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红绸招展,歌舞升平。
可顶层的阁楼之中,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沉闷,与楼下的歌舞格格不入。
赵戏手中磋磨着一颗花生,却久久没有放入嘴中。白震山负手立于窗前,展燕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杨延朗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胜英奇抱着巨剑坐在桌旁,阿巳立在阴影中,冷得像一尊冰雕。
陈忘推门而入,姗姗来迟,红袖姑娘紧随其后,形影不离。
二人进入红袖招之前,在巷口被人拦住了去路。
锦衣指挥使陆昭不知何时等在那里,身后没有带任何人,只有他一个。
“陈先生。”陆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陈忘耳中。
陈忘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江湖之事任你们折腾,那是黑衣的差事,不归我锦衣管辖。可若涉及朝堂——”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忘脸上停留了一瞬,“行动之前,还请陈先生三思而行。”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解释,说完这句话,陆昭便转身离去,隐没在街道的转角之中。
陈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直到红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可锦衣指挥使亲自带的话,不得不仔细咀嚼。
此刻,阁楼之中,陈忘的脑海仍然萦绕着那句话。
芍药正在给裴南换药,见他进来,抬起头唤了一声:“大叔。”
陈忘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裴南身上。
这位从隆城一路杀出来的信使,此刻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红娘子,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焦虑。
“陈先生。”红娘子抱拳行礼,开门见山,“事态紧急,我便直说了。”
陈忘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她继续。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武林大会期间,裴南在于大人安排的驿馆养伤,但他没有闲着。他派了雄大忠、侯小诚二人快马加鞭,将京中消息传递给了洛城的戚弘毅将军——尤其是朝廷将与胡人议和之事。”
陈忘目光微动。
“戚将军收到消息后,立刻派了耿忠带兵北上侦查。”红娘子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耿忠是戚将军新收的北地将领,原是隆城溃兵,骁勇善战,熟悉地形。他带回的消息是——胡人非但没有撤兵的迹象,反而在集结增兵。从军事部署来看,他们完全没有议和的打算。”
“什么?”展燕腾地站起来,“那些胡狗,耍我们?”
红娘子点了点头:“戚将军凭借多年征战的经验判断,议和极有可能是一场骗局。而且,胡人集结大军劳师远征,却在隆城久攻不下,已经陷入师老兵疲、草尽粮绝的困境。”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他大胆猜想——若朝廷赔偿的粮饷一到,胡人非但不会退兵,反而会立即背盟,以新得的粮饷为基础,继续南下。”
屋内一片死寂。
杨延朗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小爷就知道!那些胡狗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白震山沉声道:“戚将军可有上书?”
红娘子点头:“戚将军立刻写了手书,派雄大忠、侯小诚二人十万火急送回,交裴南呈递于大人,面圣陈书。”
裴南接口道:“于大人收到消息后,连夜进宫,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借戚将军手书力陈利害,希望陛下收回成命,拒绝议和。”
他叹了口气:“可是……”
“可是什么?”展燕急道。
裴南苦笑:“可是严蕃身为议和使,岂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他力主议和,说什么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擅自更改?还说什么胡人早在御前立誓,若我等先行背盟,惹得胡人可汗不快,恐和平无望,大战将起。他竟说……竟说戚将军一介武夫,所言不足信。”
“放他娘的屁!”展燕破口大骂。
杨延朗也气得浑身发抖:“那些胡狗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他还在那儿议和议和!”
陈忘抬手,止住了两人的怒骂。
“陛下如何决断?”他问。
裴南脸色更加难看:“陛下……犹豫不决。他竟欲问鬼神,求国师灵玄真人做法,向上苍问计。”
“问鬼神?”胜英奇眨了眨眼,满脸不解。
白震山冷哼一声:“那灵玄真人,不过是个靠旁门左道取悦圣心的妖人。他与于大人素有龃龉,岂会相助?”
裴南点头:“正是。灵玄真人借机给出了谶言——‘天意主和,不可违也’。他说,陛下金口玉言已出,若擅自更改,恐天下大乱。如此一来,议和之事便成了定局。”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红娘子开口道:“裴南无奈之下,只得病急乱投医,来红袖招求见。他希望足智多谋的陈先生能拿个主意,防止朝廷以钱粮资助敌军,使本就恶劣的边关再生异变。”
“各位江湖义士,裴南已别无他法,”裴南不顾伤痛,竟起身跪地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若粮饷运到胡人营寨,就是用边关将士的血,来填朝廷扶不起的脊梁。”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裴小将军,快快请起。”陈忘不敢怠慢,话音刚落,红袖姑娘早已先人一步,将裴南搀扶起来。
展燕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
杨延朗咬牙切齿:“那些狗官,自己贪墨也就罢了,还要拿边关将士的命去填?”
胜英奇抱着巨剑,眼眶有些发红:“那些将士……他们在守国门啊。”
白震山虎目圆睁,须发微张:“国家养士数十年,竟养出这等蛀虫!”
阿巳默然无语,目若寒冰。
芍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
可激愤归激愤,众人面面相觑,却都没有主意。
阻止朝廷议和?那是皇帝金口玉言定下的事。
揭穿胡人阴谋?可胡人还没动手,谁能证明他们一定会背盟?
杀了严蕃?且不说他位高权重,杀了他只会让朝堂更加混乱。
怎么办?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陈忘。
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从方才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想。
展燕忍不住了:“陈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杨延朗也道:“陈大哥,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陈忘抬起眼,看向众人。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冷静,深沉,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冷意。
“既然朝堂的方式解决不了,那便用江湖的方式解决。”陈忘下定决心。
“江湖的方式?”众人不解
陈忘缓缓开口,说了三个字:
“斩胡使。”
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展燕愣住了。杨延朗张大了嘴。胜英奇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白震山目光一凝,随即缓缓点头。
阿巳的眼眸微微一动。
红娘子怔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斩胡使……”她喃喃重复,“杀了乌木汗?”
陈忘点了点头。
“可是……”裴南急了,“杀了胡使,岂不是给了胡人开战的借口?”
陈忘看着他,目光平静:“胡人若真想开战,需要借口吗?”
裴南语塞。
陈忘继续道:“胡人已在集结增兵,根本没有撤兵的打算。议和不过是拖延时间,等钱粮到手,他们照样会打。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不如先斩其使,断其念想。让朝廷明白,胡人不可信,议和不可行。也让边关将士知道,朝廷不会再拿他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杨延朗眼睛一亮:“对啊!杀了乌木汗,胡人必定大怒,朝廷就不得不打了!”
展燕也反应过来:“而且乌木汗一死,严蕃那老贼的议和使也当不成了!”
白震山沉声道:“此举虽险,却是破局之策。只是——谁去杀?”
陈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红袖招外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残叶。
他忽然明白了陆昭那句话的真正用意——江湖与朝堂的边界,从来不是一条清晰的线。斩胡使,究竟是江湖事,还是朝堂事?
他的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缓缓扫过,难以做出决断。
“谁去杀?”陈忘重复了一遍白震山的话,似在自言自语。
“我去!”
屋外,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但坚定无比。
屋内众人齐齐一怔,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