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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8、奉若神明
    李七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焦黑塌陷的参天神树根基处,一片死寂的灰烬与裂开的泥土中,竟顽强地透出一星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绿意。

    那绿意极其细微,如同绝境中残存的一线生机,固执地刺破了满目疮痍的黑暗。

    他心头微动,迈步上前。

    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其上的浮土和焦黑碎屑。

    尘烟微扬。

    一枚小巧的树种安静地躺在盘虬错节的巨大树根缝隙里。

    如同沉睡在母体最后的怀抱中。

    李七玄伸出手指,轻轻拈起。

    那树种约莫拇指肚大小,通体泛着温润的碧绿光泽。

    虽小,握在掌心却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一股磅礴、精纯到难以言喻的雄浑生机,透过指尖的皮肤,如暖流般悄然涌入他体内。

    这生机如大地初醒,带着古老而坚韧的气息。

    李七玄凝视着掌心这粒小小的碧绿,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米府,那位豁达又深藏不露的米二老爷子,指尖也曾捻动过这样一枚蕴含磅礴生机的树种。

    那笑容仿佛还在眼前。

    “或许这是米二爷爷有意留下来的吧……”

    李七玄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树种光滑温润的表面。

    思绪沉入那短暂的过往。

    突然!

    毫无征兆地,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自心口猛地炸开!

    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瞬间穿透血肉,狠狠扎进神魂深处。

    又像是冰冷的毒蛇在骨髓里噬咬蔓延。

    这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歹毒。

    李七玄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迸。

    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小七,你怎么了?”

    李六月的感知何等敏锐。

    几乎在他身形晃动的刹那,她便已察觉到他气息的剧烈波动和瞬间的虚弱。

    她一步抢上前,搀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关切与紧张,目光紧紧锁住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李七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稳住了身形。

    他对着李六月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摇了摇头。

    “没事。”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之前跟幽主那老东西干架,消耗太大,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巧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元如龙。

    此刻的元如龙,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飞扬,多了几分沉稳与凝重。

    大战的洗礼,让他迅速褪去了青涩。

    “九州天下,遭此大劫。”

    李七玄的声音舒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感,目光扫过周围残破的河山与废墟。

    “生灵涂炭,百姓凄惨。”

    “你如今是这大元神朝唯一的血脉,唯一天子。”

    “千斤重担,系于你一身。”

    “统御神朝,整饬秩序,救助百姓于水火……”

    “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李七玄的话语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元如龙心头。

    “李哥放心!”

    元如龙迎着李七玄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道:“我元如龙在此立誓,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此身血脉,不负九州黎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确实,这一场席卷天地、几乎倾覆九州的风波,让这位曾经还有些懵懂的年轻人,以惊人的速度成熟了起来。

    神京城。

    这座曾经繁华鼎盛的帝都,如今处处断壁残垣。

    焦烟未熄,血腥犹存。

    满目疮痍。

    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旷死寂。

    幸存的百姓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惊惶与悲戚。

    重建之路,百废待兴。

    唐天、萧野等人,更是早已通过神树打开的时空罅隙,进入了那未知的无尽大陆。

    环顾身侧,顿觉清冷寂寥了许多。

    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感悄然弥漫。

    还好。

    一抹暖意驱散了这丝苍凉。

    李六月依旧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那双清澈的眼眸,始终追随着他,带着无声的守护。

    接下来的几日。

    元如龙彻底忙碌起来。

    新皇登基,百废待举。

    安抚流民、清理废墟、重建秩序、调集物资……

    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迫在眉睫。

    他几乎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而李六月,则如影子般,大多数时间都默默陪伴在李七玄左右。

    姐弟两人常常并肩站在米府残存的望天台上。

    或是漫步在破败的庭院中。

    有时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坍塌的神树遗迹。

    有时低声回忆着过往那些艰难却温暖的琐碎时光。

    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相依为命的日子。

    只有彼此,便是全部。

    只是。

    李七玄的面色始终不太好。

    总是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苍白。

    像是失血过多,又像是神魂深处仍在承受着某种持续的煎熬。

    元如龙偶尔匆忙回府处理事务,见到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

    “李哥,你的脸色……真的只是消耗过大?要不要请皇家祭医们来看看?”

