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炎宗，姜启第一时间命齐悉诸召集宗内的四支战队大统领和所有重要人物前来议事大殿议事。议事由刑战和齐悉诸主持，他则借机探察四支战队那些重要人物的过往，暗中甄别、确定最佳人选。齐悉诸首先起身，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介绍了近期炎宗与炎族部落的发展概况，尤其详细描述了巡视启明山庄与连山城的所见所闻。当他讲到山庄内修士们安居乐业、潜心修炼的景象，讲到连山城商贸繁盛、百川汇流的盛况时，台下众人无不面露震撼......岳云渺？！此名一出，满场俱寂。连霍真桐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色。章士敬更是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白——他当然记得岳云渺。三年前丹道大比，正是这少女以一枚“霜心凝魄丹”力压轩辕洞天首席丹徒，在丹鼎峰顶引动九重霜云异象，丹成刹那，寒气凝霜三尺，连主裁判长老的拂尘都结了一层薄冰。事后查证，她既非任何洞天福地正式弟子，亦未拜入任何丹道宗门，只说是随姐姐岳云瑶来万古山探亲，临时起意参赛，凭的是手抄半卷残缺《太素丹经》与一口天生寒髓之气。可她参赛了，且赢了。大比长老团非但未加阻拦，反而特批她以“散修观礼者”身份留驻玉清园三月，允其观摩丹殿炼丹、登临符箓殿顶层观星台——只因那一炉丹，药理通玄、火候如神，连丹道泰斗陆沉舟老祖亲临查验后，只抚须长叹：“此子若入丹宗，丹宗当易主。”而此刻，元好竟将岳云渺之名掷于众人面前，如掷一块千钧界碑，直直砸在“外人不得介入”这条所谓铁律之上。公孙肇喉头一哽，脸色由酱紫转为灰白，嘴唇翕动数次，竟未能吐出半个字。他当然知道岳云渺是谁。更清楚——当年正是他父亲公孙弘亲自向大比长老团呈递密函，力荐岳云渺“虽无宗门籍，然丹心通明、天资绝世”，应破例准其观礼参悟，以彰大比海纳百川之气象。那封密函末尾，还特意批注：“若此后有类此散修俊杰来访，宜开玉清园偏苑待之，不拘门第，唯重实才。”那笔迹，正是公孙弘亲书。如今，这墨迹未干的“开明”二字，正反噬其子之口。王婵眸光微闪，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线。她早知元好手中握着这张牌，却未料他出得如此凌厉、如此精准——不是辩解，不是抵赖，而是将对方亲手立下的规矩，连根掘起，反手劈向对方额心。“呵……”一声轻笑突兀响起。却是站在角落一直未发一言的杨靖书。这位万古山符箓殿首席执事，素来以沉默寡言著称，此刻却缓步踱出半步，袍袖轻扬，袖中滑落一册青皮薄册，封面无字，只有一道银线勾勒的云纹。他将其托于掌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诸位请看，这是今晨卯时，玉清园守值长老刚交来的《宾客录》副本。其中‘岳云渺’三字，记于第七页第三行，旁注‘岳氏云瑶之妹，散修观礼，居玉清园西苑松风小筑，已验明无禁制、无窥探、无携符器入内’。签押者——霍长老，您左掌心那枚朱砂印痕，与册上印鉴，是否同出一源？”他话音未落，霍真桐已下意识抬起左手。掌心赫然一抹未干朱砂，色泽鲜润，分明是方才在玉清园议事厅签署紧急文书时所留。而那文书，正是批准岳云渺续住玉清园西苑的特许令。章士敬目光扫过那青皮册子，瞳孔骤然一缩。他认得这册子——乃大比期间唯一被长老团授权启用的《玉清宾客实录》，每页纸皆浸过辟邪银胶，以灵蚕丝线装订，盖印必渗入纸背三层纤维，伪造者十息之内便会七窍流血。此册从未离过霍真桐贴身储物袋，更不可能被万古山私自篡改。公孙肇身形晃了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膛。他想反驳，可舌尖发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传来的密讯，其中一句犹在耳边：“元好此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骨硬似铁，舌利如刀。若遇僵局，勿与其争理，争理必败；当寻其隙，攻其软肋。然万古山上下，软肋何在？唯云瑶一人耳……”可云瑶，偏偏是岳云渺的姐姐。