,也彻底斩断了她心底那丝刚萌芽、尚未来得及清晰感受的情愫。

    斩出了一道她此生难以逾越的天堑。

    那个男人。

    他太耀眼了。

    耀眼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烈日。

    而她,不过是凡尘中的一缕微光。

    她曾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方圆百里难寻的美貌与天赋。

    可在他面前,渺小如尘埃。

    她甚至觉得,自己哪怕是稍微靠近一点点,都会被他身上那足以焚尽万物的光芒,灼伤成灰。

    她想起曾听过的一句话。

    人年少时,莫要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否则,往后余生,你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将黯淡无光,沦为他的影子。

    初听此话时,不以为意。

    而此时,凌霜华终于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段时间,凌霜华都将自己关起来不出门。

    凌家的人,并非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凌浩然来过。

    凌未风也放下姿态,带着愧意劝过。

    甚至一些旁支的婶娘姐妹,也轮番上阵。

    “霜华啊,别闷在房里,出去走走。”

    “那位李大人……似乎对你有些不同。”

    “是啊是啊,当初他可是特意带着你去赴风公子之约呢!”

    “如今他名震雪州,声望如日中天!我们凌家……要不霜华你去找找他?”

    她们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如今凌家,唯一还能与那位“白衣神刀”搭上一点线的,似乎只有她凌霜华了。

    家族需要一个纽带。

    一个维系这来之不易风光的纽带。

    “去找找他吧,霜华。哪怕只是……叙叙旧也好。”

    凌浩然最后说道,眼中带着期盼。

    凌霜华只是摇头。

    很轻。

    却很坚定。

    她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拒绝参与任何关于李七玄的话题。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她内心的情绪复杂难明。

    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待着他会记得自己这个短暂的同行者,会来看她一眼。

    又有更多的释然。

    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已是云泥之别,强求不得。

    或许,相忘于江湖,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日。

    一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凌府上下,也传到了紧闭的窗前。

    “刀神李七玄离开了!”

    “他走了,离开白源郡城了!”

    “神目宗萧宗主、明心城周煮长老、风太苍公子、林如月夫人、赵铁山掌柜……几乎所有大势力的头面人物都去相送了,场面极其轰动!”

    凌霜华听到门外丫鬟压抑着兴奋的议论。

    娇躯微微一颤。

    她缓缓走到窗边。

    推开紧闭许久的窗户。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扶着窗棂,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失魂落魄。

    他……

    真的走了。

    没有一丝停留。

    甚至没有向她道别。

    连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化作了泡影。

    她斜倚着冰凉的窗棂,目光投向远方城门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白衣身影在众人簇拥下,决然远去的背影。

    他真的走了。

    也真的……没有来看自己一眼。

    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凌霜华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在胸前轻轻合十。

    闭上双眸。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在心中无声地祈祷:

    “李大哥,愿你此行,一切顺遂。”

    “愿雪州的风雪,莫要侵染你的容颜。”

    “愿江湖的血雨,莫要沾湿你的白衣。”

    “愿你……平安。”

    夜深人静。

    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寂。

    凌府也被浓郁的夜色笼罩。

    凌霜华依旧倚在窗边。

    清冷的月光如霜似水,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寂寥的剪影。

    她怔怔地望着天边那轮孤悬的明月。

    心中百转千回。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

    眼前月光似乎晃动了一下。

    园中的花影树影,仿佛被无形的风吹拂。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华笼罩的庭院中央。

    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黑发如瀑,随意披散。

    身姿挺拔,气质孤高。

    不是她朝思暮想,又自觉遥不可及的李七玄,又是谁?

    凌霜华猛地用双手掩住樱唇。

    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堵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难以置信!

    她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因思念过度而产生了幻觉。

    但再看时,月光下的白衣身影依旧清晰。

    李七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惊愕,对她微微一笑。

    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做了一个无声的“嘘”的手势。

    动作自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下一刻。

    李七玄身形微动。

    如同融入月光的轻烟。

    没有任何声息。

    他已站在了凌霜华的窗外。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李……李大哥?”

    凌霜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无法抑制的激动,“你……你怎么来了?”

