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贺夜刚脱了外袍,正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响动睁眼,见是许靖央站在门口,眉宇间风尘未散,衣角还沾着路上的霜泥。
“这么急?”他坐起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倦意。
许靖央反手关门,几步上前,将手中一卷册子重重放在案上:“通州官仓空了。”
萧贺夜眸光一凝,瞬间清醒。他披衣下床,走到案前翻开那册子,眉头越皱越紧。
“朝廷收缴?半年前的密令?”他抬眼,“可有印信?”
“有。”许靖央从袖中取出交接文书,递过去,“穆州牧拿出来的,盖的是户部大印,还有兵部签押??但我不信。”
萧贺夜指尖一顿:“为何不信?”
“第一,那时你我尚在京中,若有如此重大的国策,内阁不会不议,我们不可能毫无察觉;第二,户部尚书周崇礼素来谨慎,若真有此令,他必会上奏请旨,可我查过近一年的奏档,无一字提及‘收粮充库’;第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皇帝重生了。”
萧贺夜猛地抬头。
“你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异象吗?”许靖央盯着他,“先帝驾崩前三日,宫中突现紫气东来之兆,钦天监说是祥瑞,实则极阴转阳之变。而皇帝病重那夜,同样天现异象,北斗倒悬,三更无星。我暗中派人查过,那一夜,太医院所有当值医官都被调离乾清宫,只留了一个自称‘回春道人’的方士入内施针。”
萧贺夜眼神渐冷。
“那人是谁?”
“不知来历,事后便消失了。但自那日起,皇帝醒来,性情大变,从前优柔寡断,如今雷厉风行,连批奏折的笔迹都变了三分。”许靖央缓缓道,“更重要的是,他对太子的态度,从宽纵转为严苛,短短半月就清了太子党羽七成。这不是病愈,是换了个魂。”
室内一时寂静。
良久,萧贺夜轻笑一声:“所以,新皇帝在悄悄抽干地方存粮,供养京城?”
“不止。”许靖央摇头,“他在布局。北梁近年虽有小扰,却无大战,边军粮草也未见增拨。可他一面命各州上缴存粮,一面又让百姓以粮换银??表面惠民,实则双管齐下,把民间余粮也榨了出来。”
“目的呢?”
“我不知道。”许靖央眸光幽深,“但我怀疑,他不是为了打仗,也不是为了赈灾。他是要……囤积。”
“囤积?”萧贺夜皱眉,“荒年未至,他囤这么多粮食做什么?难不成想开粮行发财?”
“或许是为了控制。”许靖央缓缓道,“一旦天下无粮,百姓只能仰赖朝廷发放。届时,一道诏令便可令万民俯首。这才是真正的权柄。”
萧贺夜沉默片刻,忽然问:“辽州呢?”
“我去过了。”许靖央神色更沉,“辽州比通州还惨。他们本就是小州,并入通州后账目混乱,去年秋收的八成粮食,竟被以‘修缮官道’为名调走,实际一条新路都没修。我查了工部拨款记录,分文未到账。”
“也就是说,有人伪造政令,借朝廷名义敛粮。”
“正是。”许靖央冷笑,“穆州牧不过是替罪羊,真正动手的是幕后之人。我怀疑,这背后牵扯极大,甚至可能涉及朝中几位阁老。”
萧贺夜站起身,在房中踱步数圈,忽而停下:“你设济农仓的事,办得对。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抢粮,是抢时间。”
“你是说……”
“我们必须赶在春种前,把两州的存粮底子重新建起来。”萧贺夜目光锐利,“否则一旦青黄不接,百姓无粮下锅,暴乱一起,朝廷正好借机派兵接管,到时候,咱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许靖央点头:“我已经下令,按市价收粮,百姓可用粮抵赋。只要政策落实,一个月内能凑出三千石左右。”
“不够。”萧贺夜摇头,“三千石撑不过两个月。我们需要更多。”
“那就只能动用私产。”许靖央道,“我名下的庄子在幽州有五处,每年产粮约两千石。你那边呢?”
“我封地内的田庄加起来,一年产出四千石上下。”萧贺夜沉吟,“但若全拿出来,会影响今年春耕种子。”
“顾不得那么多了。”许靖央斩钉截铁,“先把命保住,才有资格谈将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决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寒露的声音:“王爷,王妃,辛夷回来了。”
许靖央立刻道:“让她进来。”
门开,辛夷快步走入,脸色发白,手中攥着一封密信。
“将军,属下潜入户部档案库,查到了些东西。”她将信呈上,“半年前确实有一道密旨,名为《固本安民诏》,内容与穆州牧所言一致,要求各地上缴三年存粮。但这道旨意……没有玉玺钤印,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德全的签押。”
许靖央瞳孔骤缩。
“没有玉玺?”萧贺夜接过信纸细看,冷声道,“那就是假的。皇帝即便重生,也不能绕过玉玺发令。除非……他还没拿到传国玉玺。”
“或者,他故意不用玉玺,留下退路。”许靖央冷笑,“一旦事发,便可推给太监,说是矫诏。”
“好一手金蝉脱壳。”萧贺夜眯眼,“但这说明一点??现在的皇帝,权力尚未稳固。他还需要借助旧势力遮掩行踪。”
“所以我们有机会。”许靖央眼中寒光闪动,“只要揭穿这道伪令,就能动摇他的根基。”
“可证据呢?”萧贺夜问,“一封孤证,不足以撼动朝廷。更何况,刘德全是先帝身边的老奴,一向忠心耿耿,怎会轻易被人替换?”
