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心湖的热浪稠得像是浆糊一样,每走一步都很费劲。
张凡脖子上的诅咒黑纹也烧得厉害,跟湖底那东西正醒过来的气息缠在一起,刺痛从骨头缝里渗进去。
他却没停。
斩界戟拖在身后,在湖面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他只管朝湖心岛走,眼睛盯着那株七彩的火莲。
湖底的也罢,天上的也罢。
挡着,便斩!
湖心的黑已然涨到一丈多宽,墨一样翻着泡,发出滋滋的响声。
骤然间,一只长满黑鳞的巨手便猛地伸出水面,七根指头,每一根都歪扭着。
天光初破晓,竹音小筑的晨雾尚未散尽,露珠在青竹叶尖轻轻颤动,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张凡缓缓坐起,脊背倚靠床柱,体内三火余波仍在经脉中翻涌,如同未驯服的野马奔腾不休。他抬手抚过胸口那道莲花状的灼痕??那是净世真炎初成时留下的印记,如今微微发烫,似与远方某种存在遥相呼应。
灵儿急忙扶住他肩头,指尖触到他皮肤那一瞬,便察觉战血躁动异常。“哥,别勉强。”她声音轻却坚定,“紫竹夫人说你至少需静养七日,否则……”
“我们没有七日了。”张凡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你听。”
风自北而来,夹杂着极远处的地鸣与魂啸。那是百万阴兵踏破山河的脚步声,是怨魂幡猎猎作响的悲泣,更是九座幽塔共鸣所引发的天地哀鸣。整片大陆的气运正被强行扭曲,天空星图悄然偏移,原本隐匿于夜幕后的“黄泉裂隙”已开始浮现淡淡黑纹,宛如蛛网覆盖苍穹。
云裳推门而入,手中握着一支断裂的玉簪,面色凝重:“巡天司最后一只信鹤坠落在外林,它带回来的不是消息,是一滴血??来自东海归墟岛的守鼎人。”她将那滴暗红如墨的血置于掌心,轻轻一捏,血珠炸开,竟浮现出一行虚影文字:
**“鼎眼将睁,九龙回魂。若七日内无人镇鼎,万灵皆堕九幽。”**
屋内一片死寂。
“玄黄鼎……真的要醒了?”灵儿喃喃,手指不自觉地抚上眉心青莲印记。那印记此刻竟隐隐搏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古老召唤。
“不是将醒。”紫竹夫人缓步走入,手中捧着一本残破古籍,封皮上四个古篆赫然可见:《**玄黄纪事**》。“它从未真正沉睡,只是被封印在时空夹缝之中。十万年前,药灵族长以身祭鼎,才将其镇压于归墟之下。如今南明离火重现,赤凰翎现世,三火之势渐聚,鼎灵自然复苏。”
她翻开书页,指着一幅模糊画卷:九条巨龙缠绕一尊青铜巨鼎,鼎口朝下,悬于虚空,下方则是无边黑暗,无数冤魂挣扎攀爬,欲借龙身登临人间。
“此即‘九龙归魂局’。”紫竹夫人低声道,“唯有集齐三火??南明离火、涅?赤凰翎、以及最后的‘太初心焰’,才能重启玄黄鼎,逆转阵势,将九幽之力尽数封印。否则,待魂殿引满怨气,第九殿主亲自主持仪式,鼎口便会彻底翻转,黄泉倾泻,万界同葬。”
“太初心焰……又是什么?”云裳皱眉。
“人心之火。”紫竹夫人看向灵儿,“执念之火,希望之火,也是牺牲之火。它不存于天地,而生于众生信念之中。唯有真正的承火者,能以自身为媒,点燃这最后一把火。”
灵儿怔住,良久才低声问:“所以……我必须死?”
“不必。”张凡猛然起身,斩界戟自行出鞘,横于胸前,“还有另一种法子??夺鼎。”
众人皆惊。
“你说什么?”云裳难以置信,“玄黄鼎乃上古至宝,连药灵族长都只能以命相搏,你竟想强夺?”
“为何不能?”张凡眼中战意升腾,“他们说命运不可逆,可我们已经逆转了一次九幽归墟阵;他们说血脉定生死,可阿烬一个外族少年都能通过三重试炼;他们说黄泉必开,可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能逼我跪下!”
他转身握住灵儿的手,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我不信宿命,只信手中之戟,心中之火。既然这鼎需要三火合一,那就由我们来掌控它,而不是让它掌控我们!”
