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拜帖摆在桌上,烫金的字在烛光下微微泛光。
“三日后,盟主堂,恭候大驾。”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鸿门宴!”展燕第一个开口,一巴掌拍在桌上,“明摆着的鸿门宴!那龙在天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茶水毒死林寂,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臭小子,你可不能去!”
杨延朗挠了挠头,没说话。
芍药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声道:“延朗哥哥,那龙在天……肯定没安好心。你……你别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眼眶都有些红了。
杨延朗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软,正想开口安慰,余光却瞥见陈忘和白震山——两位前辈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张了张嘴,把那句“小爷也不想去”咽了回去。
屋内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转向二人,抱拳道:“陈大哥,白老爷子,你们怎么看?”
白震山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封拜帖上。
“杨小子,”他开口,声音沉如闷雷,“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杨延朗一愣:“我?青龙会会主啊。”
“知道就好。”白震山负手而立,“青龙会位列四大派,你身为会主,武林盟主亲自下帖相邀,岂有避而不见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林寂之事,你我心知肚明,可江湖人却并不知道内情。你若不去,传出去便是‘青龙会主畏战’、‘杨延朗怯阵’。大战未至,先落人口实,日后还如何争夺盟主之位?”
杨延朗听罢,心头一震,未曾想区区一个宴请,便能牵扯出这许多门道来。
看来,自己从当初兴隆客栈中的一个小伙计,摇身一变成了青龙会会主,要学的还有很多。
白震山继续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莽撞,是担当。”
杨延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老爷子说得是。”
他转向陈忘:“陈大哥,你呢?也觉得我该去?”
陈忘坐在窗前,手中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幽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武林盟主龙在天……他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
屋内一静。
陈忘继续道:“若他武力超群,何须用下毒这等下三滥的伎俩?何须一拖再拖,不肯与杨延朗正面决战?”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可若他外强中干,又何以忝居武林盟主之位数年?何以让四大派之一的朱雀阁俯首帖耳?就连与白老爷子同辈的朱雀阁阁主朱修,都要对他低眉顺眼,避让三分?”
展燕听得云里雾里:“陈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忘看向杨延朗:“此人扑朔迷离,神秘莫测。若想查明真相,试探虚实,提前接触,正是最好的机会。”
杨延朗眼睛一亮:“陈大哥的意思是……让我趁机去探探他的底?”
陈忘点头:“你要去,但不能白去——要借机试探他的虚实,更要弄明白,他此邀的真实目的。”
“但是,”陈忘目光一凝,随即嘱咐道:“此行绝非盲目接触,以免羊入虎口,而要提前做一些准备。”
“准备?”杨延朗不解,连同屋内的其他人,都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陈忘。
陈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动他的衣袂。
“这三天,红袖招会把你赴约的消息散播出去,让江湖人尽皆知。”他转过身,看着杨延朗,“武林盟主邀请青龙会主一叙,这是大事。消息传开,万众瞩目,龙在天就算有心害你,也不敢明目张胆。至少,他要让你活着走出盟主堂。”
杨延朗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展燕也反应过来:“对啊!让全江湖都知道,他就不敢乱来了!”
白震山微微颔首:“此计可行。”
陈忘继续道:“但你仍需小心。到了盟主堂,勿食勿饮——哪怕只是一杯茶、一口水,都不要沾。”
杨延朗想起林寂死前吐出的那口黑血,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陈忘从袖中取出一支响箭,递给他:“此物乃张博文所制响箭,我还留有几支,你权且收好。赴宴之时,展燕、白老爷子、赵老哥会在周遭接应。如有不测,立刻拉响,他们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杨延朗接过响箭,掂了掂,咧嘴一笑:“陈大哥,我明白了。”
陈忘看着他,目光深沉:“还有——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可以用游龙枪中的机关。”
杨延朗一愣:“陈大哥,你不是说……”
“那是最后的手段。”陈忘打断他,“万不得已,保命要紧。记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杨延朗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热热的。
他收起嬉皮笑脸,郑重抱拳:“陈大哥放心,我一定机灵着点,把自己囫囵个儿带回来。”
翌日,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武林盟主龙在天邀请青龙会主杨延朗去盟主堂叙话!”
“杨延朗?就是那个打败赫连雄风的少年英雄?”
“正是!听说三日后就要去了!”
“龙盟主这是要干嘛?提前拉拢?”
“谁知道呢……不过武林大会既然召开,龙盟主定有让贤之意。杨延朗若能得龙盟主指点,几日后争夺盟主之位,可就稳了!”
“哼,我看未必。林寂那事,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嘘!别乱说!”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羡慕,有人猜测,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暗期待。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清晨,红袖招门口。
一辆马车已备好,车夫换做赵戏——他换了身短打,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攥着几颗花生。
展燕抱着胳膊,看着杨延朗,难得没有损他:“臭小子,机灵点。见势不妙就拉响箭,别死要面子活受罪。”
杨延朗咧嘴一笑:“放心,小爷惜命着呢。”
芍药走上前,递给他一个小香囊:“延朗哥哥,这个你带上。里面是我配的解毒药,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解龙在天的毒,但……总比没有强。”
杨延朗接过香囊,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小爷去去就回。”
芍药用力点头。
白震山负手而立,沉声道:“记住,你是青龙会主。无论龙在天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堕了青龙会的威名。”
杨延朗郑重点头:“老爷子放心。”
最后,他看向陈忘。
陈忘站在马车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许,也有担忧。
杨延朗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年人,就是当年威震江湖的少年盟主项云。他经历过的一切,比自己凶险百倍。
他忽然有些明白,陈忘为何能年少成名,担当武林盟主:因为谨慎,因为谋划,因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但杨延朗不知道,陈忘的谨慎、谋划……全都是十年磋磨的结果。当年的项云,完完全全是依靠强大到不讲道理的武功技压群雄,身居高位的。
年少之时,他也曾一腔热血,也曾无所畏惧,甚至妄图重整江湖,改变整个世界。
当他人佩服于陈忘的深谋远虑之时,只有身旁不远处站立的红袖姑娘知道,他从当年的项云变成现在的陈忘,究竟有多么令人心疼。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陈大哥,我去了。”
陈忘点了点头,欣赏的看着杨延朗,似乎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三分自己的影子。
他再次强调:“去吧。记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杨延朗咧嘴一笑,跃上马车。
赵戏一甩鞭子,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离。
龙在天的盟主堂坐落在京城东南侧,虽偏安一隅,但占地极广,楼阁重重。
马车在正门前停下。
杨延朗跳下车,抬头望去,只见两扇朱漆大门高约三丈,门钉密密麻麻,铜环狰狞。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盟主堂”。
笔力雄浑,气势磅礴。
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名盟主堂弟子,腰悬长剑,目不斜视。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大步上前,喊一声:“青龙会主杨延朗,应龙盟主之邀,前来赴约。”
盟主堂弟子抱拳行礼,侧身让开:“杨会主请。”
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松柏苍翠,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
杨延朗迈步跨入门槛。
身后,大门缓缓合拢。
“吱呀——砰!”
沉重的闭合声,在空旷的门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