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了南关省省委家属院,香樟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政府一号车平稳地停在三号别墅门前,车灯熄灭的瞬间,周遭便只剩虫鸣与晚风的低语。
沈青云推开车门,抬手松了松领带,一身深蓝色西装依旧笔挺,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
“省长,到了。”
唐晓舟连忙从副驾驶座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替沈青云关上车门,语气恭敬而妥帖。
司机林虎也跟着下车,站在一旁等候指示,神情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作为省长专车司机,他早已养成了时刻戒备的习惯。
沈青云点点头,目光扫过别墅院内亮着的暖灯,对唐晓舟吩咐道:“晓舟,明天早上不用过来接我了,我自己安排。让林虎按时在门口等就行。”
“好的,省长。”
唐晓舟立刻应声,微微躬身对沈青云说道:“您早点休息,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看着沈青云的身影走进别墅,直到玄关的灯亮起、房门轻轻合上,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走向副驾驶座。
“林师傅,送我回家吧。”
唐晓舟坐上车,系好安全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林虎应声发动车辆,一号车缓缓驶离家属院,沿着静谧的街道往市区方向开去。
车厢内很安静,唐晓舟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开始复盘这一天的工作。
上午陪同省长调研文旅厅、博物馆,下午整理调研纪要,晚上送省长回家,看似寻常的一天,却因博物馆的疑云而透着一丝压抑。
他虽不知省长暗中部署了专项调查,但从省长调研时的接连追问与徐东平、赵宏宇等人的慌乱反应中,也隐约察觉到事情不简单。
作为沈青云最亲近的秘书,唐晓舟始终恪守本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只专注于做好本职工作,替省长挡掉不必要的纷扰。
这也是他能跟随沈青云从省委副书记秘书一路走到省长秘书的核心原因:沉稳、谨慎、有分寸。
………………
十几分钟后,车辆抵达唐晓舟居住的小区楼下。
这是一个中档小区,环境清幽,住户多是机关单位的普通职员。
唐晓舟推开车门,对林虎说道:“林师傅,辛苦你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早上记得准时在省委家属院门口等省长。”
“唐秘书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虎笑着点头道:“您也早点休息。”
唐晓舟轻轻关上车门,看着政府一号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路口拐角,才转身朝着小区单元楼走去。
小区的路灯昏黄柔和,照亮了脚下的石板路。
唐晓舟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抬手正了正衣领,脑海里闪过前几天省委办公厅的讨论消息,要给自己晋升正处级,担任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处长。
这个消息让他既兴奋又谨慎,兴奋的是多年的蛰伏终于有了回报,谨慎的是这个职位承载的分量。
他清楚,自己的一切光环与机遇都源于沈青云。
省长身兼省长与省委副书记,位高权重,作为他的秘书,自己的晋升本就是顺理成章,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要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不仅自己的仕途尽毁,还可能牵连到省长。
所以这些年来,他始终恪守底线,从不打着沈青云的旗号谋取私利,也极少与亲友牵扯过多,尤其是妻子娘家那边的人。
想到妻子娘家,唐晓舟的眉头微微蹙起。
以前他只是个普通的机关秘书,妻子的娘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小舅子徐浩东更是对他爱答不理,见面连句正经的招呼都懒得打。
可自从他成为沈青云的秘书,一切都变了。
徐浩东对他恭敬有加,逢年过节必上门拜访,平日里更是电话不断,语气里满是讨好。
就连岳父岳母,也一改往日的冷淡,对他嘘寒问暖,百般迁就。
这种前后反差,唐晓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从未动容。
他深知,这些人的热情并非冲着他唐晓舟,而是冲着他身后的省长。
只要他一天还是省长的秘书,这些人就会一直捧着他。
可一旦失去这个身份,他只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不如从前。
所以他对徐浩东等人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既不得罪人,也绝不被牵着鼻子走。
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唐晓舟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舅子徐浩东”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指尖顿了顿,心中泛起一丝疑惑,这个时间点,徐浩东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深吸一口气,唐晓舟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平淡地说道:“喂,浩东。”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徐浩东热情洋溢的声音,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姐夫!您忙完了吗?下班了吧?”
“刚忙完,准备上楼休息。”
唐晓舟靠在单元楼的墙壁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徐浩东笑着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您这几天肯定特别忙,辛苦得很,想请您吃个饭,陪您聊聊天,放松一下。您看您现在有时间吗?我在清和会订好了包间,环境安静,菜也都是您爱吃的。”
“清和会”?
