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被推开时，空调冷气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长桌两侧已坐满人，宣传总监正低头刷手机，见祁讳进来立刻收起屏幕；发行部总监面前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票房预测表，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制片主任怀里抱着一叠剧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印着烫金《749局》字样，边角微微卷起——那是刘滔今早亲自送来的初稿。祁讳没坐主位，径直绕到投影幕布前，指尖在遥控器上轻按两下。幕布亮起，不是PPT，而是截取自抖音热榜前十的弹幕视频：满屏飘过“灭霸赢了”“钢铁侠跪了”“雷神砍头”“星爵哭成狗”，最后定格在一条高赞评论上：“建议迪士尼把片名改成《复联3：剧透预警》，票价打五折都嫌贵。”“李昂今天上午十点，给中影发了加急函。”祁讳声音不高，却让敲键盘的助理停了手，“要求协调所有院线，在《复联3》上映首周排片率不低于65%。还附了张表格——”他顿了顿，幕布切换，一张Excel表格放大呈现，红框圈出两行小字：“若单日票房低于预期值80%，将启动‘特效重制版’预案，追加2000万宣发预算。”发行总监嗤笑一声：“特效重制？他当观众是傻子？上个月《战狼3》预告片里子弹时间被骂穿地心，现在倒学会用这招了？”“不是子弹时间。”祁讳摇头，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是‘情感重制’。”纸上传真痕迹清晰——迪士尼亚洲区内部备忘录复印件。祁讳指尖划过其中一段：“……鉴于华夏观众对‘牺牲叙事’接受度偏低，建议弱化灭霸动机铺垫，增加灭霸与卡魔拉父女互动戏份三场，延长至12分钟……”会议室骤然安静。制片主任猛地坐直，剧本滑落砸在地毯上。“他们想把灭霸改成单亲爸爸？”宣传总监失声，“那灭霸捏响手指时喊的‘Iinevitable’是不是还得配上唢呐？”“不。”祁讳把纸片翻转，背面印着另一段手写批注，字迹凌厉如刀刻：“——但可删减灭霸征服泰坦星时，屠杀婴儿镜头0.8秒。”空气凝滞三秒。“操。”发行总监爆了粗口，抓起桌上矿泉水猛灌一口，“这他妈是怕我们举报他们反人类？”“不是怕举报。”祁讳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是怕我们把这段删减对比图，做成GIF发到微博热搜第一。”他转身踱回长桌尽头，目光扫过每张脸：“所以今天会议只解决一件事——《我不是药神》第二轮点映，提前到五月六号。”“什么？！”宣传总监霍然起身，“原计划不是五月二十号吗？现在才四月二十八！”“对。”祁讳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像敲击一扇即将开启的闸门，“趁他们还在跟盗版链接赛跑，趁李昂的‘情感重制版’还没剪出来，趁所有观众刚看完《复联3》结局，心里堵着一口气——”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这时候放《药神》点映，观众会带着什么情绪进场？”发行总监接得飞快：“憋着火气进影院，结果发现程勇蹲在铁窗后说‘我犯法了，但我没做错’……”“然后呢？”“然后……”宣传总监呼吸一滞，突然拍案而起，“然后他们刚骂完灭霸乱杀人，转头看见程勇卖假药救活两千人！这他妈是道德核弹啊董事长！”祁讳没应声。他抽出手机，调出凌晨三点收到的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备注为“磁力链供应商”。内容只有七个字：“港岛仓已清空。”窗外梧桐树影摇晃，阳光斜切过会议桌，在《749局》剧本封面上投下锐利光痕。祁讳盯着那道光，忽然问：“刘滔老师今天几点进组？”制片主任愣住：“原定……五月十号《749局》开机，她明天该来勘景。”“改期。”祁讳起身走向门口，西装下摆掠过椅背，“让她后天就来。带齐所有科幻设定资料，我要看她怎么把749局写成‘华夏版神盾局’。”“可《药神》后期还没做完……”“所以更要抓紧。”祁讳在门框处停步，侧脸轮廓在逆光中锋利如刃，“等李昂发现我们不仅抢了他档期，还要用他的‘特效重制’逻辑，把他最得意的科幻IP，改成讲基层缉毒警查七十四种新型毒品的现实主义题材——”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那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情感重制’。”