而岳云渺，此刻就住在玉清园西苑松风小筑——距元好所居东苑，不过一墙之隔；距贵宾楼，仅隔两座假山、一道曲廊。元好目光如刃，缓缓扫过公孙肇惨白的脸，最终停在他微微颤抖的右手之上。那手，正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蟠龙玉珏——那是轩辕洞天少主信物，亦是公孙肇随身不离的护身法器，内蕴三重禁制，其中第二重，名曰“影蚀”。元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公孙少爷，你腰间这枚‘影蚀珏’，倒是与我万古山十年前遗失的‘九曜归墟图’残片，纹路颇为相似。”公孙肇浑身一僵，手指猛地蜷紧，指节泛白。九曜归墟图——万古山镇山三宝之一，记载上古湮灭纪元九大星轨推演之法，原为十二幅，十年前遭窃，仅余三幅存世。而其中一幅，恰是在玉清园藏经阁失窃当日，由一名冒充轩辕洞天采药弟子的黑衣人携走。当时守阁长老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咬下那人袖角一角玄鳞布，布上暗绣的蟠龙纹，与公孙肇此刻腰间玉珏背面浮雕，分毫不差。此事从未对外公布，知情者不足五人，且皆为万古山闭关老祖级人物。元好怎会知道？公孙肇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背脊寒毛倒竖。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从踏入玉清园那一刻起，便不是在设局围猎姜启，而是早已踏进一张无声织就的罗网。元好未曾反击，只是静待他将所有绳结一一系紧，再轻轻一扯——网破。风起。玉清园外，忽有异响。先是极轻的“铮”一声，似剑鞘轻叩石阶；继而是一声压抑的闷哼，短促如断弦；最后，是某种沉重之物坠地的钝响，混着金属刮擦青砖的刺耳锐音。众人齐齐侧目。只见玉清园朱漆大门之外，两名执法队甲士正踉跄后退，面罩掀开，露出惊骇欲绝的脸。他们手中长戟斜指地面，戟尖兀自滴着暗红血珠。而在他们之间，一袭素白襕衫静静伫立，广袖垂落，袖口沾着几点新溅的血星。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垂在腰畔，指尖悬着一柄寸许长的小剑——非金非玉，通体幽蓝，剑身流转着细碎星芒，此刻正缓缓隐去锋芒，如倦鸟归林。姜启。他竟真的没走。他一直在。元好目光与姜启隔空相触，未见惊疑，唯有三分了然、七分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中，连这突兀现身，也不过是棋局终盘，一枚本该落在此处的子。霍真桐瞳孔骤缩，一步踏前，声如洪钟：“姜启！你果然在此！按大比铁律，非请勿入玉清园核心区域，你擅闯——”“霍长老且慢。”姜启抬眸，目光澄澈如洗，竟无半分被围之窘迫，“晚辈并未‘闯’。适才园门外两位执法师兄拦住晚辈，说要例行查验身份，晚辈出示了岳云渺姑娘亲笔所书的‘松风小筑访客笺’，并依例让二位师兄以灵识扫过周身，确认无符器、无禁制、无窥探之术。二位师兄查验完毕，方欲放行，却被一股突兀袭来的阴寒蚀魂之力震退三步，其中一位师兄腰间‘守心玉’当场裂开蛛网纹——”他顿了顿，指尖微扬，那寸许小剑倏然腾空，悬浮于掌心三寸之上，剑身幽光流转，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清冷：“此剑名‘星槎’，乃岳云渺姑娘借予晚辈防身之用，内蕴她亲手篆刻的‘霜魄护心阵’。方才那股蚀魂之力撞上剑阵屏障，反激而回，伤及施术者神魂本源。晚辈不敢妄动，只以剑气导引余波，使其散入地脉——若诸位不信，可查园门外青砖之下，三尺深处，当有一道尚未弥合的寒蚀裂隙。”话音未落，王婵已疾步而出，袖中飞出一道银丝，如灵蛇入地。片刻后，银丝收回，末端凝着一粒幽蓝冰晶，内里裹着一丝极淡、却 unmistakably 属于“影蚀珏”独有的阴蚀死气。她神色一凛，转身直视公孙肇，声音如冰锥坠地：“公孙少爷，你腰间玉珏，第三重禁制‘蚀魂返照’，此刻是否正隐隐灼痛？”公孙肇如遭雷殛，右手猛地按上腰间玉珏——那玉珏表面，赫然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灰白霜痕，正沿着蟠龙纹路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玉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竟似要寸寸龟裂！