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你要废后?
经过宫人的确认,温夫人今夜还住在皇宫外宫中的上林苑中。故而,萧弘英立即派人去搜查。竟还真的让宫人找到,温夫人今日穿戴的衣服上佩戴了一个香囊。里面装着几朵栀子花配洛草,叫太医看过,说是静心凝神用的。萧弘英因此还是发了大怒,马上命人将温夫人带来。不过片刻,温贵妃就搀扶着年迈的温夫人匆匆赶来。母女俩脸上都是一样的惶恐不安,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惹得御林军入宫搜查。再看萧弘英冰冷的神色,旁边还站着议政......许靖央缓步踏进殿内,靴底踩在金砖上,竟无半点声响。她身上披着一袭玄色斗篷,边缘绣着暗金缠枝莲纹,领口微敞,露出一段苍白如玉的颈子——那里横亘着一道陈年旧疤,像一条僵死的银蛇,盘踞在皮肉之间。皇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龙榻边缘的金螭首,指节泛白。“你……你怎么敢回来?”他声音嘶哑,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当年朕亲自下旨,削你封号,诛你九族,连你的尸首都葬在乱坟岗,连碑都不许立!”许靖央没答。她只是抬手,将斗篷兜帽缓缓向后一掀。月光终于照清她的脸。眉如远山,眼似寒潭,鼻梁高挺,唇色淡而薄。二十年光阴未蚀其骨相,反将那股凌厉淬得更加锋利。她右眼角下方,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像是谁用血点上去的。长公主坐在龙椅上,轻轻鼓了三下掌。“啪、啪、啪。”清脆,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皇上,您还记得这颗痣么?”皇帝瞳孔骤缩。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亲手点的。当年许靖央初入宫,不过十五岁,被赐住凤栖宫偏殿。他为试探她心性,命尚衣局取朱砂,当着满宫妃嫔的面,用银针蘸了,在她眼下点了一颗痣,说:“若你三日不洗,朕便信你心诚。”她真就没洗。整整七日,朱砂未褪,人未哭,甚至不曾皱一下眉。那时他想:此女可为刃。如今这柄刃,正抵在他咽喉三寸之外。“阿姐……”皇帝忽然转向长公主,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几乎是在哀求,“你既知她是谁,便该知她不能活!她不死,萧贺夜就永不会低头,北境三十万铁骑,便永远是悬在大燕头顶的刀!”长公主笑了一声,极轻,却像冰锥凿进人心。“可那三十万铁骑,不是为萧贺夜而战。”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许靖央,“而是为她而战。”皇帝浑身一震。许靖央终于开口,声如碎玉坠地:“陛下,你忘了。北境军中,有我亲手教出来的三千火铳营;朔州马场,有我替你驯出的十万良驹;青州盐政改制,是我亲赴水患之地,与流民同食同宿三月,才压下暴动,保你盐税十年稳增。”她往前一步。殿内烛火随风摇曳,光影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交错间,那道疤痕仿佛活了过来。“你赐我‘靖’字封号,说愿我一生安靖。可你登基第一道密旨,便是命户部尚书伪造账册,将青州赈粮贪墨之罪,栽在我师父头上。”“你命刑部彻查‘许氏通敌案’,却把当年北梁使团送来的百匣毒香,悄悄换成我书房里那盒沉香——那香我从未点过,因我自幼嗅觉受损,闻不出气味。”“你让萧安棠滴血验亲时,故意选在国寺金刚殿前,只因那殿中供奉的佛像,百年来由僧人以牛油与蜂蜡混制而成。每逢盛夏,殿内温度升高,佛像表层便微微融化,渗出脂油,滴落于青砖缝隙之间……”她忽然停住,静静望着皇帝。“陛下,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皇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可笑的是——”她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您至今仍以为,萧安棠是周锋锐的血脉。”皇帝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不……不可能……那蜡油融血,朕亲眼所见!曹太医也验证过了!”“曹太医?”许靖央轻轻摇头,“他只是个太医,不是仵作,更不是炼丹师。蜡油能融血,是因为里面加了蟾酥粉、鹿角胶与三钱砒霜灰——此方,出自前朝《丹经秘录》,专用于假死还魂之术。当年周锋锐被抄家前,曾将此方交予我师父。他临刑前对我说:‘小丫头,若有一日我孙儿需避祸,便用它。血融非血亲,而是药引相吸。’”皇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榻上,连喘息都滞住了。“所以……萧安棠……”“他是你亲子。”许靖央的声音冷得像雪崩前的最后一片寂静,“你宠幸许昭仪那夜,我命人将她寝殿熏香换成了迷魂散,又令薛青假扮内侍,在她茶中下了锁胎散——那药性烈,寻常女子服之即绝育,但若已怀有两月身孕者服之,则胎息闭塞,形如假死,待三日后药力消退,胎儿反倒凝实。你不知,当日许昭仪腹中已有四月身孕,你只当她是新承恩泽,却不知,那一晚之后,她腹中孩儿,已在你眼皮底下悄然成形。”皇帝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你……你说谎……”“我没有。”许靖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枚残缺的雁翎纹——那是先帝赐予东宫太子的信物,三十年前随废太子一同焚于皇陵。她将帕子摊开,上面赫然是一张泛黄纸页,字迹已微褪,却依旧清晰:【天佑十六年冬,许昭仪诊得有孕,脉象滑利,胎息安稳。然恐其体弱难产,臣请赐安胎药三副,另备参茸汤日日温补。另,臣观其面色晦暗,疑有胎毒伏于胞宫,若生子,或现异相,须以蜜蜡封脐七日,再行沐浴,方可驱尽秽气。