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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孤臣血泪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皇城覆成一片素白。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此刻都隐没在这无边的白里,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种颜色。

    于文正跪在大殿之外,已经整整七天了。

    七天前,他得到消息——皇帝伙同严蕃,将赫连雄风秘密送出京城。随行的,还有超过议和条款一倍的金银粮草,一位名叫“安宁”的公主,还有……

    两颗人头。

    林寂的,陈子峰的。

    于文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成了齑粉。茶水溅在他的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些碎片,许久许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苦涩而凄凉。

    他想起林寂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陈子峰疯癫时的模样,想起他们在擂台上拼死一战的决绝。

    那两个孩子死前可曾想过,自己的头颅会被割下,送去跪拜仇人?

    于文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即顶风冒雪进入皇宫,请求面圣。

    皇帝朱钰锟闭门不见。

    于是他跪了下来,这一跪,就是七天。

    风雪如刀。

    于文正的肩头早已积满厚厚一层雪。那些雪花落在他身上,先是融化,浸湿他的官袍,然后结成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的胡须上结着冰碴,眉毛也白了,嘴唇冻得发紫,脸色青灰得吓人。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依旧盯着大殿紧闭的门。

    门内,偶尔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飘飘渺渺。那是皇帝在听曲,或者说,在求仙。

    ——陛下正在炼丹,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内监传出来的话,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于文正听了,只是苦笑。

    炼丹。

    他想起当年先皇还在时,朱钰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皇子,每日被逼着读书,偶尔偷溜出宫玩耍,被捉回来时,还要挨几下手板。那时他虽顽劣,却还有几分少年心性,见了老师还会规规矩矩行礼,还会问一些“何为忠”“何为义”之类的问题。

    如今……

    于文正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他不能分心。

    他要等,等皇帝出来,等一个说法。

    第七日深夜,风雪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花,抽在人脸上,像割肉的刀子一样,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剧痛。大殿前的石阶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于文正跪在那里,半个身子都被雪埋住,像一尊屹立不动的雪雕。

    王怀恩从殿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件锦裘。

    他走到于文正身边,蹲下身,亲自将那件锦裘披在于文正肩上。那锦裘是上好的貂皮,暖和得很,刚从炉火旁拿过来,还带着一股暖意。

    “于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恳求,“回去吧。陛下不会见您的。”

    于文正没有动。

    锦裘从他肩上滑落,落在雪地里,很快被雪花覆盖,那一点暖意,也消失在无边的寒冷中。

    “王公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不能回。”

    王怀恩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两个小太监退下。

    他在雪地里蹲了下来:“于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于文正没有说话。

    王怀恩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的老人,眼眶有些发酸。他看见于文正的手已经冻得发黑,膝盖以下早已没了知觉,可那双眼睛,还在盯着那扇门。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忠臣、奸臣、能臣、庸臣——他都见过。

    可像于文正这样的,他没见过几个。

    “于大人,”他压低声音,“您听老奴一句劝。陛下他……他现在听不进任何话。您就算跪死在这儿,他也……”

    “王公公。”于文正打断了他。

    王怀恩闭上嘴。

    于文正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那目光,依旧亮得惊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臣受两代皇恩,”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社稷倾覆,而袖手旁观。”

    王怀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磕了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然后他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回殿内。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中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座碑。

    殿内,炉火正旺。

    朱钰锟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半人高的炼丹炉,炉火熊熊,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捏着一个古怪的手诀。

    旁边,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正在指点——那是国师灵玄真人,一身道袍飘飘若仙,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陛下,火候正好。再有一炷香的工夫,这炉金丹便可出炉了。”

    朱钰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的脸被炉火烤得红润润的,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国师,这炉丹服下,朕真的可以延年益寿?”

    灵玄真人微微一笑:“陛下放心。此丹以九转之法炼制,辅以龙阳之气,服之可延寿数年。待七七四十九炉之后,辅以采补之法,与天地同寿,也未尝不可。”

    朱钰锟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旁边伺候的宫女轻轻摇着羽扇,炉火映在她年轻的脸庞上,红扑扑的,像一朵初开的花。角落里,几个乐师正在演奏,丝竹之声悠悠扬扬,缠绵悱恻,仿佛要把人的魂都勾走。

    王怀恩悄悄走进来,在朱钰锟身边跪下,低声道:“陛下,于大人还在外面跪着。”

    朱钰锟眉头一皱,睁开眼,问:“还在?”

    “是。”王怀恩低着头,“已经七天了。他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朱钰锟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道:“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朕倒要看看,他能跪到什么时候。保不住腿?保不住命才好呢,省得天天在朕耳边聒噪。”

    说罢,朱钰锟重新闭上眼,挥了挥手。

    王怀恩无声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炉熊熊的火,听着那悠悠的乐,心里忽然想起殿外那个雪中的人。

    他想,这殿里殿外,当真是两个世界。

    殿外,有人跪着等死。

    殿内,有人坐着等长生。

    可笑,可悲。

    第八日。

    风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于文正依旧跪着。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剧烈地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乌紫,眼睛却还睁着。他的膝盖已经和雪地冻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

    可他依旧挺直脊背,盯着那扇门。

    忽然,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越来越近。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进来,靴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摔倒。

    他跑到于文正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于大人!边关急报!”

    于文正瞳孔微缩,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已经冻得发黑,僵得像一根枯枝,费了好大力气才接住信函。

    他展开信,低头看去,只有寥寥数语:

    “粮草金银已送抵胡营。赫连雄风归。胡人可汗哈力斥收礼,然背信弃义,非但不退兵,反斩杀安宁公主祭旗,增兵隆城,扬言踏平中原。”

    “隆城危在旦夕,请朝廷速发援兵!”

    于文正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封信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殿门。

    “陛下……”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信的人……这就是您赔上金银粮草、赔上公主、赔上那两颗人头换来的……议和?”

    他苦笑,然后痛哭,那挺直了八天八夜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

    如山倾颓。

    “砰”的一声,他倒在雪地里。

    雪花飞溅,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依旧看着大殿的方向,可里面已经没有了光。

    “于大人!于大人!”信使惊呼着扑上去,拼命摇晃他。

    可他没有反应,就那样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雪,被他渐渐冰凉的体温,慢慢融化。雪水渗出来,洇开一滩湿痕,在他身下蔓延开去。

    那湿痕,从远处看,像是泪,又像是血。

    “于大人——!”信使的呼喊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远处,大殿的门依旧紧闭。门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悠悠扬扬,飘飘渺渺,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那里无关。

    红袖招中,消息传来时,正是黄昏。

    夕阳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诡异的红。那红,从西边的天际蔓延下来,一直染到窗棂上,染到每个人脸上。

    陈忘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杨延朗攥紧了手中的游龙枪,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不知自己的家乡隆城,是否已被胡人的铁蹄践踏。

    展燕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白震山负手而立,远望向洛城的方向,目光沉凝如水,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芍药躲在红袖身后,偷偷抹眼泪,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红袖走到陈忘身边,轻声道:“云哥哥……”

    陈忘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雪地,看着那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忽然开口:“这场雪,真红,像流淌的血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