门关上的刹那，助理冲进来递上平板。屏幕亮着最新舆情报告：#复联3剧透#话题阅读量破23亿，但下方新涌出的子话题#药神点映票秒光#正以每分钟三十万的速度爬升。更下方，一行小字刺目：刘滔工作室官微转发《药神》点映海报，配文仅二字——“支持。”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宣传总监默默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命名为《药神点映终极方案V17》，光标在空白页上跳动如心跳。发行总监掏出烟盒又塞回去，转而撕下票房预测表上代表《复联3》的红色贴纸，揉成团精准投入废纸篓。制片主任弯腰捡起《749局》剧本，指尖摩挲着烫金标题，忽然低声道：“祁总……刘滔老师昨天深夜发来邮件，附件是七十四种毒品化学式对照表。”窗外风起，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千万人在鼓掌。此时距《复联3》华夏上映尚有十七天。而《我不是药神》点映厅的灯光，已在暗处悄然蓄满电流。鹏城某老旧小区楼顶，李昂踹翻折叠椅，玻璃碴子在水泥地上炸开星芒。他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刚弹出的弹窗广告：《药神》点映预售开启，前一百名观众赠程勇同款印度仿制药铝箔板——扫描二维码，扫码即送。他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抄起手机砸向墙壁。碎裂声惊飞一群麻雀。同一时刻，魔都迪士尼乐园游客中心，工作人员正擦着额角汗，把第十七张“因系统故障暂无法购票”告示贴上玻璃窗。窗外，举着《复联3》应援牌的年轻人排成长龙，队尾有人举起自拍杆，镜头里闪过远处城堡尖顶，和城堡阴影下，一道鬼祟闪入员工通道的黑色身影——那人帽檐压得很低，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唯有露出的下颌线条，像极了某部电影里教钢管舞的男人。祁讳坐在返程车上，车窗映出他平静的脸。司机透过后视镜偷瞄，只见老板正用指甲轻轻刮擦手机壳边缘——那里嵌着一枚微型U盘，表面蚀刻着极小的骷髅头图案。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风灌入半开的车窗。祁讳忽然开口：“告诉技术部，把‘磁力链供应商’后台所有日志，连同港岛仓库出入记录，打包发给中影集团王主任。”司机点头，手指悬在蓝牙键上方。“等等。”祁讳抬手，车速渐缓，“再加一句——就说‘当年《英雄》胶片被掉包的事，我们一直记得’。”江面波光粼粼，碎金跃动。远处，环球影城方向传来隐约轰鸣，是新园区过山车俯冲时的尖啸。而此刻真正震耳欲聋的，是无数手机屏幕亮起时，微信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的蜂鸣——【刘滔：剧本第三稿完成。附：749局真实案例档案（脱敏版）】【李昂（未知号码）：祁讳，你玩阴的？】【中影王主任：收到。那U盘里……有《卧虎藏龙》原始胶片修复数据？】【宣传总监：董事长！抖音刚爆出《药神》未删减版钢管舞片段！刘滔老师说‘这次真跳了’！】祁讳没看手机。他望着江心一艘货轮劈开碧浪，船身漆着巨大英文标识：dISNEY SHIPPING Co.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油膜般的七彩光晕。就像某种正在溃散的幻觉。就像所有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在触礁前最后的、华丽的反光。车驶入隧道，光影倏忽吞没一切。黑暗持续了十二秒。当车灯重新刺破幽暗，祁讳终于解锁手机，点开一个名为“洪世贤”的加密相册。最新一张照片里，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扶着钢管仰头大笑。背景是摄影棚反光板，而反光板里映出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刘滔踮脚旋转的剪影——裙摆飞扬如刀锋，割裂整个画面。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自动浮现：【拍摄时间：2018年4月28日 23:59】【备注：离《复联3》上映，还有16天23小时59分】祁讳拇指划过屏幕，将这张照片设为壁纸。车窗外，霓虹初上。整座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