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中,烛火摇曳。
红袖姑娘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陈忘正坐在窗前,见她进来,抬眼看了一下:“怎么?有消息了?”
红袖点了点头,将今日探得的消息一一道来:户部向灾民追讨赋税,雄关粮饷被扣,龙在天向严蕃送礼……
“什么?”展燕听红袖姑娘讲完,腾地站起来,杏眼圆睁,“那些狗官,自己贪墨了银子,转过头来向灾民伸手?还要不要脸了?”
正在换药的杨延朗不顾浑身伤痛,一听这话也立刻蹦了起来。
见此情状,正在一旁给杨延朗身上的伤口换药的芍药立刻提醒道:“别乱动,我给你上了最好的伤药,小心弄崩了伤口,到时候长不好,会影响你的比试的。”
“芍药,小爷就是气不过,”说着,杨延朗缓缓坐了下去,语气却更为激烈,“小爷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倒好,把粮饷扣下来填自己窟窿?西南一战,小爷也曾见识过雄关骑兵的勇猛善战,副将高猛更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能忍下这一口恶气?”
“忍不了也得忍,”红袖姑娘道出实情,“雄关的监军是严蕃的义子蔡文华,有他在中间周旋,休说副将高猛,就连主将王鸷。一时半会儿动不了。等消息传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
胜英奇抱着巨剑,眨了眨眼:“中原产粮区正在闹饥荒,灾民都没饭吃了,还怎么交税?”
“交不出来就抓人,抓不到人就逼死。”红袖姑娘咬牙道,“这些畜生,比胡人还可恨!”
阿巳立在阴影中,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白震山沉声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这等蛀虫不除,国家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
陈忘默默听着众人的讲话,沉默良久。
“欲除奸佞,先剪其羽翼。”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武林大会之后,这个户部尚书简南骏,是该要动一动了。”
红袖看着他,轻声问:“云哥哥有主意了?”
陈忘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夜色正浓,漆黑如墨。
随即,众人又议论了一阵朝堂之事,愤慨归愤慨,眼下却无能为力。话题渐渐转到即将到来的决战上。
陈忘看向杨延朗,问:“后日便是你与林寂一战,可有把握?”
杨延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陈大哥放心,小爷心里有数。林寂的剑快,小爷见识过了。展燕跟他打的那一场,小爷眼睛都没眨,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拍了拍腰间的游龙枪,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就算正面打不过,小爷我还有后手。游龙枪里暗藏的机关术,关键时刻使出来,出其不意,定能致胜。”
陈忘听到杨延朗的话,眉头微微一皱。
“决不可使用机关术制胜。”陈忘斩钉截铁道。
杨延朗一愣:“为何?”
陈忘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解释道:“游龙枪上的机关之术,是青龙会的最后底牌。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示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十年前的武林大会。青龙会前任会主杨天笑与我一战,从头到尾,都未曾动用过机关之术。你可知道为什么?”
杨延朗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那一战,只是比武,不是搏命。”陈忘道,“机关之术一旦用出,便是杀招。敌人非死即伤,再无回旋余地。更重要的是——底牌一旦暴露,就不再是底牌了。”
他盯着杨延朗的眼睛,一字一顿:“日后若有人与你生死相搏,早已知晓你的机关藏在何处、何时发动,你还有几分胜算?”
杨延朗沉默了。
展燕插嘴道:“臭小子,陈大哥说得对。你那根破竹子做的机关,平时用用也就罢了,如今做了青龙会主,参加武林大会,争夺盟主之位。所谓树大招风,过早的暴露底牌,真到了生死之战,谁给你机会慢慢折腾?”
杨延朗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我就是随口一说……”
陈忘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林寂的剑,你已经看过了。展燕与他交手一百零八招,你就在台下看着。他的剑快,可快在何处?是出剑的速度,还是变招的速度?”
杨延朗认真想了想:“都很快。但他出剑的时候,肩膀会先动一下——很轻,但确实有。”
陈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难得的夸奖道:“这就对了。观察入微,方能料敌机先。”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在桃源村时,我与江浪借你之手代剑比武,你亲身经历,可有什么体会?”
当初二人借杨延朗之手比武,不仅让他大开眼界,更助他在武学境界上更上层楼。
杨延朗仔细思考许久,才慎重作答:“师父江浪的武学,在于‘招有尽’。他习百家技艺,一招一式皆可拆解,见招拆招,化无穷为有穷。而陈大哥的路数,在于‘变无穷’。不拘泥于招式,临敌应变,料敌机先。招有尽而变无穷。”
陈忘听罢,微微颔首。
看起来,这个当初的“混小子”进步不小,也不枉自己对他寄予厚望。
他看着杨延朗,目光深邃:“林寂的剑,你觉得更近于哪一路?”
杨延朗怔住了。
他想起展燕与林寂那一战——林寂的剑,确实有招。那些剑招,他从半本残谱上学来,一招一式皆有来历。可他又不止有招。那一百零八招之后,他收剑归鞘,等着展燕来攻。那不是“招”,那是“变”。
杨延朗忽然明白了。
“他……他两者兼有?”他试探着问。
陈忘点了点头,分析道:“林寂从残谱上学剑,习的是有穷之招。可他练成之后,走出自己的路,悟的是无穷之变。他天赋异禀,学成之后,积极向强者挑战,这一点很像当初的江浪。只可惜他的挑战一开始便卡在了武林盟主龙在天的身上。若真让他如同江浪一样习得百家技艺,尤其是你杨家的游龙枪,你便再难战胜他。可以这么说,他的剑,既有江浪的‘招有尽’,又有我的‘变无穷’,差只差在阅历尚浅,又无人引路,临敌之时,终究差了分毫。”
他顿了顿,看向杨延朗:“而你,既得江浪的‘招有尽’,又在我的指点下初窥‘变无穷’。这一战,比的不是谁更强,而是谁更能把学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变成自己的……”杨延朗重复着陈忘的话,若有所思。
陈忘的话并未说完,给了杨延朗片刻思考的时间之后,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沉了几分:“你与他交手,不可只防他的快,更要防他的变。他收剑归鞘那一手,不是示弱,是诱敌。展燕那一刀,他早就料到了。”
“师”出“同门”,陈忘对林寂手中之剑蕴藏的恐怖太过熟悉了。
杨延朗听罢,倒吸一口凉气。
展燕在旁边哼了一声:“臭小子,听见没有?为了给你看那一百零八招,姑奶奶有多辛苦,压箱底的本事都用上了。你要是输了,看我不收拾你。”
杨延朗苦着脸:“我尽力,尽力还不行吗?”
白震山沉声道:“不是尽力,是必须赢。林寂若胜,便要挑战龙在天。可龙在天似乎很希望林寂可以赢,仿佛对他而言,林寂是可控的对手,而你则是一个不可控变量。龙在天此人,深不可测,若他继续连任盟主,于我等谋划之事大大不利。”
胜英奇抱着巨剑,难得开口:“杨大哥,你行的。你连大块头都打赢了。”
杨延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咧嘴笑了:“行,冲你这句话,小爷拼了。”
阿巳立在阴影中,忽然开口:“他的剑,比展燕快。你的枪,比他的剑长。”
众人看向他。
阿巳依旧神情淡漠,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
杨延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比剑快,他比不过。可他的枪,比林寂的剑长。
一寸长,一寸强。可光靠长,赢得了林寂吗?
他握紧了游龙枪,心里渐渐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