    语气满是担忧。

    李七玄每次都是淡然一笑,随意地摆摆手。

    “无妨。”

    “老毛病了,大战之后总有些反复。”

    “调息几日便好。”

    他将一切不适,都轻描淡写地归咎于那场惊天动地大战的后遗症。

    又过了几日。

    在元如龙不惜代价的强力手腕和各方残存势力的共同努力下。

    神京城中的秩序总算艰难地恢复了一些基本运转。

    混乱被初步压制下去。

    幸存的人们开始在废墟中寻找重建家园的希望。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神朝权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神灵战争中,伤亡惨重。

    反倒是不少身强力壮、有些武艺傍身的武人,凭借着更强的生存能力和反应速度,存活下来的比例更高。

    这一日。

    三个熟悉的身影联袂来到米府拜访。

    正是未曾前往无尽大陆的刘关张三兄弟。

    刘昭沉稳,关学正傲然,张凤芝豪迈。

    虽然脸上也带着大战留下的风霜与疲惫,但那股子草莽间的豪情仍在。

    “李兄弟!”

    张飞的大嗓门依旧洪亮,打破了米府残破庭院的沉静。

    “俺们哥仨来讨杯酒喝!”

    李七玄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大战之后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今日定当痛饮!”

    府中尚存些许酒水。

    几人便在残垣断壁间,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台坐下。

    酒碗相碰,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没有珍馐美味,只有粗砺的酒水和劫后余生的感慨。

    张飞拍着李七玄的肩膀,声若洪钟:

    “痛快!李兄弟,你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斩幽主,救神京,此等功绩,旷古烁今!”

    关羽抚须颔首,丹凤眼中精光闪烁,言语间带着由衷的敬重:“李兄弟神威盖世,此战挽天倾,功在千秋。”

    刘备举碗,言辞恳切:“七玄兄实乃九州柱石,我等能苟活残生,全赖兄台神威庇佑。”

    李七玄只是笑着与他们碰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热意。

    他心中清楚。

    如今的他,不止是在这神京城,在整个支离破碎的九州天下,其名其威,都已被幸存者们奉若神明。

    酒至半酣,临别之时。

    李七玄放下酒碗,语气随意地对刘关张三兄弟道:“烦请三位兄弟帮我带个话出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废墟之外隐约可见的、正在艰难重建的城池轮廓。

    “就说我李七玄,此番大战略有收获,要闭关修炼。”

    “自今日起,不见外人。”

    刘关张闻言,神色一肃,皆抱拳应下。

    “李兄弟放心,此话必当带到!”

    “保重!”

    送走三人后。

    李七玄也正式向元如龙说出了闭关之事。

    “天下初定,诸事繁杂,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好好做你的天子。”

    他拍了拍元如龙的肩膀。

    元如龙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郑重道:“李哥,你也千万保重身体……”

    李七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

    接着,他转向李六月。

    眼神柔和下来。

    但态度却异常严厉。

    “六月,你留在如龙的身边,切莫闹事。”

    “元如龙新皇登基,需要帮手,神京城也需要你坐镇。”

    李六月眼中涌起浓浓的担忧和不舍:“小七,我……好,我听你的。”

    安顿好一切。

    李七玄独自一人,走进了米府深处的静室。

    表面上是闭关开始。

    然而。

    就在当夜。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一道身影如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飘出了米府。

    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更没有让始终关注着这边的李六月察觉。

    正是李七玄。

    他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夜行者,迅速离开了这片他亲手从毁灭边缘拉回,却已物是人非的神京城。

    身影刚刚踏出残破的城门。

    远离那片劫后余生的废墟不过数里之遥。

    噗??!

    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郁腥甜气息的鲜血,猛地从李七玄口中狂喷而出!

    暗红的血珠溅落在漆黑的焦土上,如同点点刺目的寒梅。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灰败如金纸。

    所有的伪装和强行支撑的力气,仿佛随着这口血被彻底抽离。

    身形剧烈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猛地抬手捂住剧痛绞缠的胸口,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那来自幽主临死诅咒的恶毒法则之力,如同跗骨之蛆,正在他神明之躯的深处疯狂肆虐、破坏,远比想象中更凶险,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