    她心中瞬间翻涌起无数念头,无数可能性。

    如果他此刻开口……

    如果他想要……

    她知道自己绝不会拒绝。

    无论是什么。

    李七玄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情愫。

    他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动作自然,如同对待一个亲近的小妹妹。

    “我在白源郡城,朋友不多。”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如同夜风拂过。

    “你,算是一个。”

    “临行之前,总该来和你道个别。”

    凌霜华的少女之心,因那句“算是一个”而微微发烫,又因“道别”而骤然下沉。

    顿了顿,李七玄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外,我在白源,杀了妖神宫十大妖将,算是彻底得罪了白源妖族。以后的路,恐怕也不会太平,麻烦只多不少。”

    他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语气带着保护意味的谨慎。

    “所以,只能偷偷来和你打个招呼。”

    “免得关系过密,日后牵连了你。”

    凌霜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我不怕!”

    她的眼神异常坚定。

    只要能靠近他,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她愿意承担任何风险。

    李七玄看着少女眼中执拗的光芒,又笑了笑。

    这笑容里多了几分理解。

    但更多的却是清晰的界限。

    “我也没有什么贵重礼物送你。”

    他伸出右手。

    掌心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空间波动。

    一柄古朴典雅的长剑凭空出现。

    剑鞘是深沉的墨色,隐隐有光华流转。

    剑柄缠绕着银丝,触手温润。

    一股内敛却锋锐的灵性气息散发出来。

    “这把剑,是我从家乡带来的。”

    李七玄将剑递向凌霜华。

    “不是什么绝世神兵,但也算是一件灵兵。”

    “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凌霜华看着眼前的剑。

    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件灵兵那么简单。

    这是他“家乡”的物件。

    是他过往的一部分。

    一种被珍视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没有丝毫推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入手微沉。

    剑身传递来一股温润又带着丝丝肃杀的气息。

    她紧紧握住剑柄。

    仿佛握住了某种珍贵的联系。

    “嗯!谢谢李大哥!”

    她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开怀笑容。

    李七玄看着她珍惜的模样,眼神柔和了些许。

    “另外。”

    “神目宗的萧野宗主,还有明心城的周煮长老,都是我信得过的朋友。”

    “我离开后,你若是在白源郡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可以拿着这把剑,或者直接报我的名字,去找他们。”

    “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凌霜华再次点头。

    心中暖流涌动。

    他不仅来了,还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

    她抬起头。

    鼓起勇气,直视着李七玄深邃的眼眸。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李大哥,”凌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颤抖,“你……你要去哪里?”

    顿了一下,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渴望:“我……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少女的心中,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冲动与期待。

    只要能跟在他身边,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她都甘之如饴。

    李七玄看着少女眼中炽热的光。

    他微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我去寻找几个亲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描绘出前路的艰难。

    “天高地远,山陡水长。”

    “风餐露宿,危险难测。”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带你走。”

    少女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不甘心。

    “我……我不怕!”

    凌霜华急切地争取,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真的!李大哥,我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危险!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李七玄看着少女倔强而充满希冀的脸。

    再次缓缓摇头。

    “好好修炼。”

    “以后……会有机会再见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嘱托。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影猛地变得模糊。

    如同投入水中的月光倒影,被无形的涟漪打散。

    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风拂过。

    窗棂前。

    月色依旧清冷。

    庭院中。

    空空如也。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凌霜华一场太过真切的幻梦。

    只有手中那柄带着他气息的灵兵长剑,证明着那短暂相逢的真实。

    “李大哥……”

    凌霜华伸出的手,只来得及触碰到冰凉的空气。

    挽留的话语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

    望着他消失的地方。

    望着那轮高悬的孤月。

    久久矗立。

    如同一尊玉雕。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良久。

    少女眼中的失落、怅惘渐渐沉淀。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如同磐石般凝聚。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剑。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大哥……”

    她对着明月,对着他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在心中刻下誓言。

    “我会努力修炼!”

    “拼尽全力!”

    “有朝一日……”

    少女的目光穿透夜空,投向那未知的远方。

    “我一定!一定要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

    ……

    白源郡城百里之外。

    荒原寂寥,寒风凛冽。

    李七玄的身影在月光下疾驰。

    他取出一枚闪烁着细碎电光的符雷翼符。

    指尖玄气注入。

    “嗤啦!”

    两道由纯粹雷霆之力构成的巨大光翼,猛地自他背后展开。

    翼展数丈。

    电蛇缭绕,发出低沉雷鸣。

    双翼只是轻轻一振。

    轰!

