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欢站在天坑边缘，缓了良久，气机才逐渐压下。而被魔刀纳邪砍伤，带来的蚀体魔煞，也早已被浩然正气冲散，如今体魄没有丝毫异样，就是稍微有点累。看着围过来的媳妇们，谢尽欢本想啵啵两口，但尚...秋分将至，天光微凉。尽欢阁内红纱垂落，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意融融。谢尽欢盘坐于大圆床中央，周身浮起一层薄如轻烟的赤色雾气，那是尚未完全炼化的血气残韵，在经脉中游走不息，时而凝作细蛇缠绕指尖，时而化为火纹隐入皮下——每一道纹路都比昨日更深一分，每一缕气息都比前日更沉一寸。他闭目调息，神识内照，已能清晰看见丹田深处那枚半凝实的“血核”，形如朱砂胎记，静静悬浮于气海中央，随呼吸缓缓涨缩。商连璧所藏血气之磅礴，远超预估：单是炼化三成，便已令筋骨重铸、五感通明；四成之后，耳可辨三里之外叶坠之声，目能窥百步之内蚁行之迹；如今六成将尽，心念所至，竟隐隐牵动屋外梧桐落叶——非是风动，而是意动。这已非寻常八境所能。然则越是精进，越觉桎梏森然。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墙头计划表上密密麻麻的“正”字，最后一笔墨迹未干，是今晨南宫烨刚添上的。她来得早，走时却比往日迟了半刻，临出门前背影微僵，裙摆拂过门槛时，足尖略略一顿，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终究没回头。谢尽欢垂眸，指尖轻叩膝头。阿飘不在。自昨夜子时起，夜红殇便悄然隐去，连躺椅都收走了，只余一盏琉璃灯悬在梁下，灯芯燃得极稳，焰色幽蓝，无声无息。他本以为是临时有事，可接连三个时辰过去，连半缕鬼气都没掠过窗棂。不对劲。谢尽欢起身披衣，赤足踏过绣金软毯，推开后窗。窗外庭院桂树已结籽，枝头缀满青黄小球，风过时簌簌轻响。月华站在回廊尽头，正仰头看天，素手执一卷《星躔考异》，书页被风掀得哗啦作响，她却浑然不觉，眉宇间凝着层淡雾似的忧色。谢尽欢跃下窗台，缓步走近：“叶姐姐？”月华闻声转首，眸光微敛，旋即展颜：“你醒了？我正等你。”“等我？”“嗯。”她合上书卷，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划，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悄然没入袖中，“昨夜钦天监观星台崩了一角，紫微垣偏移三分，太微宫有异光浮动……尸祖的‘阴蚀阵’，怕是快成了。”谢尽欢脚步顿住。他早知尸祖在暗中布阵，以九幽阴煞勾连京畿龙脉，欲借中秋月华最盛之夜，引地底千年怨气逆冲紫宸——届时天象错乱，皇城地脉震颤，百官阳气溃散，正是他夺舍重生、血祭万灵的最佳时机。可没想到，竟已近在咫尺。“还有几日？”他声音低沉。“七日。”月华抬眸，目光如刀锋淬火，“中秋前三日，阵眼必开。钦天监已奉太后密旨彻查，但尸祖藏得太深，所有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死人——陆学教前任掌教，薛砚之。”谢尽欢瞳孔微缩。薛砚之？那个十年前暴毙于讲经堂、尸身化为飞灰的儒门大宗师？“他早死了。”谢尽欢道。“可他的‘遗著’，昨夜刚在国子监藏书阁失而复得。”月华唇角微扬，笑意却冷，“《玄机辩伪录》手抄本，共三百二十七页，每页边角都批注着蝇头小楷……全是教人如何拆解九龙堂护山大阵的法门。”谢尽欢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好一手借尸还魂。”