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焦黑塌陷的参天神树根基处,一片死寂的灰烬与裂开的泥土中,竟顽强地透出一星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绿意。
那绿意极其细微,如同绝境中残存的一线生机,固执地刺破了满目疮痍的黑暗。
他心头微动,迈步上前。
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其上的浮土和焦黑碎屑。
尘烟微扬。
一枚小巧的树种安静地躺在盘虬错节的巨大树根缝隙里。
如同沉睡在母体最后的怀抱中。
李七玄伸出手指,轻轻拈起。
那树种约莫拇指肚大小,通体泛着温润的碧绿光泽。
虽小,握在掌心却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一股磅礴、精纯到难以言喻的雄浑生机,透过指尖的皮肤,如暖流般悄然涌入他体内。
这生机如大地初醒,带着古老而坚韧的气息。
李七玄凝视着掌心这粒小小的碧绿,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
他想起来了。
当初在米府,那位豁达又深藏不露的米二老爷子,指尖也曾捻动过这样一枚蕴含磅礴生机的树种。
那笑容仿佛还在眼前。
“或许这是米二爷爷有意留下来的吧……”
李七玄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树种光滑温润的表面。
思绪沉入那短暂的过往。
突然!
毫无征兆地,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自心口猛地炸开!
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瞬间穿透血肉,狠狠扎进神魂深处。
又像是冰冷的毒蛇在骨髓里噬咬蔓延。
这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歹毒。
李七玄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迸。
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小七,你怎么了?”
李六月的感知何等敏锐。
几乎在他身形晃动的刹那,她便已察觉到他气息的剧烈波动和瞬间的虚弱。
她一步抢上前,搀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关切与紧张,目光紧紧锁住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李七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稳住了身形。
他对着李六月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摇了摇头。
“没事。”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之前跟幽主那老东西干架,消耗太大,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巧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元如龙。
此刻的元如龙,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飞扬,多了几分沉稳与凝重。
大战的洗礼,让他迅速褪去了青涩。
“九州天下,遭此大劫。”
李七玄的声音舒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感,目光扫过周围残破的河山与废墟。
“生灵涂炭,百姓凄惨。”
“你如今是这大元神朝唯一的血脉,唯一天子。”
“千斤重担,系于你一身。”
“统御神朝,整饬秩序,救助百姓于水火……”
“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李七玄的话语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元如龙心头。
“李哥放心!”
元如龙迎着李七玄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道:“我元如龙在此立誓,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此身血脉,不负九州黎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确实,这一场席卷天地、几乎倾覆九州的风波,让这位曾经还有些懵懂的年轻人,以惊人的速度成熟了起来。
神京城。
这座曾经繁华鼎盛的帝都,如今处处断壁残垣。
焦烟未熄,血腥犹存。
满目疮痍。
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旷死寂。
幸存的百姓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惊惶与悲戚。
重建之路,百废待兴。
唐天、萧野等人,更是早已通过神树打开的时空罅隙,进入了那未知的无尽大陆。
环顾身侧,顿觉清冷寂寥了许多。
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感悄然弥漫。
还好。
一抹暖意驱散了这丝苍凉。
李六月依旧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那双清澈的眼眸,始终追随着他,带着无声的守护。
接下来的几日。
元如龙彻底忙碌起来。
新皇登基,百废待举。
安抚流民、清理废墟、重建秩序、调集物资……
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迫在眉睫。
他几乎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而李六月,则如影子般,大多数时间都默默陪伴在李七玄左右。
姐弟两人常常并肩站在米府残存的望天台上。
或是漫步在破败的庭院中。
有时只是沉默地望着远方坍塌的神树遗迹。
有时低声回忆着过往那些艰难却温暖的琐碎时光。
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相依为命的日子。
只有彼此,便是全部。
只是。
李七玄的面色始终不太好。
总是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苍白。
像是失血过多,又像是神魂深处仍在承受着某种持续的煎熬。
元如龙偶尔匆忙回府处理事务,见到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
“李哥,你的脸色……真的只是消耗过大?要不要请皇家祭医们来看看?”
