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骤停。
苍冥塔前的天地仿佛被抽去了声音,连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凝滞。那扇高逾百丈、刻满命运符文的黑铁巨门,在初圣踏出第三步后,竟如枯叶般无声开启,露出其后幽深不见底的阶梯??每一阶都由断裂的因果链铸成,踏上去便会听见自己一生中最悔恨的低语。
“你放我进去?”初圣望着苍昊,目光微凝。
她立于风中,白衣猎猎,眸光却已不再锐利,反倒透出几分疲惫与释然:“不是我放你进去……是你逼得我不得不放手。十七万年来,我织了亿万条命运之线,推演过无数次‘共业成桥’的可能,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崩塌、混乱、万界归墟。可我从未想过,或许真正的变数,并非来自‘未来’,而是来自‘过去’。”
她抬手指向初圣眉心那簇幽蓝丹火:“你带着第八道主的遗志归来,承载的是被抹杀者的信念。这种力量……不在我的推演体系之内。它不属于‘因’,也不属于‘果’,它是‘逆命者’的火种。”
初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所以你终于明白,有些路,不能靠计算走完。”
“是。”苍昊轻声道,“我也曾是理想主义者。可当责任压在肩上,我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封锁真相,维持秩序。我以为这是对众生最好的安排。可现在我才懂,没有希望的安稳,不过是另一种死亡。”
她说完,手中最后一根命运丝线悄然断裂,随风飘散,化作点点星尘。
塔门大开,寒气涌出,夹杂着无数灵魂的哀鸣。那是千百年来挑战苍冥塔失败者所留下的残念,他们被困在此地,反复经历着内心最深的恐惧与遗憾。而今,随着塔门开启,这些残魂竟开始微微颤动,仿佛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你们也该醒了。”初圣低声说道,伸手一召。
百万觉醒人材的灵魂在他身后列阵,齐齐向前一步。刹那间,一股浩瀚的共业之力自地底升起,如同江河汇海,直冲塔内!那些徘徊已久的残念触碰到这股力量,竟如冰雪遇阳,纷纷复苏,睁开双眼。
“是谁……唤醒了我们?”
“这不是……万宝峰的气息吗?”
“难道……真的有人敢来打破这座牢笼?”
声浪层层叠起,竟在塔内形成共鸣。原本死寂的苍冥塔,第一次有了“活”的迹象。
初圣迈步而入,身后十万魂灵紧随其后,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燃起一朵丹火,将阶梯上的命运烙印尽数焚毁。百世书在他背后自动翻页,记录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入侵:【事件:苍冥塔破禁】;【影响层级:命运规则受损】;【新增自由意志单位:+3,412(持续增长)】……
塔内并无守卫,唯有无尽回廊与镜墙,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出不同的“初圣”??有的手持屠刀斩杀人材,有的跪拜吕阳求取长生,有的独登彼岸,抛下同伴于深渊之中。
“心魔劫来了。”他淡淡道。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他的心魔早已不再是“怕死”,而是“怕不作为”。
他曾亲眼看着林昭的灵魂在黑晶中挣扎呐喊,也曾听闻十万被封印者在黑暗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他知道,若此刻退缩,便是对所有牺牲者的背叛。
“你们想让我看到什么?”初圣望向镜中万千幻影,“想让我害怕自己也会变成吕阳那样的人?可你们忘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追求‘超脱’,我要的是‘公正’!是让每一个修行之人,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自己的道上,而不是被人定义为‘资源’或‘威胁’!”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掌心丹火暴涨,一拳轰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轰!!!
