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裂空,游龙枪起。
枪尖一抖,银芒乍现,如龙抬头,直取林寂咽喉!这一枪没有丝毫试探,出手便是杀招。
林寂不退。
枪尖的寒芒一闪而过,化作林寂眼中的精光。
他侧身,剑光一闪,枪尖擦着他衣襟掠过。与此同时,他的剑已递到杨延朗肋下,速度快的吓人!
杨延朗同样快,枪杆一横,“铛”的一声格开飞来的剑光,顺势横扫千军!
林寂飘身后退,剑尖点地,稳住身形。
一合。
二人谁也没占到便宜。
杨延朗握紧枪杆,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寂。方才那一枪,他只用了七分力,就是想看看林寂的反应速度。
果然如展燕所说——快。出剑快,变剑快,后撤也快。但杨延朗的优势依旧明显,他的游龙枪,比林寂的剑长。
一寸长,一寸强。
杨延朗欺身而进,游龙枪化作漫天枪影,如暴雨梨花,向林寂笼罩而去!
台下,展燕攥紧了拳头:“臭小子,可算用上真本事了!”
白震山负手而立,虎目微眯,一言不发,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握紧。
茶楼上,陈忘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枪影。
“他在验证。”他轻声说。
红袖不解:“验证什么?”
“展燕尽力与林寂对的那一百零八招。”陈忘缓缓道,“他在看林寂的剑路,是不是和展燕说的对得上。”
擂台上,枪影重重。
二十招过去。
杨延朗枪法不乱,竟越来越稳,越来越得心应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稳,是从哪里来的。
桃源村中,江浪借他之手与陈忘代剑比武,将完整的游龙枪法一招一式灌入他脑海。那些从前在旧枪谱上看不懂的关节之处,被江浪一一打通,一通百通,方知枪法千奇百变,妙用无穷。
枪似游龙,龙游万里长空,又潜无尽深渊,流畅自然,不拘于形,不滞于物。
此刻,游龙枪在他手中真正活了。
五十招过去。
林寂的剑越来越快。
他的剑法诡异莫测,从半本残谱中学来的那些基础剑式,在他手中演化出无穷变招。刺、劈、撩、挂、云、抹——每一剑都朴实无华,可每一剑都快到极致,准到恐怖。
面对如此迅捷多变的长剑,杨延朗几次险些中剑,都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
但他并不着急。
陈忘教过他——临敌应变,料敌机先,招有尽而变无穷。
他盯着林寂的肩膀,盯着他每一次出剑前的细微动作。展燕那一百零八招没有白打,他已经看懂了林寂的剑路。
来了!
林寂一剑刺来,左肩极轻地一沉。
杨延朗枪杆一抖,不挡他这一剑,反而抢先一步,枪尖直取他左肩!
后发先至,料敌机先。
林寂见着这预料之外的一枪刺来,瞳孔微缩,只得强行收剑格挡。
“铛!”
枪剑相击,火星四溅。
杨延朗咧嘴笑了,信心十足地开口道:“小爷看明白了。”
林寂目光平静,似乎对此并不在乎。
能看明白又如何?只要足够快,就算对手看的到,也挡不住。
一百招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剑光交织在一起。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是真正的决战,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杨延朗越战越勇。
白震山那些日子逼他单手擒枪尾、扎马步两个时辰的苦练,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手臂的力量源源不绝,游龙枪在他手中越舞越沉,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威。
林寂的剑纵然快,可他挡得住;林寂的变招纵然多,可他看得穿。更重要的是——他的枪,比林寂的剑长。
他牢牢控制着距离,不让林寂近身。林寂几次试图突进,都被他的枪影逼退。
可林寂的剑实在太快了,快到他即使看穿了剑路,有时也来不及格挡。
肋下又添一道血痕,不久,肩头再中一剑。
杨延朗咬牙不退,枪势反而更猛。
展燕嘴角上扬,却强压着不笑出来:“臭小子,有两下子。”
胜英奇抱着巨剑,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完全看呆了。阿巳的目光却落在林寂身上,微微皱起眉头。
茶楼上,赵戏剥花生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对。”他说。
红袖看向他。
赵戏盯着擂台:“那林寂,越打越快。打了这么久,按理说该累了,他怎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忘懂了。
一百五十招。
林寂的剑越来越快,快得杨延朗开始吃力,快得游龙枪的枪影开始出现空隙,快得——
林寂自己都开始困惑。
他的体力明明在消耗,可他感觉不到累;他的速度明明应该下降,可反而越来越快。
他的剑,快得连他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
怎么回事?打斗之中,林寂心生疑惑。
蓦的,他想起赛前饮用的那杯茶。
林寂记得,武林盟主龙在天说过,那是提神的茶水。
可这并不是单纯的提神。
这是——
透支。
通过提前透支生命力换取极致的耐力和速度,在短时间最大程度挖掘身体的潜能。
林寂的剑越来越凌厉,越来越疯狂。杨延朗左支右绌,勉强应敌。
台下,白震山脸色一变。
“不对。”他沉声道,“林寂的状态不对。”
展燕急得直跺脚:“怎么了怎么了?他不是要赢了吗?”
