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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龙》正文 第三十三章 道高一尺葱高一丈!
    翌日。游船彻夜航行,抵达了威州境内,潇潇雨幕也在夜半时分停下,一缕曙光洒在了窗纸之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日复一日的轻响:哒哒哒哒……房间内,紫苏缩在秋被之中,只露出了一张红润小脸,...林紫苏一边跑一边提着裙角,脚下一滑险些绊在门槛上,身后小姨的绣鞋已经甩飞一只,追得比春日里赶鸭子的村妇还急。她不敢往后看,只听见耳畔风声呼呼,还有自己心口咚咚撞得像擂鼓——不是羞的,是怕的。从小到大,但凡被小姨按在膝头打屁股,少说也得三炷香工夫,打完还得抄《女诫》五遍,末了再罚跪祠堂念《孝经》。可这次不同,这次她身上还沾着谢郎的墨香、墨墨姐发间的檀香、公主袖口未散尽的龙涎香,肚皮上那朵胭脂牡丹更是明晃晃的罪证,连洗都洗不掉,得用温水敷半个时辰才淡。“站住!你这死丫头往哪跑?后门早让墨墨锁了!”林婉仪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三分气急败坏,七分强作镇定,可尾音微微发颤,暴露了她方才在船楼醒来时那阵天旋地转——神魂归位那一瞬,她指尖还残留着谢尽欢喉结滚动的触感,唇齿间似有南宫掌门故意喂来的梅子酒余味,耳后更有一缕未散的、属于翎儿发梢的甜香。她甚至记得自己骑在谢尽欢腰腹之上,掌心压着他绷紧的小腹肌理,而紫苏的声音就在此刻炸在识海深处:“大姨!他在做什么?他住嘴……”——那不是幻听。那是真真切切被硬塞进来的第二重意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她最不敢碰的锁孔。林紫苏听见“后门锁了”,腿肚子一软,拐进西边角门,一头扎进药香弥漫的暖阁。这里是小姨平日熬制安神香与宁魂散的地方,铜炉青烟袅袅,案头摊着半卷《太素引魂录》,砚台里墨汁未干,旁边还搁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朱砂未干,正是画牡丹那支。她反手闩上门,背抵着冰凉木板喘粗气,心跳尚未平复,忽觉肚皮微痒。低头一看,那朵胭脂牡丹竟在缓缓褪色,花瓣边缘泛起极淡的金纹,仿佛被无形之火焙烤,正一点点渗入皮肉深处。她惊得去抠,指甲刚触到皮肤,一股灼热直冲天灵,眼前骤然浮出幻象——不是船楼幔帐,不是五人叠罗汉的凌乱床榻,而是丹阳侯府地底三百丈的玄阴寒窟。窟壁覆满霜晶,中央一座白玉祭坛,坛上悬着一面青铜镜,镜面蒙尘,却映不出她身影,只倒映出一个穿赤红嫁衣的女子背影。那女子长发垂地,发尾浸在血泊里,左手执一盏琉璃灯,灯焰跳动,燃的是青紫色幽火;右手则捏着半截断剑,剑身裂痕纵横,隐约可见“鸣龙”二字蚀刻其上。林紫苏心头猛地一缩。鸣龙……不是谢尽欢佩剑的名字么?可谢郎的剑从来鞘不离身,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鬼地方!她想细看,镜中女子却倏然转身——没有脸,只有一片混沌雾气,雾气翻涌之间,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谢尽欢咬牙忍耐的侧颜,有墨墨姐横剑护在她身前的冷峻,有公主殿下扬鞭策马的飒爽,有翎儿含泪递来解毒丹的颤抖手指,甚至还有小姨抱着她幼时病体彻夜踱步的疲惫眉眼……所有面孔都在无声开合,仿佛在齐声诵念同一句咒。林紫苏浑身发冷,想退,脊背却已贴死门板;想喊,喉咙却像被那青铜镜吸走了声音。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哑女声,不是小姨,不是墨墨,更不是公主——“阿飘没告诉你么?千丝牵魂咒,从来不是单向渡魂。”话音落,镜中雾气轰然炸开。林紫苏双膝一软,跌坐在地,额角沁出冷汗,手里不知何时攥住了那支朱砂笔。她低头一看,笔杆上竟浮出细密裂纹,裂纹之中,有金光游走如龙。“……师太祖?”她喃喃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裂痕,忽觉掌心一烫,朱砂竟自行化开,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古篆——【溯】。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紫苏。”