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井,位于冥域最深处的九幽归墟。
那是一片永恒的虚无之地,此刻,已被黑红色的寂灭大军层层包围,肃杀之气冲天。
大军阵前,张凡遥遥望向归墟的中心。
在那里,一口无法形容的巨大古井,静静地悬浮着。
而在那井口之上,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高悬。
钟身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太古神文。
以张凡如今的修为,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行。
“钟响轮回止,戟出幽冥开。”
他怀中,玄黄鼎内的沐清水残魂,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波动。
那波动里,有催促,有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此去,没有退路。
要么,救回前辈,敲响战歌,为诸界争得一线生机。
要么与这万千忠魂一起,同葬九幽。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轮回井深处,判官正狞笑着,将最后一批收集来的万魂怨念,打入那枚漆黑的轮盘。
轮盘,即将功成。
冰棺之中,那沉睡了万古的绝美女子,她的睫毛,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大军止步。
前方,是一条河。
河水不流,黑红粘稠,如凝固的血。
寂灭之气从中升腾,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这就是寂灭血河。
中央鬼帝的眉头锁紧。
他的联军,鬼魂之体,一旦落入这河中,怕是瞬间就要魂飞魄散。
河岸边,只有一条孤零零的骨舟。
舟上,立着一个老叟。
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
西方鬼帝走上前,声音妩媚。
“老人家,如何渡河?”
老叟没有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沙哑干涩。
“船资。”
“要什么?冥币?魂石?”
老叟摇头。
“一段记忆。”
“一段没有被污染过的,温暖的记忆。”
这话一出,所有鬼神都沉默了。
温暖的记忆?
在场哪个不是身负血海深仇,哪个不是在怨恨里沉沦了千百年?
去哪找这种东西?
就在这时,张灵儿走了出来。
“我来。”
她走到岸边,看着那老叟空洞的眼眶。
药灵圣体发出微光,纯净的生命气息让周围的寂灭之气都退开少许。
她闭上眼。
一幅画面,从她身上投射出来,浮现在众人面前。
北枫城。
一个普通的午后。
阳光正好。
小小的院子里,一个少年正在笨拙地削着木头,想雕一个木偶。
一个小女孩就坐在旁边,托着下巴,晃着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少年雕坏了,懊恼地扔掉木头。
女孩就咯咯笑,跑过去,把一串刚摘的野果塞进他嘴里。
酸酸甜甜。
画面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毁天灭地的神通,只有阳光,微风,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最平凡的人间。
冥舟老叟身上的死气,停滞了一瞬。
他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好像有了一点点湿润的错觉。
他抬起手,指向那艘骨舟。
“上船吧。”
“你们。”
他只看着张凡和灵儿一行人。
“其他人,过不去。”
中央鬼帝没有反对,只是对张凡点了点头。
“去吧。”
张凡一行人跃上骨舟。
老叟没有上船,只是在他们离岸时,声音幽幽传来。
“井有三重关。”
“血河,回廊,钟楼。”
“回廊尽头有笛镇魂!”
他的目光,落在了灵儿身上。
“也许,对那小姑娘有用。”
骨舟自行向前,划开粘稠的河面。
突然!
河水翻滚!
无数黑红色的触手从河底伸出,卷向骨舟!
那些触手由最纯粹的怨念构成,上面还挂着破碎的魂体。
“找死!”
赤练娇喝一声,地火喷涌,将几根触手烧成灰烬。
青茗双手结印,天池的净化之力化作一个光罩,护住骨舟。
触手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光罩摇摇欲坠。
“太多了!”星璇喊道。
张凡站在船头,面无表情。
他手中斩界戟一横。
“开路!”
戟出如龙!
金色的戟芒撕裂了前方的触手群,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
骨舟加速前行。
透过被戟芒搅动的河水,张凡看到了河底的景象。
无数的尸骸。
堆积如山。
他们身上穿着制式铠甲,虽然残破,但上面浴血的徽记,张凡认得。
那是沐清水前辈麾下,“玄甲军”的战徽。
他们没有倒在与寂灭大军的战场上,却沉尸在这轮回井外的血河里。
张凡握着斩界戟的手,骨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更多的灵力灌入戟中,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风雷。
……
骨舟靠岸。
眼前是一条长廊。
看不到尽头。
长廊两侧的墙壁,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
而是由无数张面孔挤压而成。
那些面孔都在哀嚎,都在扭曲,嘴巴张得巨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当众人踏入回廊的一瞬间,恐怖的声浪在他们脑海里炸开!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灵魂的尖啸!
噗!
修为最弱的赤练,直接喷出一口魂血,脸色发白。
“稳住心神!”
星璇低喝,星盘飞出,洒下点点星光,结成一个“静心星阵”,将众人笼罩。
灵魂尖啸被削弱了,但依旧像无数根针,扎在每个人的魂体上。
魂力消耗得飞快。
“这地方走不远。”青茗咬着牙。
张凡的魂体有玄黄诀护持,状态最好,但他能感觉到,这回廊在不断抽取他们的力量。
他们走在回廊中,两边的面孔仿佛活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怨毒,疯狂。
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官袍,身形干瘦,站在那里,像一根竹竿。
最诡异的是他的脸。
他的眼眶里,是两个黑窟窿。
没有眼睛。
“无目。”十二冥神将中的一人,声音发颤,“判官麾下第一战将,半步寂灭境!”
无目“看”向他们,或者说,感知到了他们。
他那没有嘴唇的嘴开合。
“生者!”
“判官大人有令,此地禁行。”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张凡眼前的回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北枫城的废墟。
断壁残垣,黑烟滚滚。
他熟悉的街道上,站满了人。
邻居张大婶,铁匠王大叔,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