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宅客房。月落窗台，宅院内寂寂无声。郭太后躺在贵妃榻上，借着烛光审阅北方送来的情报，眉宇间颇有母仪天下的贵气，但并拢蜷缩的双腿，以及脸颊上的淡淡红晕，还是显露出了心湖的那一捏捏凡思。...雨势渐密，如银针刺落，砸在泥泞大地上溅起浑浊水花。谢尽欢仰面躺着，左肋刀口黑气缠绕，似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脉动都牵扯神魂深处一阵撕裂般的灼痛。他眼皮颤动，瞳孔时而涣散、时而凝聚，眼白之上已浮起蛛网状的漆黑血丝，呼吸粗重如风箱鼓动，喉间滚着低哑呜咽，仿佛一头被钉在砧板上的困兽，正与体内奔涌的魔性角力。林紫苏跪坐在他身侧，双手按在他心口与膻中之间，指尖泛起微弱青光——那是她以本命精元催动的《太乙清宁诀》残篇，虽不成体系，却可暂稳心脉、延缓煞气攻心。她额角沁汗，发丝贴在苍白脸颊上，唇色发青，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可她不敢松手，更不敢眨眼。方才那一声“谢郎”，不是试探，是救命的绳索；她喊得急、喊得软、喊得带着哭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心底早把这人当作了能托付生死的依靠。“谢小哥……你听得到我吗？”她声音发颤，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哽咽，“你答应过我的，说要带我去鸣山看萤火海，说等我及笄那日，亲手给我簪第一支金步摇……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谢尽欢喉结一动，嘴角抽搐，竟真的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萤……火……”林紫苏眼眶一热，眼泪混着雨水滑下。她立刻将掌心青光催至极致，同时从怀中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珏——通体墨绿，内里却游着一点赤红微光，宛如凝固的血珠。这是夜红殇当年留在她襁褓中的护心符，自幼随身，从未离体。此刻玉珏温热，红光忽明忽暗，仿佛感应到什么，竟主动脱离她掌心，悬浮于谢尽欢心口上方三寸，嗡然轻震。刹那间，谢尽欢脑中轰然炸开一幕幻象——不是三岔林，不是南海孤岛，也不是紫徽山初醒时的迷蒙晨雾。而是一片无垠雪原。天地苍茫，唯有一座青铜巨门矗立风雪之中，门高千丈，门环为双龙衔珠，门缝渗出缕缕暗金雾气。门前跪着一人，背影单薄却挺直，披着褪色红氅，长发垂地，正以指为笔，在冻土上刻字。谢尽欢想走近看清，可双脚如陷泥沼，只能远远望着那背影一笔一划，写下的竟是：【吾徒谢尽欢，若见此门，即为道成。】字未写完，风雪骤烈，青铜门轰然洞开，一道金光自门后泼洒而出，裹住那红衣身影，瞬间将其吞没。谢尽欢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是刺骨寒意，以及一声极轻、极淡、仿佛穿越万古岁月而来的叹息：“……别怕。姐姐在。”幻象碎裂，谢尽欢猛然睁眼，瞳孔中黑丝如潮退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潭，平静得令人心悸。他胸口起伏渐缓，呼吸由浊转清，肋侧刀伤处黑气翻涌加剧，却不再侵蚀，反而被一股新生的赤金色气机死死压在皮肉之下，如囚龙锁于浅渊。林紫苏怔住，玉珏红光倏然炽盛，继而黯淡，化作齑粉簌簌飘散。就在此时，半空传来一声尖啸！栖霞真人身形狼狈翻腾而回，左肩铠甲崩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鲜血淋漓。她发髻散乱，雪发间龙纹发饰黯淡无光，显然一星钉已被迫收回。可她眼中狂意未消，反倒更添三分狠绝，落地瞬间便屈膝蹬地，地煞锏横扫而出，直取谢尽欢咽喉——“入魔者，当诛！”锏风如雷，未至先压得林紫苏耳膜欲裂。她本能扑向谢尽欢，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轻轻推开，跌坐于三步之外。而谢尽欢，竟缓缓坐起。他未起身，只是盘膝端坐于泥水之中，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咒印，没有法诀，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可栖霞真人那一锏，却在距他眉心半尺之处戛然而止，仿佛撞上无形铜墙，锏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她双臂青筋暴起，额角青筋跳动，却再难推进分毫。“你……”她瞳孔骤缩，“你竟能……控住‘炁域’？”谢尽欢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皮肤下隐约可见赤金细线游走，如血脉，又似法则。他缓缓合拢五指，轻轻一握。咔嚓。栖霞真人手中地煞锏应声寸断！断口平滑如镜，截面泛着熔金光泽，随即寸寸剥落，化为赤色流沙，随风飘散。全场死寂。连翻腾的雷云都似被这无声一握镇住，云层停滞，雨珠悬停半空，如亿万颗剔透水晶。谢尽欢终于抬头，目光平静扫过栖霞真人惨白的脸，又掠过远处正疾驰而来的数道浩荡气息——真武峰的玄甲军旗、昆仑墟的白鹤云驾、还有麒麟洞方向撕裂虚空的七彩遁光……正道援兵，已至百里之内。他忽然笑了。不是入魔时的癫狂，亦非昔日嬉笑，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释然。“师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穿透风雨，“你记得三年前，我在紫徽山后崖问你的话么？”栖霞真人浑身一僵，持锏断柄的手微微发抖。“我说……若有一日，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你会不会亲手斩我？”栖霞真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谢尽欢轻轻摇头，站起身，泥水自袍角滑落，竟未沾染分毫。