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过去的孙青竹和施旺皆遭到了同为先天修为的黑袍人阻击。对上施旺的黑袍人手持一根漆黑长棍，那长棍不知何种金属打造，手腕粗冰冷深沉，其上布满细密蛇纹鳞片，给人势大力沉又阴毒之感。冲天而起的...刘玉元等人正蹲在几个被制住的守卫身前，用布条捆扎他们手腕脚踝，动作麻利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白衣少女雪儿刚把最后一人嘴中塞进破布，抬眼就见陈宣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回坑底，衣袂未扬，足尖点地——“咚。”极轻的一声，却像敲在众人耳膜深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不是轰然崩裂，而是整片岩层如熟透的豆腐般无声软化、内陷，继而向下坍缩成一个直径丈许、边缘光滑如刀削的深洞，黑黢黢不见底，唯有一股阴冷潮湿的腐土腥气混着淡淡尸香蒸腾而上。洞壁光滑得诡异，竟无半块碎石剥落，仿佛那坚硬玄铁岩并非被震碎，而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抹去”了存在本身。刘玉元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一块凸起的钟乳石，发出“咔”一声脆响。他喉结滚动，想问又不敢问——方才那一掌打穿百丈岩层已教人魂飞魄散，如今这轻描淡写一脚，竟似比劈山断岳更令人心悸。那不是力，是裁决。陈宣却已俯身，指尖凌空一勾。洞中腥风陡然倒卷，三具裹着黑袍的尸体自幽暗深处被无形丝线提拽而出，悬停于离地三尺之处。袍角垂落，露出三双青灰干瘪的手，指甲乌黑弯曲如钩，指尖还凝着半凝固的暗红血痂。其中一人左胸处赫然插着一柄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绸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辨“月香居”三字。“果然是他们。”陈宣嗓音平淡，目光扫过那截断剑，指尖微弹。“铮！”一道细若游丝的银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不偏不倚钉入断剑残刃。刹那间，整柄断剑嗡鸣震颤，剑身浮现蛛网密布的裂痕，随即寸寸崩解为银粉，簌簌飘落。而那黑袍尸体胸口伤口处，竟随之泛起一圈幽蓝涟漪，涟漪中浮出半枚残缺符印——形如扭曲藤蔓，中心嵌着一朵闭合的七瓣花。刘玉元倒抽冷气：“七……七绝阴莲印？！”他身旁一名虬髯大汉失声低呼：“这、这是‘枯骨门’的秘传禁术！传说需以七七四十九名处子心尖血浇灌活尸，养出阴莲，再将莲蕊炼入符纸，贴于尸身便能驱使如傀儡……可枯骨门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各大派联手剿灭，连山门都夷为平地，怎么……”话未说完，陈宣已伸手虚按。那幽蓝符印应声溃散，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地面裂缝。与此同时，三具尸体脖颈处同时浮现出细如发丝的银线，倏忽绷直——“嗤嗤”两声轻响，两颗头颅齐刷刷滚落，第三具则从腰际整齐断开，上半身歪斜滑下，露出腹腔内密密麻麻蠕动的灰白菌丝。菌丝顶端，一朵尚未绽开的七瓣小花正缓缓转动，花瓣边缘渗出粘稠黑液。“没死透。”陈宣道。话音未落，他袖口微扬。一缕清风拂过，那朵小花连同所有菌丝瞬间干瘪萎缩，化作齑粉簌簌飘散。而三具残尸，则如被抽去筋骨的皮囊，瘫软委顿于地，再无半分生机。刘玉元只觉脊背发凉。他见过太多死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消解”——仿佛那人、那物、那术，连同其存在的因果，都被轻轻一笔勾销。“陈前辈……”他声音干涩，“您是说，这些人……还活着？”陈宣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刘玉元苍白的脸，停驻在他腰间半截断剑上——剑鞘古朴，隐有云纹，鞘口一道新添的焦黑裂痕，正是此前万仞绞杀结内被雷火灼伤所致。“你这剑，”他忽然开口，“是‘寒潭淬影’吧？”刘玉元浑身一僵，下意识按住剑柄。此剑乃他亡妻遗物，剑谱早已失传，天下识得此名者不足三人。他嘴唇翕动，终是点头：“先……先夫人所留。”陈宣颔首，神色未变：“她当年，也追查过月香居。”