“除非他也换了。”许靖央缓缓道,“就像皇帝一样。”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萧贺夜忽然道:“我记得,先帝临终前,曾召刘德全单独入殿,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话。当时守在外头的侍卫说,刘德全出来时,神情恍惚,像是变了个人。”
许靖央心头一震。
“你是说……那天晚上,不只是皇帝重生了,连刘德全也被换了?”
“很有可能。”萧贺夜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重生,恐怕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预谋。”
“谁会谋划这种事?”许靖央喃喃,“难道是北梁?可他们如何掌握重生之术?”
“也许不是北梁。”萧贺夜看向窗外,“而是另有其人。一个既了解皇宫内幕,又能操控生死轮回的存在。”
许靖央忽然想起一事:“先帝殡天那日,我曾在灵前见到一位僧人,身穿灰褐袈裟,手持一串漆黑佛珠,站在角落诵经。我当时觉得古怪,因宫中从未见过此人。待我要去询问,他人已不见踪影。”
“黑佛珠?”萧贺夜眼神一凛,“传说中,有一种邪法,需以百名童男童女精魄炼成‘往生引’,方可开启阴阳门,送魂入世。而施法者,必持九幽冥珠为信物??那珠子,通体漆黑,遇血则亮。”
许靖央背脊发凉。
“你是说,有人用邪术送两个魂魄回来?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刘德全?”
“若非如此,无法解释为何两人同时性情大变。”萧贺夜沉声,“而且,他们选择的目标也很讲究??一个是天下之主,一个是掌印太监。一人掌权,一人掌令,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许靖央握紧拳头。
“不知道。”萧贺夜摇头,“但可以肯定,绝不止于夺权那么简单。他们要的,可能是整个大燕的命脉。”
室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面色阴晴不定。
忽然,许靖央道:“还有一件事。”
“你说。”
“安如梦昨夜去了主院。”
萧贺夜挑眉:“她给你脸色看了?”
“不是。”许靖央冷冷道,“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会回来,特地在我必经之路等我,端着药粥,做出一副贤惠模样。她想让我以为,她昨晚伺候了你。”
萧贺夜一怔,随即失笑:“你吃醋了?”
“我不是吃醋。”许靖央瞪他一眼,“我是担心她别有图谋。她父亲安大人今日带你会去寒水村,说是有金矿矿脉。你觉得可信吗?”
“矿脉是真的。”萧贺夜正色道,“我亲自看过,岩层中有明显金线,且储量不小。但他们选择这个时候献矿,时机太过巧妙??正好是你逼他们赔罪之后。”
“示好?”许靖央冷笑,“我看是试探。他们想看看,你在不在乎利益,会不会因为一座金矿就原谅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
“所以我当场答应开采,并命工部即刻派人勘测。”萧贺夜淡淡道,“我还说,若矿产丰厚,定要重赏安家。”
许靖央眯眼:“你顺水推舟?”
“不然呢?”萧贺夜反问,“拒绝?那才显得我们心虚。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我们已被收买,放松警惕。”
“聪明。”许靖央点头,“但你要小心,安如梦不会善罢甘休。她今日故意在我面前示宠,就是在挑衅。她想挑起我们之间的矛盾。”
“我知道。”萧贺夜握住她的手,“可我只认一个妻子,是你。别说她端碗粥,就算她睡在我床上,我心里的人也是你。”
许靖央脸颊微热,轻啐一口:“油嘴滑舌。”
萧贺夜一笑,忽而正色:“不过你说得对,安如梦必须防着。她心思毒,手段狠,上次害你落水,若非寒露发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她不会再犯同样错误。”许靖央沉声道,“她会更隐蔽,更阴险。说不定,已经在谋划更大的事。”
“那就让她来。”萧贺夜眸光一寒,“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撼动这座王府。”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梅香慌张闯入,扑通跪下:“王爷!王妃!不好了!寒水村……寒水村出事了!”
“说!”许靖央厉声喝道。
“就在刚才,一群村民冲进安大人暂住的院子,说安郎少爷昨夜偷偷挖开了金矿禁地,惊动山神,导致山上滚石落下,砸死了三个采药人!现在全村人都闹起来了,说要烧死安家父子祭山!”
许靖央与萧贺夜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
“昨夜?”许靖央冷笑,“安郎昨夜明明随你们去了寒水村,何时挖的矿?谁看见了?”
“没人看见……”梅香颤抖道,“但现场发现了安家的铁镐,上面还有少爷的名字刻痕……”
“栽赃。”萧贺夜冷声道,“有人想借村民之手,除掉安家。”
“可为什么?”梅香不解,“安家不是刚献矿吗?对他们有利啊。”
“正因为有利,才危险。”许靖央眸光如刀,“有人不想让安家因矿得势,更不想看到宁王借此壮大实力。所以,必须在矿脉公开前,毁掉安家。”
“那是谁?”梅香颤声问。
许靖央缓缓起身,望向京城方向,声音冰冷:“还能是谁?那个躲在皇宫里,假装是皇帝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萧贺夜问。
“救人。”许靖央抓起披风,“安家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们手里还有线索,尤其是那个所谓的‘金矿’,我怀疑底下埋的根本不是黄金。”
“是什么?”
“也许是兵器。”许靖央眼神锐利,“也许是秘密地道。总之,那地方不对劲。我早该想到,寒水村地处偏僻,为何偏偏有金矿?还恰好在这个时候被发现?”
萧贺夜立刻唤来亲卫备马。
临出门前,他回头叮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我不希望你涉险。”
“你也一样。”许靖央勾唇一笑,“我的王爷,可别让人给算计了。”
两人并肩而出,踏月而去。
马蹄声碎,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而此时,寒水村火光冲天,哭喊遍野。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