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龙》正文 第五十三章 儿女情长
日落西山,侯府也暗了下来。尽欢阁内风停浪歇,谢尽欢坐起身来,帮软成一汪春水的仙儿盖好秋被,看着红晕未散的小脸,心头说实话挺惊叹。毕竟仙儿看起来和紫苏差不多,按照经验,应该战斗力也差不多...雨势渐密,如银针攒射,刺入雾霭山嶙峋的岩缝间,溅起细碎血色水花——那并非雨水本色,而是地底血井蒸腾而上的残息,被冷雨一激,凝成微不可察的猩红雾霭,在低空盘旋三匝,又被山风撕得粉碎。谢尽欢双膝未动,脊背却已绷如满弓。他指尖悄然按在腰侧一柄无鞘短刃上,刃身黝黑,刃脊浮着七道暗金蚀纹,是商连璧当年斩杀北境九头蛟后,以蛟脊髓混入玄冥铁所铸,名曰“断喉”。此刃不饮生魂不鸣,唯近至三步之内,方会嗡然震颤,如活物吞咽。他没动。不是不敢,而是不能。那声“哇咔咔”未落,第二道气息便已钉入洞府外三十丈松林——无声无息,连松针都未颤半分。可谢尽欢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是栖霞老魔的“空蝉步”,踏虚如履平地,落地即敛气,连影子都吝于留下。传闻此人曾于大雪夜独闯钦天监观星台,踏过三百六十级寒玉阶,台阶上竟未凝半片雪,只余三百六十个比纸还薄的、近乎透明的脚印,次日辰时,三百六十个脚印同时化为齑粉,随风而散。第三道气机来得最慢,却最沉。它不似前两者锋锐或缥缈,倒像一块万载寒铁自天外坠落,砸进山腹深处。整座雾霭山东麓的泥沼瞬间凝滞,水面浮起一层灰白冰晶,继而“咔嚓”一声脆响,冰晶裂开蛛网纹,纹路尽头,赫然显出一只足印——靴底纹路清晰可辨,是京兆府武库特制的玄铁云纹履,履尖微翘,沾着半片枯萎的曼罗花瓣。南宫烨到了。谢尽欢喉结缓缓滑动。三个人。比预估多一个,也比预估……致命十倍。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唇角只掀开一丝缝隙,露出森白犬齿。他左手仍按在“断喉”刃柄,右手却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珠子。珠子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内里似有熔岩奔涌,却无半点热意透出——正是尸祖临行前塞入他掌心的“焚心引”。此物非丹非器,乃是以商连璧残存神魂为薪、七十二种阴毒蛊虫为引、再裹以墨魂生一滴本命尸血炼成。一旦捏碎,三息之内,珠中魂火将逆燃谢尽欢自身精血,爆发出堪比八境巅峰修士自爆金丹的威能。代价?谢尽欢知道,自己会从发梢开始,寸寸焦黑、剥落,最终化为一捧带着余温的灰,连转世轮回的资格都被焚尽。他摩挲着珠子裂痕,指腹传来细微刺痛。值吗?若只为拖延片刻,让尸祖多走十里路?远处松林忽有松针簌簌落下。不是风。是刀气。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松林深处笔直射来,无声无息,却将沿途所有雨丝尽数劈开——雨滴悬停半空,切面平滑如镜,映出无数个扭曲的、持伞而立的杨化仙。谢尽欢瞳孔骤缩,终于起身。他身形未动,脚下石板却“咔嚓”寸寸龟裂,蛛网蔓延至洞府边缘,轰然塌陷!整座新开凿的洞府竟如沙堡般向内坍缩,血井上方封阵光芒暴涨,七道血符腾空而起,交织成网,网眼之中,钻出数十条半尺长的赤鳞蜈蚣,每一条头顶都生着米粒大的惨白肉瘤,瘤中鼓动,隐约可见蜷缩人形——是鬼巫秘术“子母噬心蛊”,以活人魂魄饲喂蛊虫,蛊成则人死,蛊亡则魂散,歹毒绝伦,亦是谢尽欢仅剩的压箱底手段。“哗啦!”血井封阵应声而破!井中残血并非泼洒,而是如活物般昂首冲天,凝成一道三丈高血瀑,瀑中翻滚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皆是谢尽欢亲手所屠的灵露谷旧部、追兵、乃至无辜路过的樵夫猎户。血瀑顶端,一张面孔倏然睁开眼,竟是少年何参模样,嘴角咧开直至耳根,无声狞笑。“雕虫小技。”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众人耳膜。栖霞老魔现身了。他并未从松林走出,而是直接站在了血瀑正前方三尺虚空,一袭褪色灰袍,袍角绣着半朵将熄的紫云,手中拂尘早已不见,只余一截枯瘦如柴的手腕,五指箕张,掌心朝上,仿佛托着整座雾霭山的重量。他脚下虚空微微凹陷,雨滴坠至此处,竟凝成一颗颗浑圆剔透的水晶珠,悬浮不动。谢尽欢心头一凛。这是栖霞老魔的“承山手”,传说能单手托起崩塌的昆仑墟,此刻却用来……接住他这血瀑幻象?分明是告诉他:你这点怨气,连让我皱眉的资格都没有。