“太不正常了。”阿巳冷冷道,“打了这么久,他的速度不降反升,这不合常理。”
茶楼上,陈忘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见林寂剑中的疯狂,看见他眼中的困惑,看见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
陈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悲凉。
林寂,你被算计了。
擂台上,杨延朗体力消耗巨大,可仍旧咬着牙,一步不退。
他想起陈忘的话:林寂从残谱上学剑,习的是有穷之招。可他练成之后,走出自己的路,悟的是无穷之变。他天赋异禀,差只差在阅历尚浅,又无人引路。
可杨延朗知道,自己也是从懵懂无知一路走来的。
是江浪传他完整的枪法,是陈忘教他“意”的运用,是白震山帮他练出这一身力气。
而林寂,只有自己而已:一个人,半本残谱,一路走到现在。
杨延朗忽然开口:“喂。”
林寂的剑顿了一下。
杨延朗喘着粗气,嘴角却咧开了笑,向林寂竖起来大拇指:“你打得真不错,是我迄今为止遇到过最强的对手。”
林寂呼吸平稳,静静看着杨延朗,没有说话,可他的剑,似乎慢了那么一瞬。
两百招。
林寂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见!
杨延朗躲闪不及,急忙抬起枪杆格挡——竟然慢了半拍。剑尖刺破他的衣襟,在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杨延朗后退几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看着林寂。
林寂没有乘胜追击,竟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尖上杨延朗的血。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不懂:林寂明明占尽上风,为什么不攻?
只有茶楼上的陈忘看的到:林寂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不是累的抖,而是某种情绪刺激之下,控制不住的抖。
他要赢了,他知道自己要赢了,以这样的状态再打下去,杨延朗必败无疑。
可林寂却不想赢。
这不是他真实的实力,而是那杯茶,那杯龙在天给的“提神茶水”。
林寂缓缓转头,看向盟主座上那个人,目光冷漠,又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决绝。
龙在天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和方才赐酒时一模一样。
温和,慈祥,充满期待。
可林寂忽然觉得,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他脊背发凉。
他不明白,龙在天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那个传说中武功深不可测,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让我赢?让我挑战他?然后呢?
林寂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这样赢。
这时间,杨延朗已经重新握紧了游龙枪,调整好了呼吸和心态,准备再战。
他不服输,也不能认输,武林盟主之位,杨延朗势在必得。
一路走来,十年前的盟主堂惨案的造成的惨烈影响历历在目,多少英雄豪杰莫名惨死,江湖式微,武林衰落,行侠仗义的百年门派,沦为庙堂奸佞的手中私兵。
始作俑者蛊惑人心,颠倒黑白;杀人真凶藏于暗处,混淆是非。
好人不长命,祸害万万年。
杨延朗被寄予厚望,不可辜负。他要赢,要夺得武林盟主之位,查明真相,还陈大哥一个清白。一念及此,热血翻涌,冲破疲累身体的桎梏。
杨延朗单手擒起游龙枪的枪尾,寒光闪闪的枪尖直指对手:“林寂,来战。这一场,就让我们全力以赴,战个痛快!”
可林寂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柄剑,看着枪尖上属于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来战!”他开口,声音平静,如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杨延朗的嘴脸竟流露出一抹笑意,棋逢对手,惺惺相惜。此战之后,或许他可以跟这个话语不多的林寂成为朋友。
但擂台之上,只有对手。
游龙枪舞动,发出阵阵龙吟,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这一招,定胜负。
林寂出剑,迅如疾风,快似闪电,竟从游龙一般的枪影中游走而过,迅速接近杨延朗的身体,剑尖以最短的路径直刺,指向杨延朗的喉咙。
杨延朗并不惊慌,猛然收枪,然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再度刺出。
回马枪。
枪尖与剑尖擦身而过,锋芒交错之间,火花四溅,钢铁摩擦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二人同时刺向对方,决绝,果断,没有丝毫收招躲避的打算。谁能快上一瞬,谁便能克敌制胜。
然而,就在决胜的一瞬间,林寂的剑招变了:原本凌厉如狂风暴雨的剑势,忽然收了回来。
林寂的剑慢了,慢得像初学者在练剑。
杨延朗愣怔片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游龙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的一刺。
可这一枪里,有江浪传他的完整枪法,有陈忘教他的“料敌机先”,有白震山帮他练出的一身力气。
枪尖如龙,直取林寂咽喉!
林寂没有躲,枪尖抵在他的咽喉前,只差一寸。
杨延朗收住了枪。
他看着林寂,满脸困惑:“你……你干什么?”
林寂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剑入鞘,然后举起手,面向裁判。
“我认输。”
三个字,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满场寂静。
杨延朗愣住了,仍旧举着枪,枪尖还在林寂咽喉前悬着,久久没有放下。
他看着林寂,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收剑入鞘的动作,看着他转身,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陈忘说过的话:林寂差只差在阅历尚浅,又无人引路。
可他不是傻,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知道那杯茶有问题,知道自己赢得不公平,所以他宁可输。
杨延朗收了枪,忽然开口:“喂。”
林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杨延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和林寂对视,两双眼睛,都很干净。
林寂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朝台下走去,走到擂台边缘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盟主座的方向。
那里,龙在天坐在高台之上,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