    空气发出一声音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蓝色电光。

    瞬息之间,已在数万米之外。

    以玄气催动的符术,显然威力更加强横,

    雷翼符的速度之快,在李七玄身后拖拽出长长的、渐渐消散的电光轨迹。

    他的目标明确??

    清平学院!

    从神目宗和明心城获得的消息,已经指明了方向。

    他需要立刻找到林玄鲸。

    清平学院。

    雪州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门。

    底蕴深厚,势力庞大,情报网络遍布。

    借助它的力量,寻找失散的米粒、大姐李青灵等人,效率将远超自己一人漫无目的的搜寻。

    更何况……

    林玄鲸和大姐李青灵,当初是结伴一同来到这无尽大陆的。

    他们极有可能在一起。

    大姐……有很大的可能,就在清平学院!

    想到这里,李七玄的目光更加锐利。

    催动雷翼符的玄气又磅礴了几分。

    雷光刺破黑暗。

    速度再增!

    雷翼符的威能惊人。

    但催动消耗亦是巨大。

    李七玄连续赶路三日。

    横跨了不知多少片广袤无垠、人迹罕至的荒野冰原。

    目之所及,尽是苍茫的白色与裸露的黑色岩脊。

    风雪如刀。

    寒气刺骨。

    这片雪州大地,其辽阔与荒凉,远超他曾经熟悉的九州天下。

    充满了原始、蛮荒、冰冷的野性力量。

    途中并非平静。

    荒野深处。

    凶残嗜血的妖魔并不少见。

    有身披冰甲、力大无穷的冰原巨熊,试图将路过的李七玄撕碎。

    有隐匿于风雪之中、能喷吐冻气的寒冰蜥蜴,发动偷袭。

    甚至还有成群结队、形如秃鹫却长着锋利骨爪的凶禽,从高空俯冲扑击。

    这些妖魔,无不散发着凶戾气息。

    对于误入此地的生灵,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戮欲望。

    然而它们遇到的,是李七玄。

    面对扑来的冰原巨熊。

    他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随意地屈指一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无形刀气破空。

    噗!

    巨熊坚硬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炸开。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寒冰蜥蜴的冻气尚未近身,李七玄眼中寒芒一闪。

    更强大的刀意席卷而过。

    蜥蜴连同它藏身的冰岩,瞬间被切割成无数整齐的碎块。

    凶禽来袭。

    李七玄只是微微抬头。

    目光如电。

    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

    天空中的凶禽群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僵直坠落,在冰原上摔成肉泥。

    一路行来。

    所遇害人妖魔,无论强弱。

    皆被李七玄随手斩杀。

    轻描淡写。

    如同拂去衣角的尘埃。

    他甚至未曾停留脚步。

    只是心中,对这雪州之广袤,荒野之凶险,有了更深的认知。

    “雪州之大……果然远非九州可比。”

    “这荒野冰原……”

    李七玄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苍茫之地。

    “充满了最原始的野性杀机。”

    这一日。

    夕阳西沉。

    李七玄在一片背风的巨大冰岩山脉中停下。

    前方是一汪深不见底、却未完全冻结的湖泊。

    湖水幽蓝,寒气四溢。

    湖边怪石嶙峋,几株耐寒的墨绿色针叶树顽强生长。

    幽蓝的湖水倒映着渐沉的夕阳。

    寒气在水面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又被微风吹散。

    李七玄背靠着一株虬结盘绕的墨绿针叶古树,闭目调息。

    连日催动雷翼符赶路,横跨数片广袤无垠、凶险莫测的冰原荒野,饶是他根基深厚,玄气也消耗不小。

    这片深山湖泊的背风处,难得的静谧。

    只有寒风掠过冰岩的呜咽,以及偶尔冰层断裂的清脆声响。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间隙。

    突然,一丝极其细微的“簌簌”声,从湖边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后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紧张地挪动。

    李七玄缓缓睁开眼。

    目光如冷电,穿透暮色,精准地投向声音来源。

    却见在岩石的阴影里,有一只通体碧绿、如同上等翡翠雕琢的蛤蟆精,正瑟缩着。

    它体型不大,约莫成人头颅大小,胖乎乎的,蹲在那里显得有点蠢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光滑的背脊上,竟牢牢缚着一张古朴的、仿佛由某种深色灵木制成的七弦琴。

