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内,炉火微红,一缕晨光斜穿窗棂,落在说书人面前那杯清茶上。水汽袅袅升腾,映着他脸上岁月刻下的沟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子投湖,在满座粗衣短打的听客心中激起圈圈涟漪。
“那小姑娘啊,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也没得高人指点。她叫阿芜,西漠流沙里捡来的娃,命薄如纸,根浅如草。村中长老说她‘无灵无脉,天生废体’,连祠堂门槛都不能跨。可她偏不信。”
说书人顿了顿,端起茶抿一口,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猜她干了啥?她在一场沙暴后,从死渊边缘挖出半块残碑,上面就一句话??‘若你不信命,便已是变数。’就这么一句,她记了一辈子。”
堂下有人低声接话:“这话说得妙啊……不信命,就是变数?那我岂不是早就是个变数了?”
“你就是!”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谁规定只有灵根才能修道?只有出身高贵才能说话?只有强者才有资格问‘为什么’?咱们这些普通人,难道生来就得低头认命,一辈子看别人脸色过活?”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然。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妪颤声道:“我家孙儿今年十岁,测不出灵息,教习说他‘与道无缘’。可昨夜他问我:‘奶奶,如果我不练功,只读书、想问题,也能变强吗?’我当时……我就哭了。”
“他问得好!”说书人眼中泛光,“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弱,是麻木!是你明明心里有火,却被一句‘从来如此’浇灭。可阿芜没被浇灭。她开始抄书,见字就背,见图就描。没有笔墨,她用炭条;没有纸张,她写在地上、墙上、甚至自己的手臂上。她不懂意思,但她记得住。她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她答案。”
“后来呢?”一个小童趴在桌边,眼睛亮得像星子。
“后来?”说书人仰头望天,仿佛透过屋顶看到了极天崖的方向,“她走了三千里黄沙,饿了吃草根,渴了饮血水,被妖兽撕去半边衣裳,被幻境诱入深渊七次。第七次醒来时,她已双目失明,靠爬行前进。但她怀里那卷竹简,始终没松手。”
众人屏息。
“终于,她到了极天崖。跪在‘问心亭’前,额头抵地,一字一句念出她抄写的《守关遗录》,还有她自己写下的七个问题。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铜钱震动,浮空而起,化出三个字??‘你也问。’”
“哇??”满堂惊叹。
“那一刻,阿芜看不见,却笑了。她说:‘原来我不是来求答案的。我是来证明,哪怕没人看好,我也能站在这里发问。’说完,她把养母留下的陶片放在案上,转身离去。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
说书人声音低沉下来:“她没成为宗师,也没开创门派。她回到西漠,建了个小屋,收留那些被判定为‘无用’的孩子。她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质疑,教他们写下自己的问题。她说:‘我不给你们答案,因为答案不在别人嘴里,而在你敢不敢继续问。’”
堂中一片寂静,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良久,有个年轻樵夫站起来,嗓音沙哑:“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咱们这种人,活着就是还债,死了才算解脱。可听了您这话,我心里……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对了。”说书人缓缓道,“阿芜之后,天下起了风。南疆少年采药时发现石板浮现批注,东海渔夫补网见海映‘你也问’,北境孩童围火谈‘为何英雄才能改命’,手中冰枝竟绽金光。这些事都不大,没人通报宗门,也没引动天象。可它们像种子,埋进土里,悄无声息地长。”
他环视四周:“你们知道现在江湖上最流行的不是哪一门绝学,也不是哪一件神兵,而是三个字??”