他张口欲呼，喉间却只发出“嗬嗬”怪响。他想催动灵力镇压，可灵力甫一涌入玉珏，便如泥牛入海，反被那霜痕吸噬殆尽，霜痕反而暴涨一分，灰白之中，竟透出丝丝幽蓝寒光——与姜启掌心“星槎”之色，如出一辙。原来，姜启方才那一下，并非攻击，而是以岳云渺的霜魄剑气为引，强行激活了“影蚀珏”本身最致命的反噬禁制。此禁制本为轩辕洞天秘传，专用于反制窥探，一旦被更高阶的霜魄之力诱发，便会逆流而上，蚀穿持珏者神魂。公孙肇双膝一软，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响。他牙关打颤，冷汗如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半点痛呼——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稍露怯态，便是彻底溃败。元好终于迈步上前，靴底踩过门槛阴影，停在姜启身侧半步之遥。他未看公孙肇，目光落在姜启手中那柄幽蓝小剑上，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岳姑娘的剑，果然不凡。”姜启收剑入袖，神色平静：“借剑之人，更不凡。”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有千言万语在寂静中奔涌。十年旧约，舞州一别，符魔之名，糊符之秘……所有过往，都在这咫尺凝望里沉淀、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默契。霍真桐面色阴晴不定，最终长叹一声，拂袖转身：“此事……本座需即刻禀明大比总司。章长老，烦请协同查验园门外裂隙与公孙少爷玉珏异状。王长老，你与元少掌门、姜启道友，随本座移步‘听澜阁’——今夜之事，需有个定论。”他语气沉凝，再无半分息事宁人的温和。听澜阁，乃大比长老团密议重地，寻常事务，连长老都不得擅入。霍真桐亲点三人同行，已是将此事提至最高层级。公孙肇挣扎着想站起，却被身旁一名执法队员悄然扶住手臂。那队员低声道：“公孙少爷，玉珏反噬已入三焦，若强撑，恐损根基。请随我等去丹殿疗室。”公孙肇浑身一颤，终于颓然垂首，任由两人架起，踉跄离去。他最后回头一瞥，目光扫过姜启平静无波的脸，扫过元好唇边那抹淡漠笑意，扫过王婵袖口未收尽的银丝寒光……那眼神里，羞愤、不甘、惊惧，尽数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玉清园朱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园外清冷月光。元好却未随霍真桐前行。他驻足于门内影壁之前，伸手，轻轻拂过影壁上一幅水墨松鹤图。指尖所过之处，墨色微微晕染，竟在松枝虬结处，显出一行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小字：【松风小筑，云渺留笺】字迹清瘦隽永，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他指尖微顿，随即收手，广袖垂落，遮住了那行字迹，也遮住了指尖一抹转瞬即逝的幽蓝微光——那光色，与姜启的“星槎”，与公孙肇玉珏上蔓延的霜痕，如出一辙。原来，岳云渺借给姜启的，从来不止一柄剑。她借出的，是整座玉清园的“眼”。而此刻，松风小筑内，一盏孤灯摇曳。岳云渺倚窗而坐，指尖捻着一枚冰晶，正缓缓消融。晶体内，三缕微不可察的神念丝线，正悄然断开——那是方才附着在姜启袖角、霍真桐袍襟、乃至元好发簪之上的“霜魄引”。引线断，局成。她抬眸，望向窗外玉清园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锋利如刃的弧度。月光穿过窗棂，洒在她腕间一枚素银镯上。镯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其中一颗，正微微闪烁，色泽幽蓝。与姜启的剑，与元好的指尖，与公孙肇玉珏上蔓延的霜痕……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