就在此刻,南宫烨动了。他未拔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左脚落定,右脚尚未抬起,一道无形剑气已先至血瀑中央。没有光,没有音,甚至没有风。血瀑中何参那张狞笑的脸,眉心处无声无息出现一道细线,细线两旁的血肉、魂影、乃至凝固的雨滴,齐齐向两侧滑开、分离、坠落——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天裁之刃,将过去与未来,硬生生从中剖开。谢尽欢闷哼一声,喉头腥甜翻涌。他耗费十年心血豢养的“子母噬心蛊”,竟被这一脚踏碎了根基!那道剑气……根本不在人间剑理范畴!是“断因果”的剑意!南宫烨竟已窥见此等境界?血瀑轰然溃散,化作漫天腥雨。谢尽欢却借着这溃散之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向身后山壁!他背后石壁早已被他以血气腐蚀出一条幽深甬道,此刻甬道尽头,赫然亮起一点幽蓝火光——那是他提前埋下的“阴磷引”,一旦点燃,整条甬道将化为烈焰熔炉,将追兵尽数焚于其中!“想走?”杨化仙的声音,竟从他背后响起。谢尽欢浑身汗毛炸立!他明明亲眼看着杨化仙在松林之外,隔着三百步距离,怎么……?他猛地回头,只见杨化仙不知何时已立于自己后颈三寸之处,手中无剑,只有一根湿漉漉的柳枝。柳枝尖端,正滴落一滴浑浊水珠,水珠里,竟倒映着谢尽欢仓皇回望的惊惧面容,以及……他身后那条即将被阴磷火吞噬的甬道。“你这甬道,我昨儿就看见了。”杨化仙叹了口气,声音里竟有几分无奈,“阿娘说,打人之前,得先让他看清自己怎么死的。”话音未落,柳枝轻点。那滴水珠“啪”地碎裂。水珠碎裂的刹那,谢尽欢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不是幻象,是真实记忆碎片:他幼时在灵露谷偷吃供奉给鬼巫的祭品,被罚跪在尸骨堆里;他第一次杀人,对方是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他砍下妇人头颅时,婴儿尚在襁褓中啼哭;他投靠尸祖那日,亲手将昔日同门绑在血桩上,一刀刀剐下皮肉……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用血气封存的污秽过往,此刻被那滴水珠彻底映照、放大、碾碎,狠狠楔入神魂深处!“呃啊——!”谢尽欢双目暴凸,七窍瞬间溢出黑血。他赖以支撑的妖躯,竟因神魂剧震而出现道道裂痕,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黑色尸油!他踉跄后退,撞在甬道入口,身后阴磷火“轰”地燃起,烈焰却诡异地绕过他周身三寸,只在他脚下舔舐,将他困在火圈中央,如同一座燃烧的囚笼。“你……你怎会……”谢尽欢嘶声,声音已不成调。杨化仙收回柳枝,抬眼望向松林方向,声音平静:“因为师父说过,对付恶人,不必讲道理。但要让他死得明白。”松林间,栖霞老魔缓缓收起托举山岳的手。他望着火圈中挣扎的谢尽欢,忽然摇头:“可惜了。若他肯早二十年拜入栖霞峰,或可修成一代剑痴。”南宫烨提剑走近火圈,剑尖垂地,雨水顺剑脊蜿蜒而下:“他选的路,该他自己走完。”火圈中的谢尽欢,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尸油流淌不止,浸透衣袍,在火焰中蒸腾起阵阵恶臭黑烟。他忽然停止了挣扎,仰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嘴角竟又扯出那抹熟悉的、混合着癫狂与嘲弄的弧度。“走完?呵……”他咳出一口黑血,血珠在火中化为青烟,“你们以为……这就完了?”他猛地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现出一道新鲜血口——是他自己用指甲硬生生剜出来的!鲜血喷涌而出,不落于地,反而逆着重力向上飞升,于半空凝成七个歪斜血字:【尸 祖 已 至 京 兆】七个字刚成形,谢尽欢眼中最后一丝神采便如烛火般熄灭。他身体轰然向后栽倒,重重砸入火海,瞬间被烈焰吞没。那七个血字却未消散,反而如烙印般悬浮于火圈上方,红得刺眼,红得令人心悸。松林死寂。栖霞老魔的灰袍袖口,第一次轻轻颤了一下。南宫烨握剑的手,指节泛白。杨化仙静静看着那七个字,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清光,轻轻点在第一个字上。“尸”字无声湮灭。他指尖再点,“祖”字亦化为飞灰。