    琴身与它碧绿的皮肤形成奇异的反差。

    此刻,这蛤蟆精正用它那双鼓胀的、带着惊恐神色的金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七玄。

    显然被李七玄吓得不轻,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李七玄的目光在那张古琴上停留了一瞬。

    琴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涟漪。

    大姐李青灵……

    她最擅操琴。

    昔日在九州,她的琴声曾是抚慰他血战疲惫的良药。

    那悠扬清越的琴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此刻的雪州荒原上,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

    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怅惘,掠过他深邃的眼眸。

    他收回思绪,看向那只还在岩石后探头探脑的蛤蟆精。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过来,小蛤蟆。”

    李七玄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清冷,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落入蛤蟆精耳中。

    他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岩石后的蛤蟆精明显吓了一跳。

    浑身绿色疙瘩都似乎鼓胀了一圈。

    它犹豫着,金色眼瞳里满是挣扎和恐惧。

    显然能感觉到湖边那个白衣人类身上散发出的、让它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

    但最终,对未知命令的恐惧似乎压倒了躲藏的本能。

    它硬着头皮,笨拙地挪动短小的后肢。

    一步一挪。

    慢吞吞地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停在距离李七玄约莫一丈远的地方。

    低着脑袋,不敢直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背上的古琴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

    李七玄的目光再次落在它背上的古琴。

    那琴的制式、木纹,都带着一种不属于雪州荒蛮之地的精致。

    “会弹琴?”

    李七玄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蛤蟆精猛地抬起头。

    似乎没料到这位可怕的人类会问这个。

    它愣了一下,随即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点得飞快。

    “还,还会唱歌!”

    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竟是异常灵动的少女音色。

    奶声奶气,带着点糯糯的鼻音。

    与它那丑陋蠢笨的外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反差让李七玄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弹唱一段来听听。”

    李七玄没再多问,重新靠回冰冷的树干上。

    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想听一曲。

    蛤蟆精如蒙大赦。

    连忙伸出它那带着蹼的前爪,笨拙地去解绑在身上的琴带。

    动作虽然生疏,但看得出对琴很熟悉,小心翼翼。

    它费力地将那张对它体型来说稍显巨大的古琴,从背上解下,抱在怀里。

    就地坐下。

    碧绿的皮肤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它深吸一口气。

    短小的爪子轻轻搭上琴弦。

    下一刻。

    “铮……”

    一声清越的拨弦响起。

    打破了荒湖的沉寂。

    紧接着,它爪尖灵动地跳跃起来。

    虽然动作因体型限制显得有些滑稽,但那拨弦挑捻之间,竟流露出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一股婉转悠扬、带着几分古意的旋律,如同山涧清泉般流淌而出。

    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凉湖畔,竟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意境。

    琴声渐入佳境。

    蛤蟆精鼓了鼓腮帮子。

    闭上那双金色的大眼睛。

    张开嘴。

    那奶呼呼的少女音,合着琴声,轻轻唱了起来:

    “天已暮,月如初……”

    歌声清脆空灵,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

    “千里江川,任我飞度……”

    “歌声住,人环顾……”

    “邀月同宿,青山深处……”

    琴音叮咚。

    歌声袅袅。

    词曲意境悠远,带着江湖漂泊的洒脱与隐逸山林的闲适。

    却在这苍茫雪域深处,由一个碧绿蛤蟆精唱出。

    场景诡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更令李七玄感到一丝意外的是,这蛤蟆精,弹得确实有几分章法,唱得更是出乎意料的好听。

    那歌声中的纯净与空灵,几乎让人忽略它丑陋的外表。

    一曲终了。

    余音在寒风中袅袅散去。

    蛤蟆精抱着琴,紧张地睁开眼,偷偷看向李七玄。

    似乎在等待他的评判。

    李七玄的目光依旧平静。

    但眼底深处,那抹因古琴而起的追忆,似乎更深了些。

    大姐的琴声……

    这蛤蟆精的琴艺自然远远无法与她相比。

    但这琴,这曲,这异域他乡的偶遇……

    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他心底某个角落。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蛤蟆精。

    那无形的压迫感,让蛤蟆精刚刚因弹唱而放松的身体,又紧绷起来。

    它抱着琴,瑟瑟发抖,不知这位深不可测的白衣人,接下来会如何处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