唐晓舟的心中警铃大作。
那是南关省有名的高端私人会所,消费高昂,来往的多是商界大佬与实权官员,不是徐浩东这种发改委的普通科员能常去的地方。
而且徐浩东突然这么热情地请自己吃饭,还特意订了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放松。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语气已经到了嘴边:“不了,我今天有点累……”
可话刚说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念一想,徐浩东既然特意安排了饭局,必然是有求于自己,若是直接拒绝,难免会得罪他,进而影响到与妻子娘家的关系,虽说他不在乎这些人的态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万一徐浩东的事情牵扯到什么敏感问题,自己贸然拒绝,反而可能让对方狗急跳墙,生出别的事端。
再者,他也想看看,徐浩东到底想干什么,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若是单纯的私事,能帮的他可以酌情帮衬。
但若是涉及到违规违纪,或是想通过他攀附省长,他也能当场表明态度,及时止损。
沉吟片刻,唐晓舟缓缓说道:“好吧,我过去看看。你把会所地址发我手机上,我马上过去。”
“好嘞!谢谢姐夫!我马上发您!”
电话那头的徐浩东语气瞬间变得更加兴奋:“您路上注意安全,我在会所门口等您!”
挂断电话,唐晓舟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中满是警惕。
他拿出手机,很快收到了徐浩东发来的地址,确认了“清和会”的位置后,转身走向小区停车场。
他没有开自己的家用轿车,而是开了一辆不起眼的二手大众,这是他特意准备的,平日里私下出行都开这辆车,避免被人认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驱车前往“清和会”的路上,唐晓舟的心情格外沉重。
他反复琢磨着徐浩东的意图,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性。
是想调动工作?
还是想通过他对接某个项目?
亦或是牵扯到最近的文旅厅、博物馆事件?
越想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他太了解徐浩东的性格了,功利心极强,凡事只看利益,若不是有天大的好处,绝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请他吃饭。
四十分钟后,车辆抵达“清和会”门口。
这是一座隐藏在城郊山脚下的中式庭院,青砖黛瓦,朱门紧闭,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安保人员守在门口,透着一股低调而奢华的神秘感。
与周围的静谧不同,庭院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显然里面早已宾客满堂。
唐晓舟刚把车停稳,徐浩东就快步从庭院里走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来到车前,替唐晓舟拉开车门:“姐夫,您可算来了!快请进!”
唐晓舟推开车门走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徐浩东。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这与他平日里略显朴素的装扮截然不同,更让唐晓舟确定,今天的饭局绝不简单。
“怎么选在这里?”
唐晓舟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这里消费不低,你没必要这么铺张。”
徐浩东连忙陪笑着说道:“姐夫,您平时跟着省长辛苦,难得请您吃顿饭,自然要选个好地方。这里环境安静,没人打扰,正好咱们兄弟俩聊聊天。快里面请,包间我都订好了。”
唐晓舟没有说话,跟着徐浩东走进庭院。
庭院内景致雅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韵味。
来往的服务员都身着古装,举止温婉,轻声细语,服务周到而隐秘。
唐晓舟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留意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试图从中发现一丝端倪,但这些人要么是低声交谈的宾客,要么是忙碌的服务员,看似并无异常。
徐浩东带着唐晓舟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僻静的二层小楼前,推开雕花木门,引着他走进二楼的包间。
包间宽敞明亮,陈设古色古香,红木圆桌旁摆放着六把太师椅,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与茶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菜肴的香气。
唐晓舟刚走进包间,目光就落在了圆桌旁的两个人身上。
并非只有徐浩东一人,还有两个陌生男人正坐在那里等候。
看到这两个人,唐晓舟的心中瞬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冷了几分,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
左边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了几分,面容沉稳,眼神深邃,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右边的男人三十多岁,身着名牌休闲装,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精明的笑容,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两人看到唐晓舟走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
徐浩东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对唐晓舟介绍道:“姐夫,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张叔,张启明先生,以前是省博物馆的馆长,也是我的前辈。这位是李总,李建国先生,做文化产业的。”
他又转过身,对张启明和李建国说道:“张叔,李总,这位就是我姐夫,唐晓舟,现在是省长的秘书。”
张启明?
唐晓舟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下午陪同省长调研博物馆时,省长私下里提过一嘴,前馆长张启明退休后定居港岛,与多家拍卖行有密切往来,疑似与文物失踪案有关。
没想到,徐浩东竟然把这个人带来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