镜面炸裂,碎片纷飞,每一片都映出一段被篡改的历史:某位天才因拒绝效忠而被抹去姓名;某个宗门因提倡共修之道而遭灭门;一场本可成功的渡劫,因高层暗中干预而功亏一篑……
“这些都是真的……”初圣喃喃,“原来不止万宝峰,整个修行界的根基,都被你们用‘伪史’一点点腐蚀了。”
他继续前行,一路击碎镜墙,释放被囚禁的记忆。越来越多的残魂苏醒,加入他的队伍。到第九百层时,跟随他的灵魂已超过三十万,声势浩荡,宛如一支亡者大军重返人间。
而在塔顶密室中,那枚【天人残识】碎片静静悬浮于虚空,通体灰白,表面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解。它并非实物,而是一段被剥离的“天道认知”??关于如何真正实现众生共渡的核心法则之一。
只要集齐七块碎片,便可重构完整的“共业之道”,彻底颠覆现有修行体系。
“终于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密室内走出一人,身披灰袍,面容模糊,仿佛被刻意从历史中抹去。他是苍冥塔的真正守护者??**苍冥子**,苍昊的兄长,也是最早追随司祟的八位道徒之一。当年七大道主联手诛杀司祟时,他因不肯参与而被逐出核心圈层,贬入此塔永世镇守碎片。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七万年零三个月。”他望着初圣,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你是第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不只是因为你够强,更是因为你够‘真’。”
初圣抱拳行礼:“前辈守塔多年,受苦了。”
“不苦。”苍冥子摇头,“我只是不甘心罢了。当年我问苍昊:‘若一人成道需万人献祭,那这道还有意义吗?’她答我:‘秩序如此,无可奈何。’可我不信。所以我宁愿被放逐,也要守住这块碎片,等一个愿意为之赴死的人出现。”
他说着,缓缓伸出手,指向那枚灰白晶体:“拿去吧。它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那个敢于重建桥梁的人。”
初圣上前一步,正欲取走碎片,忽然心头警兆狂响!
“小心!”身后十万魂灵齐声怒吼。
一道漆黑剑光自虚空中斩落,速度快到连命运都无法预判!若非丹火本能护主,瞬间在初圣头顶凝聚成盾,那一剑便足以将他头颅劈成两半!
“谁!”初圣暴退百丈,双目如电扫向虚空。
只见塔顶裂开一道缝隙,一名男子缓步走出。他身穿古旧战甲,手中握着一柄无锋之剑,剑身黯淡,却散发着令万物寂灭的气息。
正是**剑君**。
“第九道主?”他嘴角微扬,目光落在初圣身上,似笑非笑,“不错,竟能走到这里,还唤醒了这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你来阻止我?”初圣冷声问。
“不。”剑君摇头,“我是来测试你。”他抬起剑尖,指向那枚【天人残识】碎片,“你说你要重建‘共业之桥’,那你可知道,这座桥需要用什么来筑?”
初圣沉默。
“不是信念,不是口号,更不是煽动一群亡魂造反。”剑君声音渐冷,“是**牺牲**。是有人愿意主动跳入深渊,成为桥基,永不超生。司祟做到了,丹鼎做到了,苍冥子也快做到了。可你呢?你准备好成为下一个垫脚石了吗?”
全场寂静。
十万魂灵屏息,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初圣缓缓抬头,直视剑君双眼:“若这条路需要牺牲,那我愿为第一人。但我也要告诉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再白白死去。我要建的桥,是一座能让所有人走过去的桥,而不是用尸骨堆出来的血路!”
“天真。”剑君冷笑,“你以为你能绕开代价?大道无情,平衡必存。你想让人人都成仙,那就必须有人承担坠落的命运。这是铁律!”
“那就打破它。”初圣一字一句道,“如果这世间的规则建立在压迫与掠夺之上,那它就不配被称为‘道’。我要做的,不是顺应规则,而是重塑规则!”