“是什么?”众人齐声问。
“**你也问。**”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茶馆外忽有微风拂过,檐下悬挂的一串破旧铜铃无风自动,叮咚轻响。那声音不似金属撞击,倒像是某种回应,遥远而温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盲女拄着竹杖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几名衣着各异的少年。她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可眉宇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她停在堂中,微微一笑:“我叫柳知微。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满座皆惊。有人认出了她??那位以“声辨万象”悟道、眼中流转星河的奇女子。
“我不是来说故事的。”她轻声道,“我是来告诉诸位,阿芜的问题,已经有了回音。”
众人屏息凝神。
“三年前,我在西域深处一座废弃祭坛中,听见了‘未竟之路’的共鸣。那是一座新形成的法则节点,由无数普通人的疑问汇聚而成。它不依赖天地灵气,不依附任何宗门传承,而是以‘思辨之力’为根基,自行演化出一条修行路径。”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流动的光影,其中隐约可见文字翻滚、图形重构,竟似一本活生生的典籍。
“这是我根据千万份民间手稿整理出的《问道路?初章》。它不授神通,不传秘法,只教人三件事:如何提出真正的问题,如何拆解虚假的前提,如何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已有三百二十七人以此入门,其中有农夫、绣娘、跛脚铁匠、失语孤儿……他们体内依旧没有灵根,但他们的心,已经踏上了阶梯。”
“真的能行?”有人颤抖着问。
“能。”柳知微坚定道,“当一千个人同时质疑‘命运不可违’,他们的信念会在虚空中形成一道裂缝。当一万个人追问‘为什么必须服从’,那道裂缝就会变成通道。这不是传说,是正在发生的事。”
她转向说书人:“您讲的故事,其实少了一段。”
“哦?”说书人挑眉。
“阿芜离开极天崖后,并未立刻返乡。她在山脚住了三个月,每天清晨都来亭外静坐。直到某天夜里,她梦见沈烬站在雨中回头望她,说了一句:‘你比我更接近答案,因为你不是为了打破什么,而是为了建造。’”
“第二天,她写下第一本《问学札记》,藏于陶瓮埋入地下。百年后,被一名放牛娃挖出。那孩子不识字,却将竹简当作玩具带回家。他母亲是瞎眼寡妇,偶然摸到上面凸起的刻痕,竟逐字念了出来。那一夜,母子俩坐在灶前,讨论‘为什么要读书’‘穷人家的孩子能不能有梦想’。第三日,村里五个孩子自发聚在一起,要办‘学堂’。”
柳知微顿了顿:“如今,那样的学堂已有八千余所,遍布城乡。它们没有名字,也不挂牌匾,往往就在树下、井边、破庙之中。可正是这些地方,诞生了最多的‘异象’??草木因争论而繁茂,蝶群因思索而环绕,甚至有孩童在争辩‘天地是否有边’时,指尖迸发出一丝法则之光。”
堂中鸦雀无声,唯有呼吸起伏如潮。
忽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开口:“老朽活了七十载,见过太多兴衰。宗门崛起又覆灭,王朝更替如走马。可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不是强者引领,而是凡人自醒。”
“正因为是凡人自醒,才最可怕。”柳知微轻叹,“过去的一切秩序,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可现在,这个前提正在崩塌。当每个人都能问、敢问、持续问,再坚固的谎言也会露出破绽。”
她望向窗外:“你们可知道,最近十年,有多少古老禁制莫名失效?有多少被视为‘天规’的律令被人当众驳斥?不是因为出现了新的力量,是因为人心变了。人们不再盲目接受‘历来如此’,他们开始说:‘等等,让我想想这有没有道理。’”
“这一想,便是万丈深渊裂开一线。”
说书人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所以……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刀剑劈开的,是问题凿穿的。”
“正是。”柳知微点头,“吕阳用命撞门,林照以情破局,沈烬以理质问。而接下来的路,属于阿芜这样的人??她们不站在巅峰,却让山脚生出新根;她们不呼风唤雨,却让土壤孕育雷种。”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对了,还有一事。前些日子,我在梦中见到那颗星辰??曾是门化身的那颗。它不再孤单漂浮,周围已聚集七十二颗同类,每一颗都由一个‘未竟之问’凝聚而成。它们组成新的星图,名为‘众声阵’。”
“有人说那是未来的指引,也有人说,那是人类集体意识觉醒的投影。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愿意问‘我能行吗’,那片星空就不会熄灭。”
她走出茶馆,身影渐远。身后,那串铜铃再次轻响,仿佛在送别,又像在召唤。
堂中沉默许久,终于有个小女孩怯生生举起手:“爷爷,我也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说书人慈祥地看着她。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想嫁人,我想去极天崖看看铜钱’,算不算在问路?”
“算。”说书人郑重道,“而且这是极重要的一问。因为它挑战的不只是修行之道,更是压在女人肩上千年的规矩。”
小女孩笑了,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要去看门。”
她把它贴在墙上,与其他数十张纸条并列??那些都是听客们留下的问题或誓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沾着泪痕,有的带着血迹。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面“问墙”,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悄然巨变。
日影西移,茶馆打烊。说书人收拾桌椅,准备关门。临行前,他抬头看了眼“问心亭”方向,低声自语:“一百年前,沈烬推开那扇门时,一定想不到,今天会有这么多普通人,正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走向同样的终点。”
他吹灭油灯,轻声道:“或许,真正的圣魔之门,从来就不在极天崖上。它一直在人心深处,等着被一句‘为什么’轻轻叩响。”
夜色如墨,星光点点。
而在宇宙尽头,那颗星辰再度闪烁,光芒穿透时空,洒向一颗刚刚诞生文明的蓝色星球。那里,一名原始部落的少年仰望夜空,指着最亮的那颗星,问身边的老人:“它为什么会眨眼?”
老人摇头不知。
少年却笑了:“那我去问问。”
风未止,火未熄,心未冷。
问,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