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这条半透明的、由某种高强度晶体材料构成的长桥上，无序者局长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她负手而立，身板挺拔，高度义体化的四肢发出轻微的金属结构运转声。

    很多无序者早已习惯了这种定期的、规律性的机械噪音，甚至将它们视作自己人生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但对于无序者局长来说，作为出生在义体改造之技术诞生之前的“肉人”，她到现在都没能习惯这种机械式的“心跳”。

    太聒噪了。

    她还是更喜欢把手放在胸膛上时感受到的微妙起伏，喜欢拇指轻按在脉搏处的微弱颤动，血管和皮肉组成的身体很安静，不像现在这样吵闹。

    所以她其实有点羡慕，甚至是嫉妒那些赝品。

    尽管他们不是真正的人类，却拥有和人类的皮囊。

    “本来这应该是我们的故事。”

    无序者局长——季薇低下头，望向这座世界桥下方的星空，看着脚下这颗大气层一片漆黑，笼罩在无尽阴霾之下的星球。

    “我们才应该抵抗侵略，以人类之名发起圣战，就像无数话本都曾传颂过的经典故事那样，人类的精神战胜了一切，勇气和生命在最终得到美好的传承。”季薇伸出机械义手，手掌贴合在世界桥的透明舷窗上，感受指尖模拟出的冰冷触感，“可现在却彻底反了过来，我们变得越来越不像人，但你们却越来越像曾经的我们。”

    “可如果是你们更早一步逼近末日，我们的立场会不会相反，你们会不会来侵略我们？而我们会不会高喊着永不屈服与你们开战？”

    没有人回答季薇的问题。

    就连季薇自己也想不清楚这个问题。

    太阳系内的光芒越来越闪亮了。

    进入战争戒备状态后，空间站港口处停泊的各类星舰纷纷行动起来，不管是体积庞大的矿业运输船还是科研舰队，亦或是巡逻舰船的数量都成倍增加，港口泊船处停满了庞硕巨大的科技造物，成群结队的纳米机器人如浪潮般涌来，对这些航船舰队进行精密的维护焊接，并顺着缝隙爬进舰船内部进行系统更新，它们发出的微弱火花短暂地点亮宇宙中的虚无，又在转瞬间熄灭。

    季薇紧盯着其中一簇闪烁的火花，思维渐渐蔓延到远方，目光渐渐失神。

    下一刻，一串略显急躁的意识网络通讯打了进来。

    季薇从恍惚中惊醒，迅速接起通讯。

    “局长！”通讯另一端传来无序者部下急躁的声音，“位于天鹅座贝塞尔星的61号工厂可能遭遇了敌袭！它们彻底失联了！而且不是通讯塔失联，而是在工厂内工作的所有人，甚至所有机械子个体全部失联！”

    季薇神色一震，“敌袭？这个时候？是侵蚀生物吗？”

    “不、不确定……”无序者部下大抵也是受了惊吓，“通讯失联后我们尝试扫描观测了贝塞尔星周边的情况，结果发现了大量我方舰船残骸，数量远远超出军备抗压测试的常规范围——而且贝塞尔星作为后勤工业球，也没有得到军备测试的权限许可。”

    季薇眉头紧皱：“贝塞尔星61号工厂的负责人是谁？”

    无序者部下沉默两秒，大概是去查询相关记录，“是诺克斯，诺克斯·安烈卡！”

    “又是他？”

    季薇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倒霉蛋的身影。

    先是揭幕战被夺取舰队指挥权，接着又是负责的空域堡垒遭到相位生物袭击——最近这段时间的先后两次大型意外全都和诺克斯有关。

    尽管季薇认为诺克斯的能力相当优秀，但碍于军事法规，她不能太过偏袒诺克斯，只能接二连三地将他放逐到尽量安全的区段。

    结果没想到这次又闹出事了……

    季薇无奈扶额，叹了口气，随即板正神色道：“诺克斯指挥官也失联了？”

    “是的。”无序者部下紧张地咽下口水，“意识网络信号也被屏蔽，整个贝塞尔星都被某种特质护盾给锁定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针对赝品人类管理局的相位打击才刚生效，帷幕附近的伏击部队尚未传来消息——考虑到部队集结和穿越帷幕所需的时间，现在没有动静是合理的状况。

    难道是从其他地方钻进来的？

    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季薇飞速地思考着，“有尝试过击穿屏蔽护盾吗？”

    无序者部下：“正在尝试，但完全解析和彻底击穿需要时间。”

    “具体多久？”

    “大约还需要两三个小时。”无序者部下犹豫两秒，补了一句，“通讯部门正在努力，但它们都表示对方的特质护盾是自己没见过的类型。”

    难怪会这么着急地联络季薇。

    毕竟以无序者对当前剩余宇宙的认知，能超出它们理解范围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越来越不对劲了。

    季薇的眼神沉了下来，“把你们观测到舰船残骸图像发给我。”

    说完这句话后过了不到三秒，数十张高清宇宙观测图片就整齐排列着发送到季薇的意识深处。

    她的视界前方映照出完整的虚拟图像，在她的指尖被轻松地放大和移位，方便她随意地移动和观察。

    很快，季薇指尖的机械关节运动就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锁定其中一张图像，将其双指放大数十倍后，季薇的神色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片破碎的舰船残骸，它失去了原有的形体，变成一堆漂浮在深空中的宇宙垃圾，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方。

    问题在于，如果对这张图片转换角度，变成从上而下的俯瞰视角，就会发现这些舰船残骸的形状恰好能拼成一个字。

    【福】

    季薇：“？”

    一瞬间，季薇的机械义眼里浮现出震惊、迷茫、疑惑的神情。

    在短暂的情绪爆炸后，季薇好像明白了什么，眼里闪过一抹了然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通讯和观测部门。”

    无序者部下不敢怠慢，马上回应：“在、在！”

    “你们部门里是不是没有懂中文的？”

    “啊？”无序者部下原地懵了三四秒，这才尴尬地回答道，“呃……我们一般都用意识网络直接交流，都不装中文模组的。”

    “那就对了，但凡你们过过春节都能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季薇冷声道，“对面已经打过来了，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方式，而且看得出来……它们戾气很大。”

    无序者部下其实也猜到了是敌袭，但后半句实在没什么头绪：“戾气很大是……？”

    “过年被打扰当然戾气大。”

    季薇淡淡地说着，转身走向空桥另一端的大门，同时飞速下令：“太阳系内所有军备力量进入一级戒严状态，将贝塞尔星视作敌方占领点，再将贝塞尔星到太阳系之间的所有航道全部封锁，所有航行中的舰船全部遣返——”

    无序者部下还有点懵逼：“等等，您的意思难道是……”

    “它们来了，比我们想得更快更突然。”

    季薇推开空桥大门，来到一座宏伟而壮观的大型指挥中心内。

    她的目光看向前方屏幕上映照出的，以地球为核心的【黄袍】星图，沉声开口。

    “立刻启动星轨002和星轨003号行星级炮垒，再通知系内驻卫军和所有‘巡日者’舰队，太阳系是我们的领地，是我们的家园，给我不惜一切代价……”

    “一定要将对方拦截在太阳系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