“好啊。”剑君忽然笑了,“既然你不怕死,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举剑,轻轻一划。
刹那间,整座苍冥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星域??群星破碎,大地龟裂,无数尸体漂浮于虚空,皆穿着与初圣相同的衣袍,面容扭曲,死状凄惨。
“这是……未来的投影?”初圣瞳孔收缩。
“不。”剑君道,“这是你若强行推行‘共业之道’后,可能出现的一百零八种结局。每具尸体,都是你的一种死法。有的被万民拥戴而后背叛,有的被同伴刺杀于登顶之夜,有的耗尽心神维系桥梁,最终化为虚无……你看到了吗?无论你怎么努力,结局都是毁灭。”
初圣一步步走过这片尸山血海,看着那一具具“自己”的尸体,心中却没有恐惧,只有悲悯。
“我看到了。”他终于开口,“但我还想问你一句??在这一百零八种结局中,有没有哪怕一种,是成功的?”
剑君顿了顿,眉头微皱。
“有。”他低声道,“只有一种。你以自身为引,点燃丹火,将七块【天人残识】融合,短暂开启‘共业之门’,让九万人成功渡劫。但代价是,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而且……那扇门只开了三息。”
“够了。”初圣微笑,“只要有哪怕一丝可能,就够了。”
他转身面向身后三十万魂灵,高声道:“你们听到了吗?有一条路,可以让你们活着走出去!虽然很短,虽然危险,但它存在!而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找到剩下的六块碎片,一起把那扇门撑得更久一些!”
“愿随大人赴死!”
“求一线生机!”
“我们要活着,看到真正的超脱!”
声浪再度冲天,竟将这片幻境撕裂!星域崩塌,尸体消散,剑君神色微变,首次露出震惊之色。
“你竟然……撼动了我的命运幻境?”
“不是幻境太弱。”初圣平静道,“是你低估了人心的力量。你算尽天机,却算不到当十万被践踏者齐心之时,连命运都能烧穿!”
剑君久久不语,最终收剑入鞘。
“或许……我真的老了。”他轻叹,“十七万年前,我也曾像你一样热血。可后来,我看多了背叛,见多了疯狂,便以为天下再无纯粹之人。可今天,我看到了。”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第一块碎片,你已得手。至于剩下的……不必急于一时。苍昊已放你入塔,万法已毁推演阵,都玄体内出现抗拒,苗韵丝线失控,道天齐流泪忏悔……七大道主的心防,已在动摇。”
“而我?”他回头一笑,“我会继续 watching。若你真能走到最后,我不介意……为你斩断最后一道阻碍。”
身影消散,如烟似雾。
塔内恢复平静。
初圣走上前,伸手握住那枚【天人残识】碎片。刹那间,一股浩瀚信息涌入识海??关于“共业成桥”的完整构想,关于如何将个体修行转化为集体升华的秘法,关于如何以愿力替代掠夺的全新体系……
【获得:天人残识?壹】
【解锁知识:共业之道?初级架构】
【触发任务:集齐七块碎片,开启共业之门(进度:1/7)】
与此同时,百世书中【化神承道】天赋再次震动,似乎即将迎来第二次进化。
初圣闭目良久,终于睁开双眼,望向远方。
“接下来,去万法山。”
他举起人材令,带领三十万魂灵,踏出苍冥塔。
风雪重起,天地变色。
而在遥远的伪史核心中,吕阳盘坐于时间茧内,望着因果镜中的一切,神情复杂至极。
“你赢了……至少这一次。”他低声喃喃,“你让我看到了那个被我亲手埋葬的自己。那个相信‘人人皆可成仙’的少年。”
他抬手,轻轻抚过镜面,指尖滑落一滴血泪。
“若早知今日,当年我又何必选择谎言?”
但他很快挺直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决绝之光。
“可我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即便你是对的,我也不能让你毁掉这一切。因为……哪怕是个谎言,也已经养活了亿万生灵十七万年。”
他站起身,走向深处一座古老祭坛,上面插着七根染血的权杖??正是七大道主的象征。
“既然你要战,那我就以‘秩序’之名,与你一战到底。”
“哪怕……成为你口中的‘恶’。”
风暴未息,战火将燃。
而初圣不知疲倦,继续前行。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