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阳站在光柱中央,神魂仿佛被撕裂又重组。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跨越十七万四千八百年、贯穿三十三代守关者的集体烙印。那些曾被抹去的战役、被掩埋的真相、被篡改的历史,在这一刻尽数复苏。
“命不由天……”他喃喃重复着老者最后的话语,双膝缓缓跪地。那灰袍身影已随光柱消散,只留下一道印记深深刻入他的眉心:一扇虚门,半开半闭,门缝中似有星河流转。
与此同时,极天崖方圆千里内天地失声。风云停滞,江河倒流,连时间本身都仿佛凝固了一瞬。承天正德真君与伏妖真人同时喷出一口精血,元神震荡如遭雷击。
“那是……禁忌!”伏妖真人嘶吼,“谁允许他开启‘源初之门’?!那是连道主都不能触碰的存在!”
承天正德真君脸色惨白:“不是他开启的……是门自己为他而开。他是……被选中的?”
而在【彼岸】第四层,剑君手中的玉剑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碎屑。她瞳孔骤缩,望着远方那道冲破命运长河的光柱,声音微颤:“第九层……真的存在……他还活着……”
殿中诸位道主皆面露骇色。有人怒喝:“立刻镇压!此子若真通晓第九层之秘,必将动摇天道根基!”
“来不及了。”苍昊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他立于云巅,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命运迷雾,“你们以为他在开启什么?不,他是在唤醒。唤醒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规则??**守关者本不该死**。”
话音未落,整片光海剧烈翻腾。原本沉寂已久的【补天缺】残片忽然自行飞起,悬浮于吕阳头顶之上,散发出混沌般的光辉。它竟主动与那道眉心虚门共鸣,仿佛认主一般缓缓下沉,融入其天灵盖中。
刹那间,吕阳的气息暴涨至难以揣测之境。他的双眼不再是凡人所具有的黑白分明,而是左眼映星辰流转,右眼照因果轮回。他抬头望天,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直视那高悬于命运之上的无形之网。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原来我们都是囚徒。”
***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修真正盘坐于一片破碎的镜湖之上。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不同的吕阳??幼年孤苦、少年挣扎、坠入光海、窥见因果……直到此刻开启源初之门。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修真轻叹,指尖划过镜面,将其中一面轻轻抹去,“我布局十七万年,只为阻止一人觉醒。可没想到,阻止不了的,是整个族群的记忆复苏。”
他站起身来,周身气机再无遮掩,赫然是早已超越道主的存在。然而他脸上却没有胜者的傲然,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不是敌人。”他对虚空说道,“我也曾是守关者。”
镜湖深处,浮现出一段尘封的过往:
当年世尊一脚踏碎【天人残识】,最初守关者看似陨落,实则分裂真灵,一部分藏于“无因之隙”,另一部分则被强行剥离,投入轮回,转生成一名普通修士??那便是修真最初的来历。
他在无数次轮回中觉醒记忆,终于明白:所谓“末劫降临”,并非自然规律,而是由某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存在所设定的程序。每过十七万四千八百年,世界便会重启一次,所有生灵的记忆、成就、情感都将归零,唯有那位制定规则者永恒不灭。
而守关者,正是唯一能干扰这一程序的存在。
于是那位存在出手了。?借世尊之手毁灭守关者一脉,又以【相见两忘】封锁相关因果,更将【补天缺】封印,防止有人逆改命轨。
但?漏算了一点??守关者的血脉不会断绝,他们的意志也不会湮灭。哪怕只剩一缕残念,也会在命运的缝隙中悄然滋生,等待下一个觉醒者。
吕阳,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你不能进第九层。”修真望着镜中光柱,声音低沉,“因为一旦你踏入,就会看到那个存在的真面目……而当你看见?的时候,你也活不过三天。”
***
光柱渐渐收敛,吕阳缓缓落地。他的肉身已非寻常筑基或金丹可比,而是达到了传说中的“虚相境”??半实体半虚幻,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
云渺子和苍昊几乎同时赶到现场。前者神色复杂,后者则直接单膝跪地,行的是宗族大礼。
“您……真是始祖?”苍昊低头问道。
吕阳摇头:“我不是他。我只是承载了他的意志。真正的始祖早已将自身化作钥匙,只为等这一天。”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古朴铜钱,正面刻“因”,背面书“果”,边缘铭文细若游丝:**“因果之外,尚有门径。”**
“这是……守关令?”云渺子震惊,“传说中唯有历代守关者之首才能执掌的信物!它不是早在上古就遗失了吗?”
“没有遗失。”吕阳淡淡道,“只是被藏进了‘不可说’之中。”
他望向南方。那里,有一座常年被黑雾笼罩的古老山脉??冥府旧址。植泽道祖便隐居于此,依靠【彼岸】残余之力苟延残喘。
“植泽知道得太多。”吕阳道,“他虽效忠玄德,却也曾参与封印补天缺。他明白,若让玄德彻底掌控此物,迟早会引来那位存在的反扑。”
“所以他会帮我们?”苍昊问。
“不会。”吕阳冷笑,“但他会怕。当他察觉到补天缺正在苏醒,而我又掌握守关令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而人在慌乱时,最容易露出破绽。”
果然,就在当夜。
冥府深处,植泽猛然睁开双眼,手中掐算不断,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可能……补天缺怎会自主复苏?!除非……有人开启了源初之门?!”