第三个字,“已”字,他顿了顿,指尖清光微盛,却未立刻抹去。他侧过头,看向松林深处:“老前辈,您说,这字,是真,还是假?”松林无人应答。只有雨声,愈发沉重。杨化仙指尖清光,终是落下。“已”字消散。第四个字,“至”字,他指尖停驻更久。雨滴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折射出火圈、血字、以及他眼底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阿娘说……”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些字,写了,就是真的。哪怕写的人,已经烧成了灰。”他指尖清光,终于落下。“至”字,湮灭。剩下三个字,“京”、“兆”、“府”,在火圈上方幽幽浮动,红光映得三人面容忽明忽暗。南宫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京兆府守军,今晨卯时,已全数调往西郊演武场。朝廷密令,演武三日,不得擅离。”栖霞老魔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般投向北方:“西郊……距京兆府东门,不过三里。”三里。对凡人而言是半个时辰的脚程。对墨魂生而言,或许只需……一息。杨化仙指尖清光,终于覆上最后一个字。“府”字,消散。七个血字,尽数化为青烟,随风飘散,不留痕迹。火圈中,谢尽欢的尸骸已成焦炭,唯余一具扭曲的骨架,骨架指骨间,紧紧攥着一枚半融化的赤红珠子——正是那枚“焚心引”。珠子表面裂痕更深,内里熔岩般的赤光,已黯淡如将熄的余烬。杨化仙俯身,拾起那枚珠子。珠子入手冰凉,毫无生气。他把它揣进怀里,动作轻缓,如同收殓一件遗物。“走吧。”他直起身,望向北方,“回京兆。”栖霞老魔未言,转身步入雨幕,灰袍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仿佛从未出现。南宫烨收剑入鞘,剑鞘上,一滴雨水悄然滑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滋啦一声,腾起一缕白烟。杨化仙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废墟,转身欲行。脚步却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点字的右手食指。指尖皮肤完好,可就在那一瞬,他分明感到一股灼热刺痛——仿佛那七个血字,并非凭空消散,而是顺着他的指尖,悄然烙进了他的血肉深处。他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将那点微不可察的灼热,紧紧攥在掌心。雨,更大了。千山寂寂,唯有雨声如鼓,敲打着这片刚刚埋葬了一个妖道、也刚刚揭开一场惊世风暴序幕的雾霭山。而在万里之外,京兆府东门城楼上,一只被风雨打湿翅膀的乌鸦,正扑棱着跌落在斑驳的城砖上。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城楼下方——那里,一袭孤绝的黑袍,正踏着漫天雨幕,一步步,走向这座天下中枢。黑袍下摆翻飞,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手腕。手腕上,缠着一圈细密如蛛网的暗金色锁链,锁链末端,深深嵌入皮肉,却不见半点血迹。锁链每移动一寸,便有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着某种坚不可摧的桎梏。墨魂生抬头,望向城楼最高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大纛。纛旗猎猎,旗上只绣着一个字:【鸣】风卷残云,雨势稍歇。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面染着百年风雨的旗面。指尖所触,旗面并未抖动。可就在这无声的触碰之下,整座京兆府,所有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同一时刻,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穿透雨幕的——“叮……”那声音,不似金属撞击,倒像是一声悠远古老的鹤唳,自九天之上,直坠人间。京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