语气满是担忧。
李七玄每次都是淡然一笑,随意地摆摆手。
“无妨。”
“老毛病了,大战之后总有些反复。”
“调息几日便好。”
他将一切不适,都轻描淡写地归咎于那场惊天动地大战的后遗症。
又过了几日。
在元如龙不惜代价的强力手腕和各方残存势力的共同努力下。
神京城中的秩序总算艰难地恢复了一些基本运转。
混乱被初步压制下去。
幸存的人们开始在废墟中寻找重建家园的希望。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神朝权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神灵战争中,伤亡惨重。
反倒是不少身强力壮、有些武艺傍身的武人,凭借着更强的生存能力和反应速度,存活下来的比例更高。
这一日。
三个熟悉的身影联袂来到米府拜访。
正是未曾前往无尽大陆的刘关张三兄弟。
刘昭沉稳,关学正傲然,张凤芝豪迈。
虽然脸上也带着大战留下的风霜与疲惫,但那股子草莽间的豪情仍在。
“李兄弟!”
张飞的大嗓门依旧洪亮,打破了米府残破庭院的沉静。
“俺们哥仨来讨杯酒喝!”
李七玄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大战之后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今日定当痛饮!”
府中尚存些许酒水。
几人便在残垣断壁间,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台坐下。
酒碗相碰,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没有珍馐美味,只有粗砺的酒水和劫后余生的感慨。
张飞拍着李七玄的肩膀,声若洪钟:
“痛快!李兄弟,你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斩幽主,救神京,此等功绩,旷古烁今!”
关羽抚须颔首,丹凤眼中精光闪烁,言语间带着由衷的敬重:“李兄弟神威盖世,此战挽天倾,功在千秋。”
刘备举碗,言辞恳切:“七玄兄实乃九州柱石,我等能苟活残生,全赖兄台神威庇佑。”
李七玄只是笑着与他们碰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热意。
他心中清楚。
如今的他,不止是在这神京城,在整个支离破碎的九州天下,其名其威,都已被幸存者们奉若神明。
酒至半酣,临别之时。
李七玄放下酒碗,语气随意地对刘关张三兄弟道:“烦请三位兄弟帮我带个话出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废墟之外隐约可见的、正在艰难重建的城池轮廓。
“就说我李七玄,此番大战略有收获,要闭关修炼。”
“自今日起,不见外人。”
刘关张闻言,神色一肃,皆抱拳应下。
“李兄弟放心,此话必当带到!”
“保重!”
送走三人后。
李七玄也正式向元如龙说出了闭关之事。
“天下初定,诸事繁杂,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好好做你的天子。”
他拍了拍元如龙的肩膀。
元如龙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郑重道:“李哥,你也千万保重身体……”
李七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
接着,他转向李六月。
眼神柔和下来。
但态度却异常严厉。
“六月,你留在如龙的身边,切莫闹事。”
“元如龙新皇登基,需要帮手,神京城也需要你坐镇。”
李六月眼中涌起浓浓的担忧和不舍:“小七,我……好,我听你的。”
安顿好一切。
李七玄独自一人,走进了米府深处的静室。
表面上是闭关开始。
然而。
就在当夜。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一道身影如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飘出了米府。
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更没有让始终关注着这边的李六月察觉。
正是李七玄。
他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夜行者,迅速离开了这片他亲手从毁灭边缘拉回,却已物是人非的神京城。
身影刚刚踏出残破的城门。
远离那片劫后余生的废墟不过数里之遥。
噗??!
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郁腥甜气息的鲜血,猛地从李七玄口中狂喷而出!
暗红的血珠溅落在漆黑的焦土上,如同点点刺目的寒梅。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灰败如金纸。
所有的伪装和强行支撑的力气,仿佛随着这口血被彻底抽离。
身形剧烈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猛地抬手捂住剧痛绞缠的胸口,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那来自幽主临死诅咒的恶毒法则之力,如同跗骨之蛆,正在他神明之躯的深处疯狂肆虐、破坏,远比想象中更凶险,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