“不止。”月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掌心摊开——那钱通体漆黑，表面蚀刻着扭曲符文，边缘残留着干涸血渍，“这是今早在钦天监废墟捡到的。你摸摸。”谢尽欢伸手接过，指尖甫一触碰，寒意如针直刺骨髓，丹田血核竟随之微微搏动，仿佛受惊幼兽般缩成一点。“这是……尸祖的‘引魂钉’？”他皱眉。“不。”月华摇头，“是‘饲魂钱’。他拿活人魂魄喂养此物，再以此钱为引，反向追溯施术者命格……昨夜，它一直在朝尽欢阁方向嗡鸣。”谢尽欢指尖一紧。——有人在用尸祖的邪器，追踪他体内血气的源头。而能接触到这等禁物的，绝非寻常修士。他抬眼望向月华：“谁给你的？”月华迎着他视线，毫不退避：“太后。”谢尽欢怔住。郭太后？那个昨夜还靠在马车里笑看他们打闹、今日清晨又亲自送参汤到阁门口的老太太？“她知道你在炼化血气。”月华声音很轻，“也知道血气来自何处。她说……若你真想破境一境，光靠商连璧的残渣不够，得亲手斩一尊‘活尸’，取其本命尸核为薪，方能点燃冥寂之火。”谢尽欢心头一震。活尸？尸祖座下八大尸王，早已尽数伏诛，仅余三大尸将蛰伏北境……可北境千里冰封，尸将岂会轻易离巢？“哪一尊？”他问。月华忽然抬手，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血痕。那痕初时黯淡，继而泛起幽绿荧光，蜿蜒成一只振翅蝙蝠，双翼展开，赫然是巫教禁纹“夜枭衔尸图”。“南宫烨。”她吐出三字。谢尽欢浑身一僵。“她不是尸将？”他失声。“她是‘容器’。”月华指尖轻点蝙蝠左眼，那眼珠竟如活物般转动，映出南宫烨昨夜离去时，脖颈后一闪而逝的暗青鳞纹，“尸祖当年败于紫徽山剑阵，元神碎裂，唯有一缕残魂附于薛砚之身上苟延残喘。他布十年棋局，只为寻一具纯阳女体，待其功成之日，借尸还魂，重铸真身——南宫烨，就是他挑中的鼎炉。”谢尽欢脑中轰然炸响。难怪她总在钦天监与尽欢阁之间往返；难怪她每次护道后神色疲惫却强撑不露；难怪昨夜她提箱而来，转身时肩胛骨轮廓微微凸起，像两片未展的蝠翼……原来不是累。是镇压。“她知道吗？”他嗓音发哑。“知道一半。”月华叹息，“她只当自己体内有股阴寒之力需时时压制，却不知那是尸祖残魂在啃噬她的紫徽山道基……再有七日，中秋月圆，阴气达顶峰，残魂必将破封而出。届时，要么她魂飞魄散，要么……她成新尸祖。”谢尽欢攥紧饲魂钱，指节泛白。窗外桂香渐浓，风卷落叶打着旋儿扑向窗棂，啪嗒一声轻响。他忽然想起昨夜南宫烨签到时，背对着他写的那一笔“正”字——最后一横拖得极长，末端微微上翘，像一柄倒悬的剑。也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太后打算怎么做？”他问。月华凝视他良久，忽而一笑：“她说，若你真把她当自己人，就别问打算，直接去做。”话音未落，檐角铜铃骤响！叮——！不是风声。是剑鸣。谢尽欢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雪白剑光自天而降，不劈屋顶，不斩门窗，直直贯入尽欢阁正梁！木屑纷飞中，整座楼阁竟微微一震，梁上朱砂符箓应声剥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暗金禁制——那是九龙堂百年护山阵眼之一，此刻正随着剑光嗡嗡震颤，如濒死巨兽发出最后呜咽。“谁！”谢尽欢厉喝。“我。”清冷女声自瓦砾间传来。南宫烨踏着断梁缓步而下，白衣染尘，青锋斜指地面，发髻散开半边，露出额角一道新鲜血痕。她左眼瞳孔已呈灰白，右眼却燃着幽蓝火苗，嘴角噙着抹近乎癫狂的笑：“谢公子，你不是想破境么？”她扬手掷出一物。那是一枚青铜虎符，通体锈蚀，虎口衔着半截断指——正是薛砚之左手小指。