刘玉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得身后钟乳石簌簌落灰。他死死盯着陈宣，眼中血丝密布：“您……认识她？！”陈宣却未答，只转身走向那深不见底的洞窟边缘，俯视下方翻涌的墨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嶙峋白骨堆叠如山，骨缝间钻出无数惨白菌菇，伞盖上流淌着荧荧绿光，随雾气起伏明灭，宛如无数只睁开的眼睛。“月香居不是楼阁，是活物。”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它扎根于尸骸，吮吸怨气，以女子精魂为壤，培育阴莲。每开一瓣，便耗一命；七瓣全开之日，便是玉城气运崩裂之时。”刘玉元脑中轰然炸响。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女儿失踪前夜，曾捧回一朵野花，花瓣泛着不祥的靛青，香气甜腻如蜜糖，闻之令人昏沉。翌日清晨，女儿卧房窗台残留半片花瓣，而人已杳然无踪……“那……那朵花……”他嗓音嘶哑。“阴莲初胎。”陈宣侧首，目光如古井无波，“你们闯入幻境时，可曾听见婴啼？”刘玉元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当然记得！那是在万仞绞杀结最深处，当所有光线被吞噬殆尽时，黑暗里传来的声音——不是哭嚎，是极细、极柔、极甜的一声“咿呀”，仿佛初生儿在梦中咂嘴，却叫人毛骨悚然。当时他以为是幻听，咬牙忍住了没喊出声……“阴莲孕婴。”陈宣脚下微动，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坠入深洞。石块下落不过三息，洞中雾气骤然沸腾，无数惨白菌菇疯长暴起，如活蛇般缠绕石块，瞬息将其裹成一枚滴着绿液的肉茧。茧壳鼓胀数次，最终“噗”地爆开，喷出漫天荧绿孢子，在空中凝成一朵半尺高的靛青莲花虚影，花瓣缓缓旋开——第一瓣。第二瓣。第三瓣。就在第四瓣将绽未绽之际，陈宣并指如剑，凌空一划。“嗤啦——”无形剑气撕裂空气，莲花虚影从中裂开，两半残影如烛火般剧烈摇曳，随即熄灭。漫天孢子簌簌落地，竟在触地刹那尽数化为灰烬。洞中雾气猛地一滞，继而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急速向内坍缩，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咽喉。刘玉元看得心胆俱裂。他终于明白，为何陈宣不立刻赶往玉城。因为真正的根，在这里。那上百名被掳女子，根本不在玉城。她们已被移至此处——就在这深不见底的洞窟之下，成为滋养阴莲的最后一味药引。“玉城那边……”他声音发颤，“只是幌子？”“饵。”陈宣收回手指，袖口纹丝不动，“诱大长公主与相爷离位，逼江湖群雄分散。待阴莲七瓣齐开，玉城地脉将被抽空，届时整个陪都化为死域，百万生灵精魄尽归莲心——那时，才是他们真正动手之时。”他话音刚落，远处天际忽有金光刺破尘雾。不是阳光。是剑光。一道煌煌如日的金色剑虹自玉城方向疾掠而来，撕裂长空，所过之处云气尽消，竟在半空拖曳出长达数里的炽白尾焰！剑虹未至，一股磅礴浩然的宗师威压已如海啸般席卷而至，洞窟中残存的阴雾被冲得七零八落，惨白菌菇纷纷枯萎凋零。刘玉元仰头，只见那剑虹尽头立着一道素衣身影，广袖翻飞，青丝如瀑，手中长剑吞吐金芒，赫然正是玉华国大长公主宋玉致！她眉目冷峻如霜，眼底却燃着焚尽八荒的怒火，周身剑气激荡，竟将百里外的山岚尽数搅碎成雪！“宋前辈！”刘玉元脱口而出。陈宣却微微蹙眉。他看见宋玉致剑锋所指，并非此处，而是洞窟更深处——那幽暗尽头，一点猩红正缓缓亮起，如同地狱睁开了一只独眼。“晚了。”陈宣轻声道。话音未落，洞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不是人声，亦非鬼啸，而是无数冤魂在耳蜗深处同时吐纳的颤音。随着叹息，那点猩红骤然暴涨，化作一轮血月悬于洞顶！血月投下光柱，光柱中浮现出数十道纤细身影——她们双目紧闭，赤足悬空，脚踝系着锈蚀铁链，链端没入血月之中。每一道身影胸前，都悬浮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靛青莲花，花瓣边缘，正缓缓渗出殷红血珠。秦如玉赫然位列中央。她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却挂着一丝诡异微笑，仿佛沉溺于最甜美的梦境。“玉儿！！！”