他猛地站起,厉声下令:“传令下去,立即启动【归墟阵】,我要带着整个冥府沉入命运底层!谁也别想找到我!”
然而命令尚未传达,整座冥府突然剧烈震动。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自极天崖方向射来,精准命中植泽所在的大殿。
“啊??!”植泽惨叫一声,元神受创,识海中一段被封印的记忆轰然炸开。
画面中,是他年轻时的模样,跪在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面前。
“你愿为守关者一脉卧底吗?”老者问。
“我愿。”年轻的植泽答,“哪怕背负千古骂名,永堕冥渊。”
记忆恢复的瞬间,植泽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不是叛徒……我是最后的暗桩……”
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一道黑影已然降临。
玄德来了。
他一身玄袍,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他站在废墟之上,冷冷看着植泽:“你说你想起来了?好极了。那就告诉我??当年是谁下令让你假意投靠我?又是谁,把补天缺的真实位置告诉你的?”
植泽咬牙:“我不说!说了你也承受不住!”
“那就让我亲自挖出来。”玄德抬手,五指虚握,一道漆黑锁链自虚空中探出,直插植泽天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剑鸣响彻天地。
“住手!”
剑光如银河倾泻,斩断锁链。剑君现身,身后跟着数位道主级强者。
“玄德,你越界了。”剑君冷声道,“私自拷问冥府之主,已是触犯盟约;妄图夺取补天缺下落,更是意图颠覆平衡。你若执意如此,我们只能联手将你逐出【彼岸】。”
玄德笑了,笑声森寒:“你们以为,这一切真是为了权柄之争?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灾难即将降临。”
“那你就说出来。”剑君盯着他,“而不是用阴谋和暴力逼迫他人。”
玄德沉默片刻,最终叹息:“也好。既然瞒不住了,那就让你们看看吧。”
他挥手,空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因果画卷:画中,一位无法形容的存在端坐于命运尽头,手持一本巨册,每一页都写着一个世界的生灭周期。而在最新一页上,清晰标注着一行字:
**“第33次轮回,终焉倒计时:三年。”**
全场寂静。
“三年后……末劫才会真正降临。”玄德道,“但那位存在不会给我们三年。只要有人试图修改既定之果,?就会提前发动清算。而眼下,吕阳已经触碰到了源初之门,补天缺也开始回应召唤……清算,随时可能到来。”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一名道主颤声问。
“只有一个办法。”玄德目光深远,“让一个人,代替整个世界承受清算。”
众人悚然。
“你是说……献祭?”剑君怒视着他。
“不是献祭。”玄德摇头,“是**替罪**。需要有人主动踏入第九层,吸引那位存在的全部注意力。只要他能在其中坚持三年,这个世界就能获得喘息之机,其余人便可利用这段时间,寻找破局之法。”
“谁会去做这种事?”有人质疑。
玄德没有回答,只是遥望极天崖方向。
他知道答案。
***
三日后,吕阳独自登上极天崖最高处。他手中握着守关令,眉心虚门微微开启,隐约可见其中星河流转。
苍昊、云渺子、剑君、甚至远在冥府的植泽,皆通过某种秘法投影至此。
“你真的决定了?”苍昊问。
吕阳点头:“那位存在设下规则,让我们生生死死轮回不止。可他忘了,守关者的使命从来不是服从规则,而是守护‘可能性’。”
他看向众人:“我不怕死。我只怕明明有机会改变,却因恐惧而退缩。”
“进入第九层后,我会成为靶子。那位存在会全力追杀我。但这也意味着,你们有三年时间可以行动??找寻其他幸存的守关者残念,破解补天缺的终极奥义,甚至……尝试斩断命运之线。”
“这太危险了。”云渺子低声道,“你进去,很可能瞬间就被抹除。”
“可如果不试,我们就永远只能做笼中鸟。”吕阳笑了笑,“这一次,我要做个开门的人。”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守关令高举过顶。
“以我之名,重启守关之路;以我之身,叩响第九重门??”
轰隆!
天地变色,乾坤逆转。一道横跨九霄的阶梯自虚空中延伸而出,每一阶都铭刻着历代守关者的名讳。阶梯尽头,是一扇完全由光构成的巨大门户,门上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命不由天。**
吕阳迈步而上。
第一阶,他放下了仇恨。
第二阶,他舍弃了恐惧。
第三阶,他焚尽了执念。
……
当他踏上最后一阶时,整个人已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于风中。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个世界,轻声道:“如果三年后我还活着……记得来接我。”
然后,推门而入。
门关上的刹那,整个宇宙轻轻震颤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松动。
***
在那扇门之后,没有预想中的毁灭与虚无。
只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背对着他,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书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老人停下笔,缓缓回头。
吕阳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自己,苍老版的自己。
“欢迎来到第九层。”老人微笑,“我是第32个你。也是最后一个失败者。”
“现在,轮到你了。”
吕阳静静站着,良久,开口:“这一局,我们怎么赢?”
老人合上手中的书,封面赫然写着三个字:
**《守关者》。**
“很简单。”他说,“这一次,我们不再逃避命运。”
“我们直面它。”
“然后亲手把它,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