他右肋刀伤处黑气彻底蛰伏，赤金气机却如藤蔓般悄然蔓延至脖颈、耳后，最终在太阳穴处凝成两枚细小鳞纹，幽光流转。“你当时没答。”他抬步向前，每踏一步，脚下泥泞便自动蒸干，裂开细纹，纹路竟隐隐勾勒出古老篆文——【鸣】、【龙】、【镇】、【渊】。“现在，我替你答了。”他停在栖霞真人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臂。谢尽欢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拂过她散乱的鬓发，将一缕雪发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栖霞真人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喉间哽咽如堵巨石。谢尽欢收回手，望向天际翻涌的劫云，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我不入魔。我本就是魔。”话音未落，他袖袍猛地一振！并非攻向栖霞真人，亦非迎向远方来敌。而是朝着脚下大地，狠狠一跺！轰——！！！整片焦土瞬间凹陷，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缝隙。缝隙之中，无数赤金锁链破土而出，每一条都铭刻着晦涩符文，末端系着青铜铃铛。铃声清越，却不闻其响，只在观者神魂深处震荡——【铛……】【铛……】【铛……】随着铃声，方圆十里内所有残存建筑轰然坍塌，砖瓦木石并未坠地，而是悬浮半空，缓缓旋转，彼此嵌合、熔铸、升腾！不过三息，一座通体赤金、高逾百丈的巨型门楼拔地而起！门楣镌刻二字，笔走龙蛇，杀气凛然：【鸣龙】门楼两侧，十二根盘龙柱冲天而立，龙首昂扬，龙目圆睁，口中衔着赤金锁链，锁链尽头，赫然是十二具尸祖麾下战将的残躯——他们早在先前交手时便被墨魂生与栖霞真人联手斩杀，此刻却如傀儡般被钉于柱上，四肢扭曲，眼窝空洞，周身血气正被门楼疯狂抽取，化作缕缕金雾，汇入门楣中央一颗缓缓旋转的赤色珠子。那珠子，正是谢尽欢三年前在南海孤岛石碑前，亲手剖出自己半颗心炼成的【镇渊珠】。“你……”栖霞真人踉跄后退半步，声音嘶哑，“你什么时候……”“从你第一次教我画符开始。”谢尽欢抬手，一缕赤金雾气自镇渊珠垂落，在他指尖凝成一柄虚幻长刀，“你总说我天赋异禀，其实你不知道……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他转身，望向西北方——那里，卯春娘的铁链正拖着何参与牛马兔三妖，如流星般掠过天际。商连璧的身影，赫然夹杂其中，衣袂翻飞，神色冷峻，腰间玉佩上，一点朱砂痣正微微发亮。谢尽欢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商连璧……你终于来了。”他反手将虚幻长刀插入地面。刀尖没入泥土的刹那，整座鸣龙门楼爆发出刺目金光，十二根盘龙柱齐齐震动，龙口所衔锁链哗啦绷直！十二具战将残躯同时抬头，空洞眼窝中燃起幽蓝鬼火，齐声低吼：“奉——鸣——龙——诏——！”吼声未落，西北方天际骤然爆开一团血雾！卯春娘那条玄铁链，竟从中寸寸断裂！何参惨叫一声，被狂暴气浪掀飞百丈，重重砸进山坳；牛马兔三妖更是当场爆体，血肉横飞。唯有商连璧，于血雾中心稳稳悬停，白衣纤尘不染，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柄通体漆黑、形如枯枝的短杖，静静浮于他掌心三寸。杖身无纹，却令人一眼望去便心生绝望。谢尽欢瞳孔骤然收缩。“……玄冥杖？”商连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雷鸣风雨：“谢兄，你既已开鸣龙门，便该明白——此门非镇邪，乃镇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栖霞真人、墨魂生，最后落在谢尽欢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夜红殇困守苦窑百年，不是为了等你替她守门。她是想……借你之手，重铸此方天地根基。”谢尽欢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起初低沉，继而洪亮，最后竟引动九霄云气翻涌，化作滚滚龙吟！他大步走向鸣龙门楼，每一步落下，脚下焦土便绽开一朵赤金莲华。行至门下，他伸手抚过冰冷门柱，指尖划过盘龙鳞甲，声音却已恢复平静：“我知道。”“所以……我早就把‘门’，铸在了心里。”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惊疑不定的面孔，右臂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枚赤金色的微型门楼虚影，正缓缓旋转。门楼之内，隐约可见无尽黑渊，深渊底部，一块石碑静静矗立，碑文如血：【山之下，镇魔神红殇……】“今日，”谢尽欢声音如钟，响彻八荒，“我谢尽欢，不证仙，不拜神，不尊天命。”“我自立为——鸣龙之主！”话音落定，他掌心微型门楼轰然炸开！无数赤金符文漫天飞舞，如暴雨倾泻，覆盖整片战场。所过之处，栖霞真人断锏处再生新刃，墨魂生崩裂的虎口愈合如初，连远处重伤昏迷的百姓学子，身上伤口也以肉眼可见速度结痂……而谢尽欢本人，身形却在金光中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身后那座巍峨鸣龙门楼。唯有一道声音，久久回荡于天地之间：“师姐，替我告诉夜姐姐……”“这苦窑，我替她守了。”“这人间，我替她看了。”“至于那些想拆门的人……”他最后一眼，望向商连璧掌中玄冥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让他们，先过我这扇门。”金光敛去。鸣龙门楼静静矗立，十二盘龙柱幽光流转，镇渊珠悬于门楣中央，缓缓旋转，映照出万里河山倒影。雨，停了。风，静了。唯有门楼深处，一声极轻的龙吟，悠远绵长，似自亘古而来，又似向未来而去。无人知晓，谢尽欢是否真正消失。亦无人知晓，那扇门后，究竟是镇守，还是封印。又或者——是另一场，更为浩大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