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他因为剧痛而抽搐的肩胛骨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上京兴风作浪?”
李元的脸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地砖,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贯穿了胸腔。
他艰难地扬起脖颈,喉结滚动着,目光越过林昭雪的靴子,死死锁在苏明盛身上。
那双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充血的眼睛里,只剩下溺水者般的绝望:
“姨夫……姨夫救我……”
苏明盛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有鼓槌在里面疯狂擂动。
他宽大官袍的袖口里,手指早已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一阵阵钝痛。
但那一张惯于在朝堂周旋的脸上,却依旧精准地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困惑,甚至眉头还微微蹙起。
“这……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李元他不过是个本分商人,他犯了什么事?”
楚奕没有立刻回答苏明盛的疑问,而是缓步踱到李元面前。
“李元,是吧?”
“今夜城外粥棚的事,是你安排的?”
李元浑身猛地一颤,如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下意识想要张口否认,嘴唇哆嗦着,却在对上楚奕那双冰冷目光时,所有编好的谎言瞬间被冻结在喉头。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一个狡辩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楚奕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并不急迫,只是直起身子,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
“那几个煽动闹事、带头打砸的人,已经招了。”
“富商指使,银子办事,铁证如山。”
“要不要本侯把他们带过来,跟你当场对质?”
这句话如最后的重锤,砸碎了李元所有的侥幸。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灰败得像蒙上了一层死灰,瞳孔涣散,彻底失去了光彩。
苏明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心中将这个愚蠢透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外甥骂了千遍万遍,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更为焦灼的神色。
“侯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李元他……他平日里就是个老实巴交、只做点小本生意的商人啊,怎么可能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祸乱民心之事?他……”
“苏尚书。”
楚奕倏然转过身,目光如电,刺向苏明盛。
他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本侯方才可还没具体说明这粥棚之祸究竟是何等事端,你倒先急着替他撇清关系、开脱罪名了?”
他微微偏头,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将苏明盛钉在原地。
“这反应,未免……太快了些吧?”
苏明盛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噎,喉头一哽,后面所有准备好的辩解之词都被堵了回去。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青白之色交替闪过,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楚奕不再看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随意地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冰冷:
“带下去,诏狱里,好好审。”
命令简洁而冷酷。
“是!”
两名执金卫沉声应诺,大步上前。他们动作利落,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李元。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用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双眼,哀求地望向苏明盛。
“姨夫……姨夫……”
就在这时。
苏玉柔步履踉跄地从内院奔出,显然是听到了府门前的巨大动静。
她一眼便看见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楚奕与林昭雪如两尊神祇般并肩立于院中,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而两名凶神恶煞般的执金卫,正用粗重的铁链拖拽着她那平日里意气风发的表哥李元。
“表哥?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表哥,这是犯了什么罪?”
她的目光当落在林昭雪身上时,那双看似盈盈含泪的美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刻骨铭心的怨毒与嫉恨。
李元被苏玉柔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震,如垂死者回光返照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扭动脖颈回头望去。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苏玉柔精心描画的脸庞上,那张他默默倾慕了多年、视若珍宝的容颜,此刻正写满了真切的焦急和担忧。
他张了张嘴,无数想倾诉的委屈、爱恋、诀别之语堵在喉咙里,翻涌着,却最终只挤出一个比哭还要扭曲难看的的笑容。
“表妹,没事的……我……我没什么事……”
林昭雪敏锐地蹙紧了眉头,清冷的目光在苏玉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李元暗中收买煽动暴徒,打砸城外赈济灾民的粥棚,意图制造混乱,祸害无辜百姓,已犯下滔天大罪!”
“今日本将奉陛下之令,缉拿人犯,严审其幕后主使!”
“幕后主使”四个字,如四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明盛的心口!
他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如虬结的树根,显示出他内心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诏狱!
那是连阎王殿都要退避三舍的魔窟!
李元这个软骨头,一旦进去,能扛住那些酷刑吗?
能不把他这个姨夫供出来吗?
就在此时。
李元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而绝望的决绝!
他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最后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一挣!
双臂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蛮力,竟在两名训练有素的执金卫猝不及防之下,短暂地挣脱了钳制!
“不好!”
一名执金卫惊呼出声,伸手欲抓。
但一切都太迟了!
李元如离弦之箭,又像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院角那堵冰冷坚硬的青黑色石墙,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在死寂的夜空中骤然炸开!
李元那具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躯体,如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口袋,沿着染血的墙壁,软软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