——太医院院判周锋锐,亲笔】皇帝怔怔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周锋锐……是他亲手提拔的太医院院判,也是他最信任的御医。此人医术通神,却在三年后因“私藏禁书、妄议朝政”被抄家灭族。原来那本“禁书”,就是这张纸。原来所谓“异相”,是指萧安棠左脚踝内侧,天生一颗朱砂痣——与许靖央眼角那颗,位置、形状、色泽,一模一样。“当年你查抄周府,烧了所有医案,却漏了这一张。”许靖央将帕子收回袖中,“因为它是夹在许昭仪当年的请安折子里,被宫人误归入内务府旧档,直到前日,我才从宗人府尘封的库房里找到它。”皇帝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垂死的野狗。他想起萧安棠第一次进宫时,扑到他膝前叫“父皇”,那孩子仰起的小脸,眼睛弯弯,像极了许昭仪未入宫前,在江南采莲船上回眸一笑的模样。他也想起,去年冬猎,萧安棠射落飞鹰,箭法精准如老将,连萧贺夜都拍着他肩膀叹:“此子若生在军中,必是万人敌。”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偷来的,不是骗来的,不是夺来的。是他自己的骨血,在他亲手筑起的谎言高墙之下,一日日长大成人。“你……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说?”皇帝声音破碎,“为何要等到现在?”许靖央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风雪愈紧,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像极了二十年前,她跪在宫门外,听宣旨太监一字一句念出“许氏通敌,满门抄斩”时,头顶那串摇晃的琉璃风铃。“因为我要你尝尝,”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叫‘亲手养大的刀,最后割断自己的喉咙’。”话音刚落——“砰!”殿门再次被撞开!一队禁军手持火把冲了进来,为首之人金甲映火,正是禁军统领李骁!他一眼看见殿内情形,当即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末将奉旨擒拿叛逆!长公主与许靖央勾结外敌,意图弑君,罪证确凿,请陛下速下旨意!”皇帝尚未开口,长公主却笑了。她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裙裾拂过金砖,无声无息。“李骁,你可知,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李骁身子一僵。“二十年前,他奉你祖父之命,率三百亲兵护送我出京,半途却被一支黑甲骑兵截杀。你父亲拼死护我至悬崖边,自己跃马坠崖,尸骨无存。”李骁额头青筋暴起:“胡说!我父是……是病逝于军中!”“病逝?”长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卷染血的布帛,抖开——竟是半幅残破的军旗,旗面上“忠武”二字已被血浸透,“这是你父亲最后举着的旗。他坠崖前,将旗撕下一半咬在嘴里,怕血溅污旗面。后来我派人打捞,只寻得这半幅,还有他左手三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抓进岩壁的碎石。”她将布帛丢在地上,正落在李骁眼前。李骁浑身剧震,看着那半幅旗,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以为你效忠的是皇帝?”长公主冷笑,“可你每日擦拭的佩刀,刀鞘内衬,还缝着我当年给你绣的平安符。你母亲临终前,把你叫到床前,只说了一句话:‘骁儿,若有一日你见到长公主,便替我,磕三个头。’”李骁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地上,额头触地,发出闷响。“末将……末将……”“不必说了。”长公主抬手,制止他,“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李骁,只有忠武旧部第七代传人。”她转头看向皇帝,眸光如刀:“陛下,您还打算,用多少人的命,来填您这座龙椅?”皇帝瘫在榻上,面如死灰。就在这时,殿外忽有尖锐哨音划破夜空!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踏雪之声——千人齐步,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薛青背着萧安棠,已奔至宫墙尽头。可前方,并非宫门。而是一支黑甲铁骑,静默伫立于风雪之中。为首之人银甲覆雪,肩头蹲着一只雪隼,正冷冷盯着他们。萧安棠瞳孔骤缩——那人,竟是萧贺夜。他不是该在北境督军么?萧贺夜并未下马,只是抬手,摘下左手手套。掌心赫然一道新鲜刀伤,血尚未凝固。他将手掌摊开,迎向风雪。一滴血,顺着他指尖滑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殷红小花。紧接着,身后千骑同时拔刀——刀锋齐刷刷指向皇宫方向。萧安棠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挣扎着从薛青背上滑下,踉跄几步,单膝跪在雪地里,对着萧贺夜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雪沫飞溅。“父王……”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儿子,回来了。”风雪呼啸,卷起他额前碎发。那道朱砂痣,在雪光映照下,红得灼目。远处宫城之上,一只孤雁掠过墨色天幕,振翅而去,羽尖沾着未干的血痕。而寝殿之内,皇帝终于咳出一口黑血,喷在龙榻锦被上,像一朵骤然盛开的曼陀罗。他望着殿顶蟠龙藻井,忽然喃喃道:“原来……朕才是那个,被滴血验亲验出来的……假皇帝。”话音落地,烛火齐灭。整座宫殿,沉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