灵儿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澈如泉,却又炽烈如阳。她缓缓举起赤凰翎,将其插入自己发髻之间,随即双手结印,青莲印记光芒大盛。
“好。”她说,“这一次,我们一起去夺鼎。”
决议既定,行动即刻展开。
紫竹夫人取出一枚碧绿竹符,焚于香炉之上。刹那间,整片竹林剧烈震颤,千竿翠竹根部浮现出古老符文,竟是连接着一张遍布天下的“乙木传讯网”。这是药灵一族遗留的最后手段,可将讯息瞬间送达所有血脉感应者??那些散落于世间、守护草木、医治众生的药师、医者、护林人。
“该回家了。”她轻语,“药灵未灭,只是蛰伏。如今圣火重燃,你们当归来。”
与此同时,阿烬独自立于后山崖边,手中紧握母亲遗留的令牌。他闭目默念一段古老咒言,声音微弱却穿透风沙。片刻后,令牌碎裂,一道虚影浮现??并非女子,而是一名白发老者,身穿麻衣,背负药篓,双目虽盲,神情却庄严无比。
“吾乃药灵遗老,守陵第三十六代传人。”老者开口,声如古钟,“感知赤凰翎归位,特率三百六十名散修药师,赶赴竹音小筑,听候调遣。”
阿烬跪地叩首:“谢前辈援手!”
老者摇头:“非为援手,乃为还愿。当年未能护住族人,今日,愿以残生补过。”
一夜之间,四方来援。
西漠驼铃响彻黄沙,三十六名戴面纱的女药师骑着沙蜥而来,她们手持“枯木生花杖”,可令焦土复绿;南岭雨林深处,七十二名猎药师乘藤舟顺江而下,腰间挂满毒蛊解囊;东海渔村,十八位曾受灵儿救治的老渔民驾着破船驶来,船上供奉着一尊小小的青莲神像……
竹音小筑,不再只是避世之所,而成了反抗的火种中心。
第七日黎明前,探子急报:魂殿大军已至中州边境,五位副殿主率百万阴兵压境,九幽之瞳高悬天际,监察八方。与此同时,归墟岛上空乌云密布,火山口中的倒悬青铜鼎缓缓转动,九颗龙眼逐一亮起,竟开始吸收天地间的恐惧与绝望,化作实质黑焰缭绕其身。
决战时刻,终于来临。
出发之前,灵儿独自走入祖祠,点燃三炷清香,摆在母亲影像前。她摘下赤凰翎,轻轻放在香案之上,低声说道:“娘,女儿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知道,您一定也希望我拼一次,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经历我们的痛苦。”
香烟袅袅升起,忽然间,其中一缕竟凝而不散,幻化成一只小小青鸟,绕她三圈后振翅飞出祠堂,直冲云霄。
同一时刻,张凡站在院中,将斩界戟插入地面,盘膝而坐。他取出一块陈旧布巾,细细擦拭戟身,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亲人。云裳走来,递上一杯温茶:“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你说你想当个游侠,走遍天下,打抱不平。”
“记得。”他接过茶,轻啜一口,“后来遇见灵儿,我就改主意了??我要做个哥哥,保护妹妹长大。”
云裳笑而不语,转身离去。然而就在她抬脚之际,忽觉心头一悸,猛地回头??只见张凡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如遭重击般晃了晃,却仍挺直脊梁,未曾倒下。
“你在强行压制三火反噬?”她冲上前,惊怒交加。
“没事。”他抹去血迹,勉强一笑,“只要撑到归墟岛就行。到了那里,一切都会结束。”
“或者……一切才刚开始。”云裳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答应我,别做傻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东方天际,那里,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乌云。
大军出发。
由药灵遗老带队,三百六十名药师组成“青莲阵”,以生命之力维系结界,掩护众人前行;云裳率领琴修二十人,沿路设伏,以《七弦断魂曲》扰乱敌军神识;阿烬则带领十名死士先行探路,专破陷阱与禁制。
张凡与灵儿并肩而行,身后是千余名自愿追随的义士。他们中有退隐剑客、落魄书生、山野猎户、江湖郎中……无一人出身名门,却皆怀一颗不肯低头的心。
途中遭遇三次截杀。
第一次,阴雷鼓轰然炸响,大地崩裂,数十人坠入深渊。张凡怒吼一声,挥戟划出“镇魂九式”第三式??“**裂冥**”!戟锋撕裂虚空,形成一道赤金屏障,硬生生托住塌陷之地,救下百人性命。
第二次,噬魂幡卷起百万怨魂,扑向队伍核心。灵儿立即催动赤凰翎,释放涅?之火,化作漫天火羽洒落,每一缕火焰都带着净化之力,将怨魂超度为纯净魂光,升天而去。
第三次最为凶险??一名副殿主竟携“锁魂链”潜入阵中,趁乱偷袭灵儿。千钧一发之际,阿烬舍身扑挡,被铁链贯穿胸膛,鲜血狂喷。但他临死前咬牙掷出短刃,精准斩断链环,并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一句话:
“小姐……快走!不要回头!!”