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吼自天际炸响。孙青竹竟已先宋玉致一步赶到！她浑身浴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冒黑气，右手却死死攥着半截断戟，戟尖直指血月——那戟身刻着“镇岳”二字，分明是秦府祖传神兵！原来她一路杀来，竟硬生生劈开了沿途所有伏击，连斩十七名黑袍守卫，夺戟破阵，只为抢在血月完全升起前抵达此处！“青竹，退下！”宋玉致剑光暴涨，欲要横斩血月。“师父莫管我！”孙青竹厉喝，断戟高举，戟尖迸发刺目银光，“玉儿妹妹撑不住了！”话音未落，她竟弃戟不用，双掌猛地拍向自己天灵！“噗——”一口本命精血喷出，化作漫天血雨洒向秦如玉！血雨触及秦如玉眉心刹那，她胸前那朵靛青莲花猛地一颤，第五瓣，悍然绽开！花瓣展开的瞬间，秦如玉脸上微笑骤然凝固，继而扭曲，眼中血泪狂涌，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鸣：“救……我……”血月光芒大盛，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颤，穹顶碎石簌簌落下。刘玉元等人立足不稳，踉跄摔倒。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影子正从脚下缓缓剥离，向着血月方向爬行而去！陈宣终于动了。他并未出手阻拦孙青竹，也未去接宋玉致那毁天灭地的一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眉心。指尖落下之处，一点金芒悄然亮起，如星火，如烛芯，如亘古长明的灯芯。金芒微闪，随即蔓延。不是向外，而是向内。金光顺着陈宣手臂经络逆流而上，顷刻染遍全身，连发梢都镀上一层温润金辉。他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却无丝毫杀伐之气，唯有浩渺、宁静、不可测度的……慈悲。“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轻若叹息，却如洪钟大吕，响彻九幽。金光骤然爆发！不是冲击，不是爆炸，而是……蔓延。金光如春水漫过冻土，温柔而不可阻挡。所过之处，血月光芒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那些悬空女子胸前的阴莲，花瓣寸寸剥落，化作飞灰；孙青竹喷出的血雨凝滞半空，继而倒流回她口中；连宋玉致那煌煌剑光，也在触及金光边缘时，诡异地放缓、柔和，最终化作万千金色光蝶，翩跹飞向秦如玉眉心。秦如玉血泪未干的脸上，那抹诡异微笑终于褪去。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眼瞳澄澈，一如初生。而此刻，陈宣指尖金芒，才刚刚触及自己眉心。他收回手，金光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一切皆是幻梦。只有洞窟深处，那轮血月已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尽。宋玉致剑势顿住，悬浮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宣。孙青竹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望向陈宣的眼神，已非敬畏，而是近乎朝圣的茫然。刘玉元怔怔望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影子，忽然福至心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岩地上：“求……求前辈救救玉城！”陈宣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金芒，缓缓摇头：“玉城无恙。”他抬头，目光穿透层层岩壁，望向远方玉城方向——那里，相府地底深处，一座封印千年的青铜古棺正微微震动，棺盖缝隙中，一缕与洞窟同源的靛青雾气，正悄然渗出……“真正要救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是这座城下面，沉睡的东西。”洞窟重归寂静。唯有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拂过众人汗湿的鬓角，带着旧时烟雨的微凉。