“薛砚之的尸核，就在我腹中。”她抚上小腹，指尖渗出血珠，“你若敢剖，我便放尸祖残魂出来，与你同归于尽；你若不敢……”她忽然欺身逼近，灰白瞳孔几乎贴上谢尽欢眼睫，幽蓝火苗灼得他睫毛微颤：“那就陪我，演完这场戏。”谢尽欢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那灰白与幽蓝交织的眼底，翻涌着被囚十年的孤愤、即将崩毁的痛楚，以及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乞求的脆弱。“你早就在等我动手了。”他轻声道。南宫烨眼睫一颤。“否则不会把饲魂钱留给太后，不会故意让月华撞见你后颈鳞纹，更不会……”谢尽欢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血痕，“昨夜签到时，把‘正’字最后一横，写成剑势。”南宫烨浑身一震，灰白瞳孔剧烈收缩，右眼幽蓝火焰猛地暴涨！她张了张嘴，似要否认，喉间却只溢出嘶哑气音。就在此时——“咕叽！！！”煤球撞开窗棂，黑羽凌乱，翅膀死死抱住谢尽欢手臂，琥珀小眼惊恐瞪着南宫烨：“他疯了他疯了！她肚子里那只老鬼在笑！笑得比你撕裙子时还瘆人！！”南宫烨脸色骤变。谢尽欢却笑了。他反手握住煤球翅膀，另一只手倏然探出，不攻不防，径直按上南宫烨小腹！“啊——！！！”凄厉惨叫撕裂长空。南宫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白衣瞬间被冷汗浸透，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隙，脊背弓起如濒死白鹤。她张着嘴大口吸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喉间滚动着野兽般的嗬嗬声。谢尽欢掌心血光暴涨，丹田血核疯狂旋转，一道赤金洪流顺着臂脉奔涌而出，蛮横灌入她腹中！“你干什么？！”月华失声。“镇尸。”谢尽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异常平静，“不是用我的血气，是借她的紫徽山剑意，反向淬炼尸核——让它成为她自己的剑胚。”南宫烨身体剧震，灰白瞳孔中幽蓝火焰竟开始丝丝剥离，被赤金洪流裹挟着，强行熔铸于她丹田深处。她痛苦蜷缩，十指在地上抓出数道血痕，可那蜷缩的姿态，却渐渐显出几分……剑鞘收锋的凛冽。“呃……啊……”她喉咙里滚出破碎音节，像是哭，又像笑。谢尽欢俯身，额头抵上她汗湿的额角，声音低如耳语：“南宫掌门，你欠我一件连裤袜。”南宫烨猛地睁眼。灰白褪尽，幽蓝熄灭，唯余一双清亮如寒潭的丹凤眸，水光潋滟，映着谢尽欢沾血的下颌。她忽然抬手，狠狠揪住他衣领，将他拽得更低，鼻尖几乎相触：“谢尽欢……”“嗯。”“下次撕裙子，”她咬牙切齿，眼尾却沁出一滴泪，“……赔双。”谢尽欢笑了。他松开手，任她瘫软在地，自己却转身走向墙头计划表。指尖蘸了点南宫烨额角血珠，在她刚写下的“正”字旁，郑重添上一笔：——不是“正”。是“止”。止戈为武。止尸为生。窗外，桂树最后一片叶子悄然坠地。而尽欢阁檐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毛小雀，歪头盯着窗内三人，爪子底下压着半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仙儿时间暂停七日。理由：师父肚子疼。备注：再敢跳过，本仙儿真改名梅葱高。】风过，纸条翻飞，小雀振翅而起，消失在渐浓的秋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