他倒下了,身体缓缓化作点点青光,随风飘散。而在他消逝之处,一朵小小的青莲悄然绽放,静静开放在焦土之上。
全军悲愤,战意滔天。
七日后,终抵归墟岛。
海浪咆哮,黑雾弥漫,整座岛屿笼罩在死亡气息之中。那尊倒悬的玄黄鼎悬浮于火山口上方,九条龙影环绕其周,不断吞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怨气。而在鼎下祭坛之上,赫然站着一人??焚天君。
他赤金长袍猎猎,焚天冠熠熠生辉,双眸如鬼火跳动,手中握着一根由万千魂骨熔铸而成的权杖。见众人到来,他竟朗声大笑:
“终于来了!韩家之后,药灵余孽!你们可知,这一路有多少人为你们而死?多少村庄因你们被屠?他们的怨,他们的恨,他们的痛,都将化作开启黄泉的薪柴!而你们……将成为献祭的最后一环!”
“你错了。”张凡踏上祭坛台阶,每一步都踏出火焰涟漪,“他们不是因我们而死,而是因为你这种人,才不得不死。今天,我们要做的,不是成为祭品,而是终结这场轮回!”
“狂妄!”焚天君怒喝,权杖重重一顿,九条龙影齐齐嘶吼,鼎口骤然扩张,一股足以撕裂灵魂的吸力爆发而出!
大战,就此爆发!
张凡怒吼一声,引爆体内残余战血,施展“两仪同源诀”极限状态,竟以肉身硬抗九龙吸力,为灵儿争取时间。灵儿则跃上半空,双手高举赤凰翎,引动南明离火与涅?之火交汇,形成一道贯通天地的火柱,直冲玄黄鼎底!
“还不够!”紫竹夫人嘶声大喊,“还差太初心焰!没有信念之火,无法唤醒鼎灵!”
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
远在大陆各地,那些曾被灵儿治愈的百姓、被张凡救下的孤儿、听过他们传说的普通人,纷纷抬头望天。有人点燃蜡烛,有人合掌祈祷,有人高呼他们的名字……
一点光,两点光,千万点光,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成一条璀璨星河,跨越海洋,直贯归墟岛上空!
那是人心之火,是希望之火,是**太初心焰**!
“看到了吗?”灵儿泪流满面,声音颤抖,“他们相信我们……他们愿意为我们点亮这盏灯!”
张凡仰望着漫天星光,嘴角扬起笑意:“原来……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火柱暴涨,三火合一,终于完成。
玄黄鼎剧烈震颤,九条龙影发出不甘怒吼,却被滚滚净世真炎焚烧殆尽。鼎身翻转,由口朝下变为口朝上,瞬间形成巨大漩涡,将所有阴气、怨魂、邪力尽数吸入其中!
焚天君惨叫一声,想要逃离,却被一道青金锁链缠住四肢,正是阿烬临终前留下的誓约之力。他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作灰烬,投入鼎中。
“不??!!!我是永恒的主宰!!”
“你只是个被仇恨吞噬的囚徒。”张凡冷冷道,“真正的主宰,永远属于不愿屈服的人。”
鼎口闭合,天地寂静。
风停了,浪静了,连时间仿佛都停止流动。
片刻后,一道温和光芒自鼎中溢出,洒向大地。所过之处,枯木逢春,伤者痊愈,连死去多时的战士,脸上也浮现出安详笑容。
战争结束了。
残阳如血,映照海面。
灵儿跌坐在地,赤凰翎化作粉末随风飘散。她望着张凡,却发现他身体正在逐渐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
“哥……你怎么了?”
“没事。”他笑着抱住她,“我只是……完成了使命。战血承载太多力量,早已超出负荷。现在,该休息了。”
“不行!你不准走!”她紧紧抱住他,泪水汹涌,“你说过要一起看新世界的 sunrise 的!你说过的!!”
“傻丫头……”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一直都在啊。你看那天上的双星,旁边那颗最亮的,就是我。”
他的身影渐渐化作光点,融入玄黄鼎中。鼎身轻颤,似有回应。
多年后,世人传言:每当夜深人静,若凝视星空,便能看见一颗赤金与碧绿交织的星辰旁,总有一颗明亮的光点静静守护,永不熄灭。
而竹音小筑依旧伫立山间,门前多了一座石碑,上书两行字:
**火尽处,莲重生;
兄妹心,照乾坤。**
新的传说,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