林婉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没了方才的焦躁,反而沉静如深潭,“开门。”林紫苏没动,只是盯着掌心那个字,金光渐隐,却留下灼烧般的印记。她忽然想起昨夜步青崖抬眸时那双狐瞳,想起神像俯视蝼蚁时那一瞥,想起阿飘无处不在的媒介……原来不是天道纵容,是有人借天道之名,在咒术深处埋了另一条引线。“小姨,”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千丝牵魂咒,是不是能逆溯本源?”门外沉默良久。“……你看见寒窟了。”林婉仪的声音有些哑,“也看见那面镜了。”“镜子里的人是谁?”“是你。”林婉仪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我,是墨墨,是公主,是翎儿……是我们所有人。”林紫苏猛地抬头,望向门缝下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什么意思?”“意思是你昨夜回的不是‘身体’,是‘命格’。”林婉仪的声音透过木纹传来,竟带上了几分疲惫,“夜红殇设咒,借的是阿飘之力,可阿飘是什么?是天地初开时未散的残响,是众生愿力凝成的浊气,是……所有被遗忘的‘我们’。”林紫苏怔住。“所以那咒不是换魂。”林婉仪的手按上门板,指节微微发白,“是归位。”“归位?”“对。”门外传来布料窸窣声,似是林婉仪靠在了门框上,“你一直以为自己是林家孤女,可你忘了,鸣龙剑主代代单传,血脉里压着一道封印,封的不是妖邪,是‘同契之魄’——凡是与剑主缔结因果者,魂魄深处皆烙有龙纹。谢尽欢是剑主,墨墨是剑侍,公主是龙脉守御使,翎儿是鸣龙旧部遗孤,而我……”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上一代剑主的陪葬人,魂魄碎过七次,每次重生,都靠那道龙纹续命。”林紫苏攥紧拳头,掌心金纹隐隐发烫:“所以昨夜……我们不是在胡闹?”“是试炼。”林婉仪终于推开门,晨光勾勒出她清瘦轮廓,眼底却不见半分羞赧,只有洞悉一切的沉静,“鸣龙认主,需五魄归一。谢尽欢只差最后一步,而你……”她目光扫过紫苏肚皮上将消未消的牡丹,“是你把最后一块拼图,亲手送到了他手上。”林紫苏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溯”字金光虽褪,却已深深嵌入皮肉,像一枚活的烙印。她忽然明白了为何步青崖能破咒——不是因为他神通广大,而是因为那咒本就是他年轻时所创,后来被夜红殇篡改,删去了“溯源”二字,只留“牵魂”之表。而步月华偷听到的“紫苏来了”,根本不是幻听,是龙纹共鸣引发的跨魂感应。“小姨……”她声音发紧,“那谢大哥知道吗?”“他当然知道。”林婉仪扯了扯嘴角,竟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他为何昨夜由着你小姨胡来?为何任墨墨把后门锁死?为何让公主把整条画舫调头驶向寒窟方位?”林紫苏脑子嗡的一声。原来不是荒唐。是精密如齿轮咬合的局。她才是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推进龙纹阵眼的……钥匙。窗外秋雨渐歇,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一只灰雀掠过窗棂,翅尖沾着露水,在青砖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林紫苏慢慢松开手,朱砂笔滚落在地,断成两截,断口处金光迸射,如龙睁目。“小姨,”她抬起头,眼底水光未散,却已没了慌乱,“下一步,是不是该去寒窟了?”林婉仪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用指尖轻轻抹去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不急。先去换身衣裳——你肚皮上的牡丹,得用谢尽欢的血才能彻底显形。而今早,他正站在祠堂门口,等着你亲手斩断第一道缚龙索。”林紫苏低头,只见自己裙摆上不知何时沾了一星暗红,像一粒未干的朱砂,又像一滴将凝的血。她伸手去触,指尖微凉。那红点却倏然游动,蜿蜒向上,沿着腰线爬至肋下,最终停驻在心口位置,静静搏动,如一颗微缩的……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